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5、由爱故生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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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万年魂骨摔在地上滚了几圈，严凌霄双手捞住身体垂软的唐三，面无表情地和银霜对视。他握着唐三肩膀的手紧了紧，没有阻拦银霜下一秒打晕白翎的举动。
做完这两件事，银霜笑眯眯道：“如何？合你心意吧？”
“……你想做什么。”
银霜啧啧称奇：“你不会是真的想和他走吧？严凌霄，你想属于他、将自己的全身心奉献给他、将自己的未来和自由交付给他吗？你做得到吗？”
“你的笑话不好笑。”严凌霄的语调毫无波澜。自夜奔施展出那个和他的血色领域相仿的领域后，他体内血剑剑气便在不受控制地躁动，连带他的心脏也不舒服、一阵阵揪疼，心脏泵动之用力似乎都撞上了前后的肋骨，他的大脑深处传来空虚的疼痛。
“就算我要丢下唐三，也不是现在。你为什么现在动手？”不需银霜回答，严凌霄眉尾扬起、得出结论，“对付同为杀神祭司的黄昏需要夜奔在，唐三和白翎昏迷，你也会留在夜奔身边……你想让我在独自接受黄昏追杀的前提下离开迷踪谷？”
“你还有一个选择。”银霜不否认，雪白龙尾摇摆，“在这里杀了唐三和白翎。你做不到吗？”
他一开始确实是这么计划的。黑发血眸的男人心想。
如果唐三能帮他解决银霜这个盯梢的家伙，他看心情是当场杀了唐三以绝后患还是趁乱自己溜走；如果唐三失败、因此死亡，他也不会为此费心，顶多觉得遗憾：他真的挺喜欢唐三的气质和脸的，唐三脑子也好、性格也不错。如果唐三不是“他”的未婚夫，也没有银霜捣乱，他十分乐意和对方发展一下床伴关系。
他本来是这么想的。
银霜继续道：“你们两个都是杀神领域拥有者，都有参加杀神考核、争夺神位的资格。虽说唐三也获得了海神的青睐，但杀戮之王中的唐晨是他的曾祖——我不知道唐晨进行到了修罗第几考，可即便是身为修罗神祭司的严祁都对杀戮之王奈何不得，鬼知道唐晨能做出什么。如果不是唐晨和魂兽融合失败、变成杀戮之王这个好笑模样，你恐怕连出生的机会都不会有。所以，严格来说，唐三和他爸唐昊大概比你、比我们这些先天是杀神供奉的严家人更有机会得到杀神传承。
“于理，他可能成为你成神路上的障碍；于情，他是你不承认的前男友、前未婚夫，还对‘你’一腔深情、事事关照……
“严凌霄、不，你，真的能忍受他吗？”
“不关你的事。”严凌霄冷道。他瞟向一旁的夜奔，将手上的唐三交给对方。
夜奔配合地伸出手、接过昏迷中仍眉头紧锁的唐三：“你不怕我对他下手？”
“那严祁早就把唐昊杀了吧。”严凌霄道，“我走了。银霜，你打算什么时候叫醒唐三？”
“这你都猜到了？”被严凌霄戳破心思，银霜毫无异色、大言不惭，“两刻钟？你努力一下应该能走出迷踪谷，怎么样？”
只给这么点时间，有打晕唐三的必要？严凌霄冷笑：“神经病。随便你。”他抬头观察了一下天色、判断方向，没再看三人一眼，体内运转高音无息，转身往一个方向奔去。
目送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的背影渐小，夜奔幽幽开口：“你知道么，你特别像对上门媳妇百般刁难的那种恶婆婆。”
“只顾着自己性命的自私狗说什么屁话。”银霜道，“我和你们姓严的两清了，以后你们谁都别来找我。”
