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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Chapter 5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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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疯了。”
邹萍的声音很轻,几乎是从喉咙的阴影里挤出来的。
邹萍惊讶,她惊讶顾行竟然真的做了。那样冷静地、像在切割一块腐肉似的,去结束另一个人的生命。她一直以为他不会。
她知道他疯,但她以为他的疯是理性的疯,是可以被法律框住的疯。可她错了。
顾行问:“我做错了吗?”
他眼神很平静。那种让人害怕的平静,像一个终于走到海底的人,看见光线也不再挣扎。
以前的他,总带着病态的温度——细腻、阴冷、偏执,像蛇在睡觉。但这一次,他像死了一样地平静。
他们花了一个多月。奔波、陈述、搜集、等待。黎礼去了法国,远离所有。
黎礼也作证了,那天,唐禹川只是想保护他。后来,种种显示,唐禹川倒在楼梯口,哮喘药在他够不到的地方,灯光是温白的,像冷掉的月亮。那晚的监控坏了。黎礼因为药物反应,整夜躲在房间里,他什么都没看见。
世界上最大的荒谬也不过如此,真相总在坏掉的那一部分录像。
他们赢了一点点。舆论上,唐禹川不再只是有原罪的儿子。一些人开始为他辩护,说他是好人,说他不该为父辈的错受罚。可有原罪这三个字,总有人咬得死死的。只是死者为大,这个世界一旦有人死了,好像就是会被舆论善待几分。
他们以为赢了。可警方案卷上那枚红印就是坟墓,盖下去,什么都没了。线索、证词、真相,都像水泡一样破掉。
顾行开始沉默。
邹萍有时梦见他,梦里他还笑,还说“我们快要成功了”,然后她醒来,发现空气都冷的。
后来他杀了杜千峰。对,伴随着调查,他们知道,那天那个意图侵犯黎礼,却害死了唐禹川的男人叫杜千峰。
她知道时,整个人像掉进一个巨大的玻璃罩子,四周是真空,听不见哭声。
她说:“你逃吧。我……”
她没想好“我”之后该接什么。她想说“我帮你”,又觉得那是犯罪。她只知道,她也恨。像他一样,恨这个世界、恨无辜的人必须为别人的恶买单。
恨他死了。
恨留她活着。
顾行摇头,说要去自首。
他说他活得很累。他用恨当骨头架,硬生生支撑到今天。他以为恨能让他有力气,可后来他发现那只是幻觉。
唐禹川那样的人——那么好,为什么自己要去恨他呢?
他也有点想不明白了,可就在几个月前,他还在真情实感的恨呢。
可他不会爱,他只会恨。
活着的时候,他恨他。
死了之后,他恨杀他的人。
“那我帮他报仇吧。”他笑了一下,“这样我也有用了。”
他说要把顾家的东西还给邹萍,说他承认她是顾晚情了,说这也算他能给的最后一份歉意了。
邹萍拒绝。不是因为清高,也不是不爱钱。她只是觉得,一旦拿了,顾行跟世界的关系就要彻底断了。
虽然钱财是身外之物,可一个人要是还爱钱,好像就和这个世界还多几分瓜葛,如果连钱都不爱了,好像就与这个世界也远了。
这样的顾行,她有点害怕。
他们推拉、争执,像两个快要坠崖的人,互相拽着,却都不觉得能够救彼此。
最后,顾行还是走了,要去自首。
邹萍说:“那我等你回来。你的东西我替你保管。只是保管哦。”
她其实早就想过要不要改回自己的名字。
顾晚情。
多好听的名字啊,带着一种缱绻的旧意,像还没落地的月光。别人听起来好听,她却觉得冷。像是一个被人取好的梦,一个她不记得、也不属于她的梦。
可她记不得那个梦了。
顾这个姓于她而言,只剩一个抽象的血缘,就像别人随口提起的某个传说,与她没有温度的联系。
她更熟悉的,是邹萍。
那个名字是记忆里的母亲取的。
母亲说:“萍,就是浮萍。没根的,随水漂的命。”
那时候她小,听不出恶意,只觉得那语气里有种轻蔑的理所当然。后来她懂了,那其实是一种命名的惩罚。
名字一旦叫出口,就已经决定了命运的形状。
邹萍!邹萍!
