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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山鬼 抑制不住的 ...


  •   几日不见夏黎归来,姜骊暗生出些怅然若失的孤寂味道,但他尚弄不清这情绪究竟因何而起。

      左右清闲无事,姜骊发觉已许久未曾饮酒,便召来随侍要酒喝。

      侍卫却回姜骊说,他们下人喝的粗酒都是别在自个儿裤腰上的,不当值的时候喝一口,实在不配奉给郎君用,说完牵了马就要去城镇沽酒。

      姜骊掐指一算,今日是个黄道吉日,想起夏黎说过的婚事,制止了要去城镇沽酒的随侍,自己取出个镶宝的酒壶,悠哉悠哉地往山下的农庄晃去。

      前朝有位仕途不顺的词人曾扬言不为权贵折腰。

      姜骊儿时就见过那人,耳顺的年纪了,妻儿皆被饿死,最后还不是要靠姜氏的接济才养活自己。

      他心里其实很瞧不上这样的酸腐儒生,但时人喜好风雅,姜骊仍尊他为师,仿学过一段时间那人的诗词。

      直到今日,远离繁华的都城,暂且抛却那些世俗经济,路过青青稻田,用心听过山间鸟儿啁啾,闻过馥郁野花香气,姜骊才真情实感地品出点师傅诗歌里的余长韵味。

      人不怎么样,诗倒是好诗。

      提着空荡荡的酒壶,姜骊还未喝便已经沉醉几分,宽大的袖袍飘飘扬扬,兴致上来,随心所欲套了个曲牌,半阖着眼皮,恣肆放声歌唱起来。

      他唱得兴致正浓,一个粗布裋褐的少年却不识趣地冲到他面前,直挺挺拜倒在脚下。

      歌声戛然而止。姜骊蹙眉,居高临下地看着丁秀河。

      这样的人应该自觉给他让路,而不是挡道或让他绕路。

      他没有说话,玉像一般静静高傲地立着。

      丁秀河单知道庄子上来了位姜家郎君。

      他分不清姜家哪位郎君,只知道那是一等一的贵人,他们的东家,见了姜骊便毫无章法地乱喊一气。

      “郎君!姜郎君救我!”

      丁秀河先前凄凄惶惶从家中离开,原想向夏婶子和夏大叔揭穿夏大妞的底细,不想恍惚间在蓬草杂生的乡道间听见了一阵清泠歌声。

      秀骨清像的身影太过惹眼,除了姜家那位郎君还能是谁?丁秀河于是改了主意,连滚带爬地扑到他的面前求救。

      “我们仿佛并不相熟。”姜骊冷冷道。

      听了他的话,丁秀河却没有一点让开的意思,伸手就去捧他的脚。

      姜骊眉头皱得更深,往后略退一步。

      “郎君!我要向你揭发夏大妞,她不是人,是鬼。”丁秀河猛地抬起头直视着姜骊,眼圈因激动而泛着神经质的红晕。

      姜骊淡然眨了眨眼,未置一词,等他继续说。

      丁秀河接着道:“我前些日子在山上看到她害死了真正的夏大妞,尸体就在野桃林里,现在的夏大妞是鬼怪所化。郎君,郎君,我真的是为您的安危着想啊!”

      丁秀河越说越怕,将自己提前想好的说辞一股脑儿吐出来,拉长了脖子:“郎君,这事不简单,您还是找个高人过来降妖吧!”

      “她原本叫夏大妞?”听完丁秀河的话,姜骊的头轻轻一歪,眼里带着些孩子气的好奇。

      没料到姜骊的关注点竟在这儿,丁秀河心里更急了,他猛地想起什么来,脸上僵着勉强的笑。

      “是,郎君。郎君不信可以差人去打听打听,咱们这儿的人都知道夏大妞生下来就是个傻子,成日里疯疯癫癫的,话都说不利索,怎么郎君一来,夏大妞就突然变了个人,竟然还留在您身边做了丫鬟……”

      丁秀河向前膝行几寸,生怕姜骊不相信自己:“郎君,小人这是怕您被妖物所害啊!您可一定得相信小人。”

      听丁秀河这样说,姜骊才渐渐来了点兴趣,只是面上无波,似在认真思考他说的话。

      他须臾道:“她的确跟你们不大相同。”

      以为得到姜骊认可,丁秀河忍不住打开话匣子,把早上接亲时夏黎哄骗逼迫自己喝酒的事情也和盘托出。

      姜骊自然知道丁秀河的话漏洞百出,但他的话也并非全然是假。

      这些日子的相处,姜骊很清楚夏黎身上的与众不同,也正是这些不同,他才有兴趣愿意去了解,去一点点探索未知的她。

      “既然今日成亲的是你兄长,那我便随你去喝一杯喜酒。”姜骊轻舔下唇,侧身负手而立,示意丁秀河到前面带路。

      丁秀河不懂这些贵人脑子都在想什么。

      他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姜骊却像没事人一样,只是说要跟他去喝一杯酒。但贵人发话,他岂敢不依的?只好唯唯诺诺引着姜骊又返回自己家里。

      来到丁家时,一对新人刚拜完堂,里面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一群孩童簇拥着新娘,磨蹭在新郎周围,想再多讨要点喜糖。乌压压的人头将丁家小院围了个水泄不通。

      当一抹清雅的秀色骤然出现在院外,所有的喧闹声便如潮退一般渐渐低了下去。

      周围红的、暗的身影,年轻或苍老的容颜,在这样一个仙姿俊逸的美人面前霎时间失了所有颜色。

      他就静静立在那,便能顷刻间吸引住所有人的目光。

      须臾,众人反应过来,却一时不知该用什么样的礼数来对待这位年轻的小郎君,有福身的,有跪拜的。

      作为主人家,来了贵客自然不能傻愣愣地不闻不问。丁秀山悄悄握了握夏桃袖子里的手,附耳低语道:“等我。”