当初，毁灭了夜裁之门的严祁顺手救出因屠杀武魂殿内魂师家族而被囚禁的、半人半龙的银霜，银霜自此欠下严祁三件事。第一件被严祁用来让银霜给凌雪消除、改变记忆，第二件事则是请她教导走出杀戮之都的严凌霄，第三件尚无着落。
夜奔想了想，下巴点点地上无人在意的、并未被严凌霄带走的十万年魂骨：“我们没约定过让你给他魂骨……你是真有点把他当自己的孩子了？”
“别说这么恶心的事。”银霜望向森林，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唐三的态度让我有点反胃，正巧，严凌霄也不喜欢。”她没有看错自己和唐三对话时，唐三身旁严凌霄微妙的表情变化。
什么样的人才会把另一个人当作物品一般地“归来归去”？如此一来，二人究竟是什么关系？被当作“物品”的人该如何自处、如何改变？
银霜受够了曾经被人俯视、被人操纵、被人囚禁的人生。从杀戮之都归来、发现自己一直被爱人乃至师长好友欺骗后，名为十三的严氏族人主动和血契伙伴晚霞融合，半人半魂兽的融合体吞噬、抛弃、抹消十三的一切人类关系。二者自此以“银霜”之命存活于世。
如今，严氏这条血脉唯一的后人因参加神考而不得不经历和她的过去类似的事，银霜不爽之余也想看乐子。
精神力视野中，上百团散发邪异气息的扭曲光团正晃晃悠悠地朝他们飞来，即便是银霜的精神力都无法分辨光团的真实形貌。银霜岿然不动，夜奔将无知无觉的唐三和白翎安置到一边，再次释放曾阻止严凌霄和银霜动作的红光，令红光笼罩一行人。
这光芒实际上是严祁和夜奔完成成为修罗神祭司的修罗八考后修炼出的修罗领域，银霜的杀神领域和严凌霄变异的杀神领域都受修罗领域压制。相比普通的杀神领域，严凌霄拥有的变异杀神领域其实是杀神领域向修罗领域进化的中间段，也可以称为杀戮领域，和杀戮之王所拥有的领域一致。
随着红光出现，森林中点点紫光闪烁、翩然而来。来者俨然是一群拳头大小、有三对翅膀的黑紫色蝴蝶。蝴蝶前翅亮紫、中翅昏黄、后翅赭红，宛如浓缩的天边黄昏，翅面扇动间幽绿荧荧，正是受武魂殿魂斗罗秘器召唤而来的黑腐三生蝶。
它们也叫黄昏。它们是罗刹神祭司的血契伙伴。
这一任罗刹神祭司名为六号，和严祁、银霜一样，是武魂殿培养繁衍的最后一代严家人。他是严祁、或者说七号的双胞胎兄弟。
已经在迷踪谷入口和来这里的路上吸食了武魂殿十名魂师的尸体，蝶群肉眼可见地变得懒散，慢悠悠分出四分之一飞往严凌霄前往的方向。剩下的蝶群蚕食完尚未化去的冰雪上的血液、留下一滩滩粘腻的黑水，又无知无觉地闯入修罗领域。一触及红光，它们身上立时蒙上一层紫色光芒，赫然也是领域。
夜奔不动，银霜重重啧了一声，龙吻微张、吐出数团湮灭之光。银色光团瞬间抹杀修罗领域中的所有蝴蝶，连一丝灰烬都没有留下。
湮灭之光一道道射向周围寒冰上的黑水，确保周围再没有一只黑腐三生蝶能诞生。
如果这批蝴蝶全死了，在死亡大峡谷中沉睡的六号的意识有可能被触动、继续派蝴蝶前来。但严凌霄那边的蝴蝶多半能活着，银霜便没有这个顾虑。
“唐三大概多久能醒来？”
“一个时辰吧。”银霜打了个哈欠，瞟向收好修罗领域的夜奔，“如果他因为黄昏死在迷踪谷或者以后死别的地方了，你们打算怎么办？考虑一下唐三？”
夜奔道：“神祇也会死亡，这是无可奈何的事。”他语调平淡，“活着没什么坏处。”
这就是不考虑的意思了。银霜嗤笑：“所以你不想死啊。结果还是被严祁拉着去死……真可悲。”
夜奔没再开口。
时间流逝，未至正午，天空已呈现一片烈日灼烧的白色，日轮融入雪白苍穹，唯有抬头专门寻找太阳、被炫目金光在眼底留下一个黑点的人才能确定其所在。
