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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试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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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湖水刺骨,一池枯荷中只有边雪明在其中沉浮。
丫鬟青竹不会水,急得团团转,飘在湖里的边雪明反倒冷静了下来。
等到众人将边雪明自湖中捞起来时,她已经不觉得身上燥热了,取而代之的是沁入灵魂的寒冷。
青竹用一床厚棉被将她包起来,一群人簇拥着她往屋内走去。
几个丫鬟来来回回,倒了满满一浴桶的的热水,又搬进来几个炭盆,边雪明一走进屋中便觉得被一股热气包围。
“慢点慢点,青竹先给小姐搓热乎了再去泡热水澡。”江婆婆喊道。
房间内一阵兵荒马乱。
半个时辰后,边雪明终于在丫鬟们的服侍下将自己身上沾着的淤泥洗去,重新变得干净漂亮。
她躺在床上,被好几床锦被压着怀疑人生,她怎么就忘了这件事呢?那药哪是什么正经药啊!
身强体壮,一整个冬天连声咳嗽都没有的边家大小姐在春天即将到来时喜提风寒。
等其他人缓缓离开,屋子中唯一留下的丫鬟青竹小声悄悄说道:“小姐,你不是进去和秋绥公子叙旧的么?怎么那般跑出来了?”
边雪明双眼发直,有气无力地回答道:“青竹,别问了,你家小姐我丢死人了。”
边雪明闭着双眼,脑子中全然是沈秋绥方才那副可怜样。
明明是想让好好待他,结果兜兜转转,还是惹他生气了。
边雪明长长地叹了口气,抓着被子将自己往里头缩了些,声音带着些沉闷和生病的沙哑:“青竹,你出去吧,我睡一会。”
说完,她又补充道:“对了,秋绥哥哥的药让人重新熬一份送过去。”
“是。”青竹又在火盆里添了些炭,方才推开门走了出去。
边雪明听着吱呀的关门声,辗转反侧。
边雪明觉得自己可真是个蠢货,分明多了一世的记忆,却还是和十来岁的少年时期一样咋咋呼呼,总是做些不过脑子的事。
这个时候沈秋绥刚刚失去父亲投奔来将军府,还没有对她的厌恶,也没有纸糊般的病弱身体。
可是她那时到底怎么想的,怎么那药给喝了?现在好了,自己生病了,沈秋绥也一定觉得她是个笨蛋了。
对了,他那模样几乎是被自己强迫了,沈秋绥这人最是清高自傲,现在怕不是要恨死她了!
要知道上辈子她只是压着他成了个婚,别的什么事也没干,这人就生生把自己气死了,兔子都没沈秋绥气性大!
“呜。”边雪明将被子捂到脸上,又带着被子在床上滚了两圈。
边雪明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再次醒来时只觉得整个人像是被碾过一般浑身酸痛。
她下意识喊道:“青竹?”
刚出声边雪明就被自己吓了一跳,谁的破锣嗓子?
屋外,沈秋绥早早到来,他正和青竹说着话,突然听到这动静,沈秋绥问道:“将军府养了鸭子?”
“啊,没呀。”青竹愣了愣,过了片刻方才反应过来,“哎呀,只怕是小姐醒了!”言罢,急匆匆推门进了屋子。
沈秋绥在屋外等了好一会,青竹才走出来,示意他进去。
沈秋绥迈步而入,边雪明已经洗漱好,靠坐在床头,眼神亮晶晶地瞧着他。
边雪明真没想到,沈秋绥居然还愿意见她!
沈秋绥脚步一顿,又若无其事地走上前。边雪明往里面蠕动了些,开心地拍着床边示意他坐下。
沈秋绥没有如她所愿,自顾自去搬了梳妆台前的凳子坐了下来。
沈秋绥低下头,借着额前碎发将眼眸中的暗色掩去,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问道:"昨日,你在我的汤药里加了何物?"
又为何你中了我的毒却没有任何事?那药为何害得我濒死你却毫发无损?
沈秋绥满腔疑问,却因重生一事无法开口。
“什么加了什么?哪有的事,哈哈。”边雪明抿唇,身上冒着虚汗,上辈子沈秋绥昏迷三天醒了之后不愿再见她,却是没有问过这件事,现如今难道是因为她的行为改变造成的不同结果么?
“是吗?”沈秋绥依旧低着头,“那为何你喝了之后便出问题了?”
边雪明眼神飘忽,一双大眼睛藏不住一点事,沈秋绥瞧着只觉得一口气憋在心中喘不上来。
他们二人互相纠缠了一辈子,最后虽成了夫妻,却不是什么神仙眷侣,于沈秋绥来说,他与边雪明相是看两相厌合该互相憎恨的仇人。
他在那病得下不来床的日子心中总是在恨,为什么呢?父亲为什么要让他去那将军府?边雪明分明不愿又为何要让他来将军府?明知他不愿,又为何要逼婚于他?
沈秋绥空有学识却无法入朝为官,后来为了治病看了无数医书,最终治病的法子没找到却学了各种毒药,最后将那无人知晓的慢性毒下给了边雪明。
她痛苦了多久才死呢?她最后的日子对她的所作所为是否有过悔意呢?沈秋绥知道边雪明会死,想着人死恩怨消,在临死前难得高兴了几天。
可是也不知为何这老天非得将他们二人绑在一块。他是重生回来时,人已经站在了霁月轩门口。
沈秋绥那时才知道,人气到极致真的是会笑的。
难得重来一世,竟然又走了上一世的老路,还是被迫走上去的,但凡早上那么半个时辰,他都能违背了父亲的遗愿,独自一人守在家中度过余生,而不是来这劳什子将军府。
沈秋绥原是想扭头就走,可他大病初愈,刚走了两步便咳得撕心裂肺呕出一口血,明显是经不起舟车劳顿了,迫于无奈他只得留了下来。沈秋绥想着自己多了一世的记忆,总能躲开边雪明此人吧。
昨日边雪明端着那一碗毒汤药站到他面前时,他几乎要绷不住自那己虚伪的假笑,说起来和做起来到底不一样,他依旧是恨极了——他后半生的苦难全部来自于这个人!