      夏桃脸颊爬上两团红晕,娇羞低头应声,而后被几个妇人送入了洞房。

      姜骊没进院去,随手拿出些银子作为贺礼换了一壶喜酒后便自行离开。

      他的出现给这场原本寻常的农家婚礼增添了一抹奇异的色彩,一直到他走远,那抹飘飘荡荡的浅色身影消失在杂生的荒草之中,众人才舍得收回伸长的脖子。

      趁家中喜宴开席,丁秀河小心翼翼重新跟上姜骊。

      农家喜酒不比雍京城的精酒清冽,粮食所酿的酒带着点浑浊不清的米香,姜骊浅饮一口后也尝到几分质朴甘甜的风味。

      提着酒壶边走边饮,不一会儿便见了底。

      他仰头倒了倒,意犹未尽,转头看向跟在自己身后几步之遥的丁秀河:“没了。”

      摸不清这个与自己年岁相当的小郎君在想什么,丁秀河一愣,心中暗自嘀咕几句,正要接话,又听姜骊缓缓开口。

      “罢了。”姜骊眸光流转,盯着丁秀河,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像个不靠谱的孩子随性而行。

      “你刚才说,她是山中精怪所化?”

      “是,郎君,小人亲眼目睹。”丁秀河信誓旦旦答道。

      姜骊颔首,若有所思:“带我去看看,你所说的地方。”

      野岭荆棘丛生,路窄难行,在丁秀河因紧张放慢的步伐下,二人又花了约莫一个时辰才抵达那处桃林。

      山上白日炎热,夜里总是会来上一场大雨,尸体在这样的摧残下腐烂得极快,隔得老远就能闻到那股浓郁粘稠的异味,像附着在脑浆里似的。

      还没真正靠近尸体,丁秀河就抱着棵桃树弯腰干呕,差点把肠子给呕出来。

      姜骊这边也不比丁秀河好到哪里去,只略看了眼那具胀大臃肿,面目全非的尸体就将才饮下不多时的浊酒尽数吐出。

      胃里清空后,身上反而觉得好受一些。姜骊仔细擦干净嘴,屏吸静气,抛开丁秀河,独自慢慢靠近那具尸体。

      丁秀河拿胳膊死死捂住口鼻,含糊不清道:“郎君。先前我不敢声张,没想到才过了几日,夏大妞的尸体就烂成这个样子。但我发誓这绝对是她本人。”

      姜骊对身后的话置若罔闻。

      他只是歪着头,距离尸体几步的距离屏住呼吸,静静地扫视着。目光从她的布鞋,经过暴露在外的腿骨,顺着裁剪贴身的白色连衣裙裙摆一直往上探索。

      淡黄色的蛆虫穿过开合的嘴,在口鼻间涌动。密压压的绿头苍蝇嗡嗡煽动着翅膀,藕断丝连地落在欲裂未裂的皮囊上。

      姜骊的目光轻飘飘,慢慢落到尸体的鼻尖上,捕捉到那颗鼻尖上有点特别的小痣。

      他记得很清楚,夏黎的鼻尖上也有这样一颗小痣,就在同样的位置。

      几分兴奋的目光细细从脖颈向下,看到了锁骨下那一颗红色小痣。

      她的身上是否也有这样的红痣呢?姜骊愈发好奇地想。

      若她真是山中精怪所化。一切不合理此刻都变得合理起来。

      姜骊无比确信,她就是山神赐给他的礼物,一只神秘又美丽的山鬼。

      一阵抑制不住的兴奋感爬满全身,姜骊突然低声笑起来,向后退了几步,提脚转身便走。

      丁秀河有些慎得慌,瑟缩着叫了他一声:“郎君?”

      姜骊回头看他,笑意更浓,两片红唇艳如夏花:“我信你了。”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他问。

      看着姜骊如获至宝的神色,丁秀河心里发怵,越发琢磨不透他的心思。

      他没敢说实话,只道:“再没有人了。”

      “多谢。”姜骊突然拱手俯身,朝丁秀河一拜,“多谢你告诉我这些,我很高兴。”

      “郎君……”

      “你过来,我要赏你。”

      “你想要什么赏赐?”姜骊微笑着对慢慢挪到自己面前的少年说。

      小郎君一笑如冰雪消融,令丁秀河放下戒备。

      他面露喜色,诚恳地盯着姜骊的眼睛:“郎君,我想要一些钱。”

      “好。”姜骊原地不动,低头认真摸索腰间,解下一个绣着兰草的荷包。

      丁秀河全然放下戒心,手心向上,双手虔诚捧着,期待着那个有些份量的荷包落在手心。

      他还没来得及说谢,捧着荷包的手突然一松,双手发麻脱力,钱袋子便“啪”地一声掉进了落叶里。

      脖间忽地一凉,又一烫,丁秀河整个人笨重朝前径直栽倒下去。

      濒死之际,他脑海里只剩下姜骊那一双黑到发亮的眼睛,像被拉入百丈深渊,寒凉彻骨。

      背后,姜骊利落撤回割断他喉咙的匕首,蹲下去,用丁秀河的衣裳一角慢条斯理擦净刃上沾染的鲜红。

      “好脏。”

      姜骊左右看一看自己原本洁白的衣袖,上面难免沾染到不少喷薄而出的血。

      他拾起荷包,扬手把里面几粒碎银子倒出,空荷包塞回丁秀河还柔软的手心,抓着他的手背将荷包按紧了些。

      “实在是抱歉。谁叫你偏偏遇上我呢?”

      姜骊盯着丁秀河似有不甘大睁的眼睛,抬手慢慢帮他合上了眼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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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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