有高音无息在身，严凌霄走出山隙的速度比上次更快。他疾行于山野森林中，直到估计自己距离迷踪谷五十公里远才第一次停下。
两年多了，这是严凌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独自一人。此时，他身边没有唐三和白翎，银霜不会再跟着他，由于他异常的杀神考核第一考而随银霜来到他身边的夜奔也没再随自己行动。
“祭司……究竟是做什么的？”严凌霄低喃一句。夜奔的态度不像全然的保护、也不像暗中铲除威胁，再加上这身被视为传承圣殿的严家血脉，他总觉得严祁这个修罗神祭司、连带着其血契伙伴夜奔都不怀好心。还是说单纯是夜奔仗着自己的嗅觉好、相信自己一定能找到他？
罢了，他得先清理自己这身衣物。
他原先的衣服在和银霜的战斗中变成破布条，唐三赶来他身边为他包扎时帮他拿了新衣服、让他换上，还有全程由唐三制备的信号炸药……唐三心思缜密，严凌霄必须要清除对方在自己身下留下任何追踪线索的可能。
循着精神力的信息，严凌霄找到一处山间溪流浣洗衣物，顺便清点身上物品。四张身份铭牌，一块武魂殿三等令牌，两张钱行储蓄卡，少量药物，一包魂兽血和数把镶嵌有八蛛矛碎片的暗器武器、一瓶八蛛矛毒素的解药，这些就是全部。装着他大部分物品的魂导器死物仍然在唐三手中。
严凌霄拧干长发上的水珠，踩上溪流岸边，摸了摸晾到树上的衣服。一月的太阳再大也比不过山里的低温，触手依旧冰凉。他也不在意，套上后便接着往东北方向的荡劫山脉而去。
视野由黑变红，唐三睁开眼、猛地从地上坐起。尚未完全回神的湖蓝双眼扫视一圈，不出预料地没看见严凌霄的身影。
不远处的银霜扭过头来，有点惊讶：“你醒得比我想的早啊。”
醒来的唐三再不见昏迷前对银霜若有若无的恭敬和一直表现出来的温文尔雅，俊美面庞脸色极差，不知是因为严凌霄的消失还是因为体内亏空的魂力，也许二者皆有。他没有理睬银霜，一眼找到团在咽血魔狼身上的白翎。唐三快步走过去、一把捞起柔若无骨的蛇鳞彩燕，直接疾行向出入迷踪谷的山隙方向。
“他说不定只是短暂离开了呢？”银霜声音含笑，“一个小玩笑？”
唐三停下脚步，略侧过头，沉声道：“打晕我是您自己的主意，还是凌霄的要求？”
“对你来说，这两者有区别吗？”银霜抛来铅盒，“拿着吧。十万年魂骨居然没人要，就算是死了的魂兽也要气活。”
将装着十万年右臂魂骨的铅盒收入二十四桥明月夜，唐三没有答话，抱着白翎，径直提速、疾跑而出，将银霜和夜奔都抛在身后。
林影变换，白翎在颠簸中苏醒，神智尚且迷蒙，眼前闪过的白光让她不自觉抖了下羽毛。接着，她听见唐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白翎，要麻烦你把这个含在舌上。凌霄走了。”
“啾啾、嘁！”
白翎一口叼住唐三递到她嘴边的药丸，舌头往里一卷，翘起舌根将药丸顶上上颚，清凉的气息瞬间窜上她的头顶，鼻中嗅到一股格外清楚的味道。难说其好闻与否，胜在十分突出鲜明，白翎甚至以为自己看到了味道移动的轨迹。
“这边。”白翎喉中挤出人声，扇翅飞在唐三身前，引领他往味道飘摇的方向而去。
熟知严凌霄脾性，唐三从再见到严凌霄起就不相信对方会乖乖随自己回天斗皇城。因此，两人一起行动期间，趁严凌霄不在的时候，唐三配置了唐门的一剂跟踪药物、追影踪。
追影踪分为前后两味药，没有任何味道的前药被他抹在死物中严凌霄的所有衣物上、倒进清洁用品里，后药便是他喂给白翎的那颗：只有口含后药的人能嗅到前药的留香。