沈秋绥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差点咬碎了一口银牙,他忍了又忍,好不容易将情绪压下去正准备说些什么,却听到边雪明先开了口。
“可能是秋绥哥哥你的药是专门配的,我吃不得。”
她声音沙哑,因为心虚越来越小,沈秋绥也还是听清了。
沈秋绥闭了闭眼,掩去眸中的暗色,她连这种漏洞百出的话都说得出口,想必那真话是再也问不出来了。
若是昨日边雪明硬要他喝那药,他只怕会控制不住直接将她毒死,她那一遭随是蠢得令人发指,到底算是救了自己一命。
沈秋绥暗自冷笑,低下头不再去看她。
边雪明只觉得气氛过于尴尬,便张口喊道:“青竹!青竹!给我端药来!”
很快,听到动静的青竹便端着托盘进来了,这托盘里放着两碗汤药,二人分别端过自己的。
边雪明怕苦,三口两口如喝酒般给自己灌下去了,一手拿着空碗,一手朝着青竹伸了出去,青竹立马拿了颗糖渍金桔放到她手中。
边雪明一把将其塞进口中,方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皱着的小脸也舒展开来 。
反观沈秋绥,一手托碗,一手执陶瓷小勺,低头垂眸,喝得好不优雅。
边雪明眉毛又皱起来了,什么精神酷刑?苦到她了!
边雪明既不像父亲也不像母亲,倒是像那远在江南的外祖母,明艳大气,却又因为与京城中那些纨绔子弟接触久了,表情总是显着些轻佻,此时她无声地看着沈秋绥,眉目张扬,神情中是难以隐藏的喜爱。
边雪明看着他终于喝完了手中的药,连忙从青竹那又拿过了一颗金桔,伸手递到沈秋绥面前。
沈秋绥将空碗放到托盘上,方才伸手去接边雪明手中的糖渍金桔。这一下,瞧见她手腕上那青紫的牙印,结了痂,有些肿了,沈秋绥的手几不可见地停顿了一下。
“你这……”
“嘻嘻,没事。”
沈秋绥看着手中的药碗,想了一晚上没想通的事情突然有了眉目。
莫非,那两种药的药性中和了?
沈秋绥越想越觉得真,越想心中痛意越甚。
凭什么呢?
这头边雪明乐呵呵的,那头青竹面上倒是显得有些不太开心,她在边雪明身边过惯了没上没下的日子,当即便说道:“不知我家小姐做了什么,秋绥公子竟然咬得这般重,我们小姐好好一姑娘家,到时候留疤了可怎么办。”
沈秋绥没吱声,边雪明第一时间捂住了青竹叭叭的嘴,颇有几分讨好:“可别说了,是你家小姐我的错,我还得向人家道歉呢。”
青竹看着她家小姐一脸欲哭无泪地给她使眼色,虽然满心不忿,却还是后退一步,端着托盘跑了出去。
沈秋绥轻笑一声:“看来将军府的奴仆不是很懂规矩。”
“反正从前就照顾我一个人,要什么规矩,这样大家都开开心心的就挺好的。”边雪明笑道。
将军府的奴仆都是她爹娘去边疆前留下来给她的,他们常年不回京便只有这些奴仆十几年如一日地陪着她。
炎炎夏日或是凌冽寒冬,无论她要什么或要做什么,将军府的奴仆们都会去努力做到。她们待她好,她自然也不为难她们。
况且,爹是原本就是寒门子弟,娘更是大大咧咧谁都能一块喝酒,二人自己也不会抓着下人的规矩说事,将军府的下人只要不背主几乎很少被责罚。
可京城中的人不这么认为,他们对她和将军府中的规矩侃侃而谈,好像那是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
边雪明听到过几次便不爱出门了,一出门准闹事,偏偏因为她有着镇守边疆的爹娘,皇帝也须得顾忌他们而少有说她,久而久之她就成了传闻中京城最惹不得的纨绔子弟。
而爹娘在她七岁便去了边疆,这些年回京城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哄着她还不够哪里又舍得指责她?
总而言之,边雪明因为这些那些的原因,勉强也算得上京城一霸了。
沈秋绥沉默。
许是那药中有什么安眠的成分,边雪明只觉得眼皮沉重,她对着沈秋绥说道:“秋绥哥哥,这也说了好一会了,我有些困了,不如你先回去休息吧。”
沈秋绥回答着好,却坐在原地一动不动,此时边雪明已经靠在床头垂下了脑袋,呼吸平稳,似乎真的睡着了。
“雪明?”沈秋绥轻唤一声,无人回答。
沈秋绥叹了口气,挺得笔直的腰也终于是弯了下来,眼中被藏起的阴郁也终于显露了出来:“你最好不是重生的。”
若是这样,他尚且能劝慰自己这不是害他那人,不该迁怒于她。可如果她也是重生的,他该如何自处呢?他又要如何与她、与自己和解呢?
他一定,会想再杀她一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