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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Chapter 50 Chap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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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昂的冬天还在尾声,天色灰白,空气里有一股未散尽的寒气。
国内的春节刚过去不久,邹萍在朋友圈里看过几眼大家贴的春联、家宴的照片,却没点开过。
这里没有鞭炮,没有红灯笼,她在Maison Clairvoix的工作室里,一如既往地加班。
桌上的布料散着光泽,电话响起的那一瞬间,她正盯着一块布料上跳动的光,像一只困兽盯着牢笼。
里昂的下午明明很明亮,可她觉得周围的空气都是灰色的。
她接起电话,声音从耳机里溢出来:“邹小姐,唐先生……过世了。”
“过世了。”三个字像一枚钝钝的铁块砸在水面,溅起的水花却无声地溅在她脸上。她一瞬间分不清,自己听见的是法语、中文,还是根本没有语言。只是空白。
她没有哭。哭需要确认,而她不敢确认。她脑海里只有无数个她想象的对话,未完成的对话:
——“下次见面的时候……”
——“等我忙完这一季……”
——“以后我们再慢慢聊。”
“以后。”
“以后。”
“以后。”
那些“以后”像一根根纤细的线,把她的心吊在半空,如今被冷冷一刀斩断。她重重地跌落,身体却僵硬得像石头。
电话那头还在继续,遗产,公寓,现金,细致的叙述像冰冷的账目,她听不见。或者说,她听见了,却无法理解。像是有人在宣读另一种语言。她只听懂一个意思:他不在了。
她低下头,纸上有一条线,她刚才画的。那条线戛然而止,就像他的生命。
她想起他们最后一次通话,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一片落叶。
她终于意识到,那就是告别。只不过,她没有认出来。
胸口突然一阵空洞的痛,她呼吸,却怎么也吸不满空气。她想,如果能剖开胸腔,也许能看见他留下的痕迹。但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冷冷的空白。
她原以为,他们还有很多时间。可事实是,她甚至没能见到他最后一面。
邹萍坐在工作台前,手指却不受控地在键盘上乱按。
屏幕上跳出一条条新闻标题,她的眼睛只扫过字面,脑海里却像有千层水波荡开,晃得她几乎失去重心:
“唐禹川因酒后跌落楼梯意外身亡”
“知名企业家唐禹川意外猝逝,圈内震惊”
“唐禹川意外身亡,慈善丑闻阴影下的最终结局?”
……
“知名企业家唐禹川不幸身亡,网络评论炸锅:真相还是应得的报应?”
……
她一点点往下拉,却像是在拉开一个没有尽头的黑洞。每个字都像在提醒她,他真的走了,走得干干净净,连告别都没有。
她拨通了苗湛的电话,手指微微颤抖,声音也微不可闻:“苗……苗秘书,那个……是不是……真的?”
电话那头的苗湛声音颤抖,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确认:“是真的,邹小姐。唐总……他走了。”
邹萍闭上眼睛,脑袋像被重物压住,血液一寸寸倒退。她没有哭,甚至连呼吸都变得缓慢而不自然。
“意外……酒后跌落楼梯……哮喘发作……”苗湛继续说,语速慢得像在衡量每一个词的分量,“警察已经确认过现场,说是没有其他可疑情况。”
邹萍的手握紧电话,指尖发白,却还是没敢放下。
她重复着:“确认过……确认过……”仿佛自己说了千百遍,就能把事实从眼前撤回。
可,现实没有因此温柔半分。
她放下电话,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手指死死攥着布料的一角,指节泛白。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里昂的冬夜总是漫长。
橱窗外街灯一盏盏亮起,光从落地窗投进来,照在她的身上,像一层薄薄的灰。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反复敲击:“酒店楼梯。”
他怎么会摔在楼梯间?
他是那么谨慎、稳重的人。
酒店没有电梯吗?药没有随身带吗?