对唐三来说，最好的结果自然是他帮严凌霄摆脱银霜，严凌霄觉得待在他身边不错，他和同伴们想办法帮对方恢复记忆；最差的结果也不过是他既没帮上严凌霄，又死在和银霜的战斗中。
现在的情况介于二者之间：银霜结束对严凌霄的管教，而严凌霄自己离开了。他该说至少对方走前没对自己下杀手吗？
踏出迷踪谷，白翎变大身形，示意唐三坐上自己后背。唐三没有推拒、翻身而上。虽然事前借八蛛矛吸收银霜体内余毒时储存了一点点魂力，但他体内魂力仍几近于无，需要时间调息恢复。
等白翎在空中飞行几分钟，确认追影踪仍在起效，唐三道：“接近凌霄后，白翎你先别降落，我们和他保持大概一公里的距离。”蛇鳞彩燕作为食腐魂兽，嗅觉和视觉极为灵敏，他结合蛇鳞彩燕的偏好，在前药中添加了最容易被白翎捕捉到的成分，确保即便相隔十数公里，白翎也能清晰闻到严凌霄的所在。
“啾。”
高处的清冽疾风飘扬起唐三的长发，蓝发男人闭上双目，运转玄天功、竭取周围魂力，只留了一丝心神注意白翎的动向。
半个时辰后，白翎拍打翅膀、悬停在半空中。唐三缓住体内魂力的流动，问道：“白翎，怎么了？”
“前面是、魂兽，森林。”白翎道，“气味混杂，有点分不清。”
纵然白翎是五万年魂兽，也不宜在魂兽森林上空盘旋过久。唐三脑中思量，说道：“没事，我们落地吧。既然他进了森林，我们不怕找不到他。”
蓝银草这种低级魂兽遍布大陆，森林之中尤其多，严凌霄往魂兽森林里钻虽然减少了被气味跟踪的可能，但也是把自己暴露在了拥有蓝银领域的唐三眼下。对方比他早来此处，很可能已经换了一身衣物离开，可只要对方不把头发剪掉、皮也剥去，唐三有凭借追影踪找到严凌霄的自信。
这片魂兽森林不属于官方、并无围栏，依仗唐三的眼力和魂兽知识，一人一鸟直接在一只千年魂兽的领地落地。万年魂兽的威压吓得领地之主潜入洞穴，唐三释放蓝银领域，用领域的模拟魂技隐藏自己和白翎的身形气息，离开这只千年魂兽的领地。
出乎唐三意料的是，蓝银草没多久便传来他想要的讯息。一公里外，一处魂兽战斗遗迹中有一道让蓝银草警觉又熟悉的气息。唐三让白翎进入如意百宝镯，奔行而至。
精神力和蓝银领域、森林中的蓝银草结合，逐渐靠近对方的唐三“视野”中描绘出对方的样貌，正是严凌霄。他正在划开一具巨大牛型魂兽尸体的腹部，魂兽显然刚死不久，尸体上方浮着一枚千年魂环，伤口涌出的醇厚热血淌过蓝银草，在对方脚下积了一滩。
唐三脑中闪过无数假想和应对办法，最后还是选择了主动暴露自己的存在。蓝银领域的效果褪去，唐三缓步走到严凌霄身后三米处，张了张口，低声唤道：“……凌霄。”
听见他的声音，同样能使用精神力查探四周、理应早知他的到来的黑发男人不为所动，背对着他继续用匕首切割魂兽结实的肌肉层。
被严凌霄无视，唐三沉默几秒，说道：“我们不是约好了一起去迷踪谷后，你再陪我回天斗皇城么，凌霄？”他垂在身边的双手微蜷，“我们走吧？或者你是有其他还想去的地方？”
“嗤。”
严凌霄一刀破开魂兽身上一根气管，刀身完全进入尸体、只留刀柄在外，空气只能通过匕首和皮肉间的小缝嘶鸣而出。
“凌霄？”唐三再次走近。
严凌霄停下动作，放弃似地松开匕首，双手垂在身边、握紧，浸湿衣袖的魂兽鲜血一点一滴地滴落、溶入草地上的血滩。严凌霄深呼吸一口气，挺直的脊背因某种情绪而弯了下来，使得整个人的背影看起来都颓唐可怜几分。
“……小三。”两人自杀戮之都分别后，他再没从严凌霄口中听过的昵称被对方轻轻吐出，语气温柔缱绻，还有一丝歉意，“我想起来了。”
“……凌霄？真的吗？”唐三难以置信地惊喜道。这个消息带来的喜悦太过巨大、堪称梦幻，唐三不及多想，一步上前，想要握住严凌霄的手、认真看看爱人的脸。