这个名字跟她一起挨打、被骂、被轻视、被推开,也跟她一起长大。
有时候她恨它,觉得它像个枷锁,提醒她从哪里来,有时候她又觉得,它是她活下来的证据。
所有的疼、屈辱、坚韧、倔强,都刻在这个名字的每一个笔画里。
对自己的身世知道的越多,邹萍越觉得自己明白母亲的意思,萍字,浮萍嘛。只是不喜欢她为什么要收养她呢,她有时候也不免去想。
可邹萍自己却在心里偷偷给它换了一个解读。
她觉得萍也可以是不肯沉的东西,哪怕没有根,也不愿被水吞没。
她就是那样的人。
直到遇见唐禹川,她才第一次觉得,也许浮萍也能安静地停一会。
那种安定不是拥有,是被理解。
他看她,不带怜悯,也不带好奇。
他只是看见了她。
那一刻,她所有的漂泊都有了意义。
那一刻,她才明白,萍也可以有岸。
所以当顾行把那一切都推回她手里时,她轻轻摇头。
她不想要顾家的东西,也不想要重新被定义。
她只是想留住自己的名字。
那个被人当作辱骂的、被她自己咬着牙一点点活成的名字。
那个和唐禹川的生命产生交集时,她所用的名字。
她说:“我还是那句话,顾晚情这个名字虽然是我的本名,但小时候的事我不记得了。以后,我只想做邹萍。”
她愿意继续叫这个名字,不是原谅邹家,而是承认这一生的所有裂缝都刻在上面。这是她活过的证据。
“邹小姐,您真的要把这些都投入到慈善基金中吗?”律师再次确认她的决定,语气中带着谨慎和劝阻的意味。
“是。”邹萍答得很坚定。
唐禹川走后,留下的遗产让人意外:八位数的存款、江城的别墅、京城的公寓、几处海外投资的股权,还有他生前极少提起的艺术收藏,都留给了邹萍。
唯有那座老宅和瑞士的庄园,他留给了谭静。
邹萍想知道为什么。唐禹川这个年纪,为什么会立遗嘱,谁会想到一个三十几岁的人,会提前为死亡布置秩序呢?
可他做了。
她也没机会问了。
这件事在圈子里传得很快。
有人说她命好,有人暗暗讥讽,说她哭得再惨也是值了。她听见这些议论,却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若这些钱能换回唐禹川的一天、一小时、一口气,她愿意全部奉上;若需要更多,她甚至愿意拿命去换。可人死了,就是死了。再多的钱,也不过是尘土。
邹萍清楚地知道自己不需要这些。她想过得简单,或者更有意义一些。
唐禹川是因为救人而死的,如果用他的遗产能救更多的人,也许对他而言才是最好的安息。
于是她决定,除了他们共同生活过的那套公寓和少量必要的现金支出,剩余的全部投入公益。她成立了基金,亲自监管每一笔款项。
她知道外界不会理解。律师也多次劝她三思,可她心里明白,这并非一时冲动,也不是单纯的善意。她并不比别人高尚,只是无法忍受这笔钱被误用、被遗忘。她想让这笔钱活着,去成全一些人,也成全她对他的思念。
她知道,当年唐禹川的父亲打着慈善的名义,做过可怕的事。那些披着善意外衣的恶,在网络上引起过风波,也一度成为刺向唐禹川的利器。可如今,她却偏偏要让慈善重新干净起来。她要亲手去做,去洗净那段肮脏的过往。
有人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做?是想赎罪吗?”
她笑着摇头。
“不是赎罪。”她说,“我只是想替他积点福。”
过去,她从不信神佛,也不信因果报应,可唐禹川死后,她偶尔也会想,若真有来生,那么自己为他做的每一件事,会不会让他的下辈子更顺遂一点?
她常常在夜里一个人处理文件,笔尖划过纸页,像在抄经。她知道自己并不圣洁,也不温柔,她只是爱他,那是一种来不及说出口、在死亡之后才彻底明白的爱。
她曾以为自己只是喜欢他,喜欢他克制的温柔与深思的眼神。可,当确认他真的死去的那一刻,她才发现,自己从未如此深地爱过一个人。那是一种带着祈祷的爱,想让他在另一个世界轻松一点、温暖一点的爱。
夜深时,她会把所有灯关掉,只留一盏暖色的壁灯。
桌上摊着基金的文件,她一页一页地看,仿佛在看一部没有结局的传记。
她对自己说,“这也是一种延续吧。”
她把笔放下,轻声呢喃:“唐禹川,我……好想你。”
“真的不回来了吗?”邹萍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已经很轻了,像在说给空气听。
她原本是不想打这通电话的。
谭静是唐禹川深爱多年的女人,她在他生命中停留得比谁都久,也被命运羞辱得比谁都深。邹萍对她既有怜悯,也有防备。
她知道,她与谭静之间没有纯粹的可能,无论是共情,还是对立,都会因为唐禹川而失衡。
可是唐禹川死了,这件事她不能避开。她觉得,无论如何,谭静都该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谭静的声音才传过来,平静、温柔,却隔着一层不容靠近的冷意:“是的,我不回去了。回来也改变不了什么,我想,我该向前看了。”