唐三踏上从牛型魂兽体内流出的血泊：“你、”为什么不回过身来看我呢？我们不是许久未见了吗？我很想你，我有许多话想和你说、
脚下血液刹那暴起，化作紧密相连的血色锋锐绳索牢笼，其上凛冽杀气迫得唐三不得不止住身体一切动势。他完全被这些首尾相连、悄然环旋的血剑剑气困锁在原地！
如同一盆冷水从天而降，唐三被欣喜和思念蒙蔽的大脑清醒过来，双眼紧盯转过身来的严凌霄，咬紧牙关：严凌霄根本没有想起来，他在骗他！
严凌霄又在骗他。
严凌霄后退一步，背部靠上魂兽尸体。他垂着眼，不与目光骤冷的唐三对视，只看着唐三左腕上的手镯样魂导器。为了防止白翎出来，他专门在这个魂导器外绕了一圈，白翎果然没有出现。同时，他避开唐三的双眼，也是为了避免撞上对方的头部魂骨魂技紫极神光。震怒之下的唐三有可能做出这件事。
“……唐三。”严凌霄叹息，“你要怎样才能放过我？”
像是还没有从自己转瞬被制住的局面反应过来，唐三好一会儿才回答，开口声音沙哑：“‘放过’？什么叫做‘放过你’？”
他的胸膛因为难耐情绪而剧烈起伏，极度勉力才没有露出哭腔。唐三只觉脑中一根弦在逐渐绞紧、将要崩断。
“字面上的意思。”严凌霄没有看他，语气疲惫且厌烦，“唐三，你不觉得累吗？我都替你累啊。
“我是什么良人吗？我难道对你很好吗？为什么你能如此厚颜无耻地跟在我身边，为什么无论我对你做了什么事你都认下，为什么不管我做什么说什么你都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
他安静几息，声音轻得唐三几乎听不见：“你根本不在乎你自己吗？”
“……累？我为什么会觉得累？”
听完严凌霄的最后一句话，唐三古怪地笑了一下。
下一瞬，唐三不顾紧贴自己关节和致命处的几圈血锋，在严凌霄猛然抬起的惊骇目光中劈手而出、拽住他的衣领、将他扯向自己，却因严凌霄转而控制血锋抵上他自己的脖颈而不得不停住动作。
严凌霄低喝警告他：“唐三！”
“凌霄。”唐三眼底通红，蓝眸中水汽氤氲，笑容温柔，语调之亲昵仿佛严凌霄从未欺骗埋伏他一样，“你怎么不对我动手？刚才不是都把血剑剑气贴着我的要害了吗？嗯？”
严凌霄拧着眉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不会拦着你自伤的。我知道你不会对自己下重手。”唐三微笑道，“你上一秒动手，我下一秒就能救你。一旦你因失血过多而失去移动能力，我就能下药让你再不能离开床铺……也不能离开我。”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从唇齿间挤出来的，嘴角都因话语中的狠意和恨意而不由自主地扭曲。
唐三缓了缓呼吸，这才继续温声道：“不用我说，这些事情你应该都考虑到了吧，凌霄。毕竟你应该挺了解我了……在我们完成摆脱银霜的计划之后，对吗？
“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走？”
“我为什么不走？”严凌霄反问他，“我是说过和你去迷踪谷后再和你回天斗，可是，不是你先反悔的么，唐三？不是你一心要得到我亲爱的小姑的认可，名正言顺地把我带走吗？那我遵循我们最开始的约定有什么不对？”
严凌霄血眸冷冽：“你帮我摆脱银霜，到此结束。”
“也就是说，在这之后，你我就没有关系了？”
严凌霄笑了，笑容中是不知道对谁的怜悯和讽刺：“你要听真心话吗。
“成功了，我杀了你后自己离开；失败的话，就像是你说的，你会拼尽全力保护我，证明自己的‘用处’，而彼时你是死是活，与我无关。
“现在我没有杀你，已经够好了吧，唐三。”
“那你为什么不动手。”唐三缓缓道，专注注视着面前这张让他又爱又恨的脸庞，再次问出这个问题，“我现在不是就在你面前吗？没有防御，没有抵抗，你为什么不对我动手？为什么只是自己离开？迷踪谷里你没有杀我，现在你还不杀我，算下来，你放过我两次。
“凌霄，你什么时候这么心软了？”
严凌霄冷笑：“你这不是很清楚我的理由吗？”
“你不敢自己说出口吗？需要我帮你说吗？”唐三道，他努力抑制自己对严凌霄动手的冲动，“凌霄，你喜欢我。”
“不止喜欢，也许是爱。”严凌霄冷然道。他抬手扣住唐三拽着自己衣领的手的手腕，两人角力，手背皆是青筋暴起。可“爱”字出口，压抑许久的情绪在这一刻被打开、倾泻而出，严凌霄的面容抽动：“但那又如何？我喜欢你，我爱你，我想和你一直在一起，你想听多少种表达爱的方式？你能听够吗？
“但是，你是想听我说吗？唐三？小三？哈，谁他妈认识你啊！
“谁和你一起长大啊？谁和你参加过比赛？谁和你在杀戮之都订婚？那些人都不是我！
“你多伟大、你多高尚啊！你不远万里从天斗首都跑到星罗南方，你心心念念带‘我’‘回家’，你忍受我的冷嘲热讽，你不计代价地为我付出！你了不起！可这些是我要的吗？！是我死皮赖脸求着你来吗？！
“别一副我没了你就不行就活不下去的高高在上的样子！自作多情、自以为是、自讨苦吃，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
严凌霄的眼睛红得像是要滴出血，眼泪溢出眼眶，打湿唐三的手指、流进他的掌心。唐三错愕，下意识松开拽着严凌霄衣领的手，想为他擦去眼泪：“凌霄……”
严凌霄一掌拍开唐三的手，一掌抓向他的脖颈。环绕二人的血锋散去，唐三后背砸地，严凌霄骑跨在他腰上，双手压着他的咽喉。血剑剑气重新凝聚，如毒蛇轻吻般舔吻过唐三的脸颊和胸腹，却没有更加深入。
“唐三……”严凌霄满怀恨意地念出他的名字，眼泪砸在唐三脸上，十指收收放放，“你多爱他啊，为了他什么都能忍受、什么都能不要，多么感天动地的爱情！
“唐三，你……你……！
“你为什么能爱他爱到这个地步？你都不在乎你自己吗？！”
严凌霄声音颤抖，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呼吸都出现哭腔，身体紧绷：“我恨死你了……唐三……
“凭什么啊……凭什么……”
唐三被震得脑袋发昏，呼吸因为严凌霄双手逐渐用力而减弱。可真正让他觉得晕眩的，是看见严凌霄哭泣、听见对方口中话语后的心疼和爱怜，和挥之不去、逐渐充盈身体与心脏的……满足感，和安心。
这是被他的第二魂技寄生附体的人的感受，还是他的心脏被蓝银草所缠绕？徘徊在他胸口的感情更温柔通透，却也更加真实，如同沉甸甸的昊天锤，将他漂浮的思绪拉回眼前的人。
唐三望着身上泪眼婆娑、哭得乱七八糟的恋人，像是透过眼前的人遥望记忆中和他在无名山上打架、他失血昏迷时为二人善后、被他砸碎右胸肋骨的、尚且年幼的严凌霄。
当年你有这么哭过吗，凌霄？唐三不知道。
他为恋人的哭泣而感到揪心，他理应擦去对方的眼泪、为对方讨回公道。可是，让严凌霄崩溃成这副模样的人就是自己，甚至可以说，眼前局面就是自己一手造成的。
严凌霄爱他。即便是失去记忆，他也爱上了自己。
坐在他身上的严凌霄的眼泪像雨一样打在唐三的脸上：“现在你满意了？你高兴了？就算是失忆的恋人也爱上了你，多好的事啊，对吧？”他用力收紧手指，“我真想掐死你啊，唐三。”