她说这句话时,没有颤音。
邹萍忽然有些怔。她以为谭静会哭,或者至少会哽咽。可是没有。
她比邹萍想象的要平静,也比邹萍更洒脱。
夜很深了,她走进厨房。
冰箱里还放着好多盒冷冻的番茄牛腩。上面覆着一层白霜,大约有一年半了。
那是唐禹川做的。那天他喝醉了,厨房的灯光暖得发黄,番茄的香气弥漫一屋,他大概是又想起了她,于是做了好多好多盘。那些菜被她装进盒子,放进冰箱里,却再没有被人取出。
她打开保鲜盒,把冻得发硬的牛腩放进锅里。随着热气升腾,酸甜的味道一点点散开,空气忽然有了温度。那是他曾经做出的味道。
她看着锅里翻滚的红汤,心里突然一阵空白。那些过去的日子,那些犹疑、纠缠、克制的爱意,都在这碗菜里重新发酵。
她端起碗,坐在餐桌前。
那张桌子,他们一起吃过饭,一起争吵,一起沉默。如今只剩她一个人。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汁的酸味在舌尖蔓延,她忽然控制不住,眼泪就落了下来。
那并不是因为嫉妒。不是因为谭静。
她只是忽然意识到,在他死后,她竟还能吃到他做的菜。那是他亲手切的番茄、炖的肉,连调味的比例都带着他的习惯。那种熟悉的味道,让她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他真的不在了。
她原本想让谭静也尝一口,可谭静说,不用了,她要向前看。
于是,这碗番茄牛腩就成了她一个人的纪念。
她慢慢地吃,泪水一滴一滴落进碗里,和汤混在一起。她觉得自己可怜,却又觉得这样的可怜是温柔的。因为她爱他。爱到在他死后,还想替他完成一些微不足道的仪式。爱到一碗冷冻了一年半的番茄牛腩,也能成为生命中最后一份确凿的连接。
她吃完了,把碗放回桌上,泪已经擦干。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人并不是通过遗忘而活下去的,而是学会与那些仍带着他气息的事物共存,在时间的流逝中,把爱一点一点安放得更深,不让它消失。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邹萍再也没有真正的创作。
她曾经靠绘画维生,也靠绘画表达自己,可如今她的画布上再没有风景与人物,只有一个人的面孔——唐禹川。
她几乎疯狂地一遍又一遍地描绘他,从记忆中、从梦境里、从那些模糊的照片与片段的影像里,把他的轮廓重新唤回来。
她怕自己忘记他。怕他的眉眼在时间的流动里变得模糊,怕有一天醒来,连他微笑的样子都记不清。
于是她画,疯狂地画,不为展览,也不为留名,只为了在画的过程中,证明他曾真实存在过。
与此同时,她投入大量时间在慈善项目中。
她跟进每一份账目、每一次捐赠、每一个偏远地区的项目进展。别人说她过于执拗,她却从不辩解。她觉得那样活着,才算有意义。那种意义不是救赎,也不是纪念,而是一种支撑,让她能继续在这个空空荡荡的世界里稳住自己。
有时她在深夜回望自己的画室,墙上挂满唐禹川的画像,有的温柔,有的疏离,有的几乎看不清轮廓。灯光下,那些画像像一场无法结束的梦,静静注视着她。
她忽然觉得,这或许就是她与他的延续:他成了她画里的永恒,而她,在做着他曾经相信的事。
就这样,时间一点点的过去。
两年了。
窗外的天空依旧昏暗,夜色中偶尔有灯光闪烁,像是远方世界的呼吸。
邹萍坐在公寓里,手中依然握着画笔,面前的画布上,是唐禹川的面庞,无数次被她描摹、被她重塑。那些眼神、轮廓、微笑,仿佛从未离开过,她的指尖还能触碰到那份温度。
她想起这些年的自己,画他的画像,像是在拼凑一个不再完整的世界;投入慈善,像是在替他活过一次;孤独、哭泣、笑过、愤怒,也都带着他的影子。她清楚,自己无法把他从生活里抹去,也不想。
她轻轻放下画笔,起身走向窗前。昏暗的天空下,她看见远处城市的灯火,像一颗颗微小却坚定的星。
她忽然明白,生活不会因为失去而停顿,也不会因为悲伤而消失。那份爱,那些记忆,那些与他有关的一切,已经融进了她的世界。她无法让他回来,但她可以把他的存在,化作继续前行的力量。
她看着远处微微闪烁的灯火,心里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她知道,他死了,但他从未真正离开。他离开了世界,却从未离开她的生命。
画布上的他、心底的他、夜色里的他,全部都在这里,和她一起呼吸、存在。
她微微一笑,像是对自己,也像是在对他轻声告别,然后她重新握起画笔,画下新的线条。
生命仍在继续,而他,也在每一笔里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