唐三依然没有抵抗，甚至连挣扎的动作都没有。那双湖蓝色的眼睛平静地、温顺地注视着严凌霄，像是能包容一切的大海，无论严凌霄对他做出什么，他都甘之如饴、无所畏惧。
为什么？就因为他是“严凌霄”？就因为“爱”？为了这种东西，唐三连自己的性命都不在意了？那他的在乎算什么？算他爱多管闲事？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擂鼓，撞得他大脑、耳膜和胸腔震动。凭什么？凭什么“严凌霄”可以拥有这样让人垂涎艳羡的感情？他难道不行吗？按照唐三的反应来看，他和“严凌霄”的区别应该不大，但凭什么他就不可以？甚至可以说唯独他不可以？他和“严凌霄”有什么区别吗？就因为唐三与“严凌霄”更早认识，就因为陪伴唐三和小舞度过同一段时光的人是“严凌霄”？
唐三的脸色开始发红，嘴唇变得青紫，脸颊的潮红在转为灰白。他的眼瞳中倒映着模样狼狈的严凌霄。
唐三自己都不在意自己的生死了，他还替他操心什么？！
严凌霄猛地松开右手，一拳砸在唐三脸旁的土地上。
“……疯子。”严凌霄咬破了嘴唇，牙齿嵌进伤口，鲜血和眼泪簌簌流下，“唐三，你他妈有病啊。”
终于能够呼吸，眼前发黑的唐三大口大口喘息。听见严凌霄的话，他得意地挑起嘴角，眼睛都弯起，堪称挑衅地回望严凌霄。唐三喉结滚动，声音嘶哑：“彼此彼此……我们本来就是因为这一相同点才在一起的，凌霄。”
“……哈，和你在一起的是‘严凌霄’又不是我！你懂我什么啊，唐三？”脸上布满泪痕的黑发男人嘴角扭曲，讥讽、恼怒、憎恨和快意交织，“这么了解失忆后的‘我’……唐三，你不觉得，这证明了你们在与不在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影响吗？
“你们、你的存在于‘我’而言根本无关紧要啊。
“即便如此，你还要喜欢他、喜欢‘我’吗？”
严凌霄抬起一点右手，大拇指转动，蹭过唐三的嘴唇、下颌。他的语气沉稳些许，专注感受着唐三变沉变重的呼吸，看着对方变得铁青的脸色：“唐三……
“不是我拒绝成为‘严凌霄’，是你在把我和他分成两个人，是你不愿意把我当作‘你的恋人’来对待。
“要我喊你一声哥哥吗，唐三？”
“这是我的错。”唐三道，“凌霄，你是因为这个而不愿恢复记忆吗？”
唐三这一句话让严凌霄再次爆发，眼泪涌出眼眶：“不愿？不想？你以为我没有尝试过吗？！濒死、去记忆中见过的地方，甚至见到你、还他妈和你待这么久，这些事有用吗！”
“你就当严凌霄死了，自此去过自己的日子不行么？是人都会死，你不能接受‘现实’吗？你就当作他死在杀戮之都了不行吗？你究竟为什么要来找我？”严凌霄恨道，他的手又压上唐三的喉结，“我们两个分道扬镳，你有你的阳关道、我有我的独木桥，我们一拍两散，对你来说很难吗？
“你想要的我给不了你，你……
“唐三，我恨死你了……”
“也就是说，你爱死我了。”唐三的眼睛注视着严凌霄，许下判决，“很遗憾，你对我下不去手——凌霄，从很久之前我们打架、你没能对我下死手开始，你就注定永远没办法亲手杀了我。
“你一下子问我这么多问题，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是，我能确定……
“看见你现在的样子，我确实很高兴、很满足。因为你变成这样，完全是因为我。
“听了我的话，你现在是什么心情，凌霄？”
严凌霄瞪着他，眼泪还在往下落。他沉默着，闭上了眼，被泪水凝成一片的睫毛往下滴泪。
扣住唐三脖颈的手松松紧紧，严凌霄喃喃：“疯子。都是疯子。”
喜欢，想要。他好想要啊。
唐三轻轻挣开严凌霄没再用力的左手，右手抚上他湿润的脸颊，左手搂上他的肩背、将他压向自己。严凌霄和他僵持许久，最终还是顺服地弯下脊背，越过肩膀的黑发触碰到了铺散在地上的蓝发，被泪水打湿的脸庞蹭进唐三肩颈。
“你爱我，凌霄……就像无论你是什么模样我都接受一样，你也是如此。”唐三轻声说道。他低下头，试探性地啄吻严凌霄的嘴角、脸上的泪痕，品尝到了严凌霄的鲜血和眼泪的滋味。湿润、咸涩，他细细品析这浅淡的血腥味，品尝严凌霄的尖锐与痛苦，以及自己的饱足与阴暗。
唐三呢喃：“一直都是这样。”
“骗子。你不是说把我当弟弟吗。”严凌霄眼睫微颤，下一秒被唐三吻去将出的泪水，声音哽咽且委屈，“我年龄不是比你大吗。”
唐三对第二个问题避而不谈，双手捧着他的脸，认真地和他对视：“只是更像弟弟，不是说没把你当恋人。”
“玩什么文字游戏……你在哄我吗？”严凌霄道，“就算我可能到死也无法恢复记忆？就算我每七天都要失去意识一天，就算我七天只有一天能看见你？”
“你不是我的拖累，不是我的负担，凌霄。”唐三道，“你是我的爱人。”
“……我死了的话，你怎么办啊，唐三？”
“我会杀了杀戮之王、毁掉杀戮之都和迷踪谷。严叔叔想让你成神是为了有朝一日报复供奉殿，我会去做。”唐三道，“然后我会帮你揍他一顿……还是说你想杀了他？
“再然后，我来陪你。可能会有点迟，你会介意吗？”
这些事有用吗？有意义吗？严凌霄的眼泪已经干涸，可他无法停止掠取空气的行为，眼前都因为胸中和脑中剧烈翻涌的情绪而迷蒙发黑，搭在唐三胸口上的手揪起掌下布料。人死了就是死了，死者无法看见生者，再无法知晓生者的行动和情绪，唐三的话语对他、对没有记忆的他来说毫无意义，只是对于唐三本人的安慰。但唐三的感情、容忍和关心不是虚假的，于他而言太过于真实、太过于美好，以至于他为之侧目、投神，最后跌落于此，又想得寸进尺：他想让唐三将他看作一个独立的、真正存在的“人”！可唐三拒绝，说他无法将他和“严凌霄”分割，还亲口说过更把他看作“弟弟”；他没有和唐三相处的记忆，没有和那些所谓伙伴相处的记忆；他的思维方式、他的行动，似乎又说明他就是“严凌霄”。那他就是“严凌霄”吗？也许此生他到死都无法和“严凌霄”这个人、这个人的相关分开；可即便唐三承认了他的存在，他就是“他”了吗？而若有朝一日他想起来了过去，彼时的“他”又真的还会是“严凌霄”吗？
……他就是想要啊。严凌霄的胃部抽搐，一阵阵恶心涌上胸口和喉咙，心脏随之扭曲地纠结泵动。他就是想要啊。
……哈，修罗神、罗刹神……唐三给出的顺序真不错。
唐三一下一下地、规律而稳定地拍抚艰难呼吸的严凌霄的背。他没有催促严凌霄回答，一直温和地、坚定地抚顺对方的情绪，直到怀中人的呼吸归于平静，缠绕他的血锋徐徐返回拥有者体内。
严凌霄安静地趴在他怀中，声音发闷：“揍严祁一顿，让银霜解除对凌雪的魂技，让她恢复记忆就好。
“你还是活着比较好。”
既然你说我是“严凌霄”，那“我”就是“严凌霄”……和你的记忆和印象不符怎么办？那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只会做我。
“好。”唐三道，他慢慢搂紧严凌霄，歪过头，鼻尖陷入对方厚软的发丝、蹭了蹭，“我听你的。”
所以。唐三垂下眼帘，睫上未出的泪珠干涸，凝固了眸中沉色：“无论发生什么事，以后都不要再离开我了，凌霄。”
作者有话说
第205章 由爱故生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