她记得去年在土耳其,地震那天他们被困,余震一阵一阵袭来,外头乱成一团,可他仍然能从口袋里摸出哮喘药。
“我随身带着。”
那时他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所以,她没办法相信一切就可以归于“意外”两个字。
她不敢去想,但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些新闻底下的评论:
“这就是报应来的吧。”
“作恶多端,天道轮回。”
“这种人早就该下场。”
……
那些字像钉子一样钉进她脑海,声音一波一波地炸开。
她用力按了按太阳穴,指尖冰冷。
她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
他不会伤害人,不会推卸责任,不会做那种事。
她是看着他一点点背上那些指责的——从沉默,到解释,再到放弃解释。
那是多久之前呢?
好像也没多久。
“你不要去看评论。”
那时他说。
“反正看不完。”
他的声音轻而温柔,好像没有因为评论影响什么,只是让她不要急。
如今,那些评论还在继续——只是主语从“他”变成了“他死了”。
邹萍起身,从桌上拿起外套。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动作都要重新学习一遍。
她走到窗前,玻璃上映出她的脸。那张脸没有眼泪,却像被抽空了血色。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真的只是意外吗?”
她打开电脑,重新搜索新闻。
每一个版本都在重复那几个词:“酒后、哮喘、跌落、意外。”
像一份精心编排的剧本,每一个词都合理,合理得不真实。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没有一点可以信任的来源。
她在异国,他的城市离她一整个大陆的距离。
唯一能依靠的,是电话另一端那句“确认过”。
可那句话,太像一份官样的声明,她告诉自己,应该相信苗秘书,应该相信官方的声明。
可,万一呢?万一真想没那么简单呢?
她盯着屏幕,忽然轻声笑了一下。而后,她低下头,指尖在桌面上摩挲,像是在掐算什么。
她忽然很清楚自己下一步要做什么!
她要回去。
“你真的要走?现在走可是要付违约金的!”Isabelle以为还能这样拿捏她。
但是邹萍这次很坚决,她要回去。她曾经以为他们之间还有很多很多的时间,可就是在这样的忙碌之中,他走了,留下她一个人。
他们之间还有没解释清楚的误会。
如今,成为了未了的遗憾。
这笔违约金几乎是邹萍的全部存款,但她还是要回去,她想回去弄明白,在她不在的日子里都发生了什么。
“你真的要走?现在走可是要付违约金的!”
Isabelle抬起头,从文件后面打量她的眼神带着不耐烦和笃定。那是一种上司惯有的笃定,仿佛认为金钱和制度永远能让人留下。
邹萍没有立即回答。她的手指在那张合同上轻轻摩挲,像是在确认某种触感。纸张的边缘硌得她发痛。
“我知道。”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
Isabelle微微一愣,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平静。
“你知道?”
“嗯。”邹萍抬起头,眼神清亮而坚定,“我会支付。”
她的法语不带一丝颤音,连语调都保持着惯常的礼貌与节制。
但那一刻,她心里的某个地方正塌陷。
Isabelle看着她,像是第一次发现这个东方女孩原来也有这样的表情。那种彻底决定了什么、再没有回头余地的神情。
“邹,你要知道,你现在的项目快要完成了。我可以悄悄先透露给你,Maison Vermeil的高层已经有人注意到你了。再过几个月,只要你跟下来我们两个品牌的联名设计,你的名字就能和这个系列一起出现。”
邹萍没再听。那一连串话语在她耳边变成了模糊的噪音。
她只是轻声道:“我得回去。”
这次,她说的“回去”并不是单纯的地理意义。
那是一次无可避免的回身。回到那个充满灰尘的真相里,回到那个她以为已经告别的城市,回到他曾经存在过的地方。
Isabelle沉默了片刻,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耸了耸肩:“C’est ta vie,alors.”
——“那是你的选择。”
邹萍点点头,她没有再解释。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里昂的街道在夜色里闪着潮湿的光,风从罗纳河面吹来,带着刺骨的冷。
她抱着文件袋,一步步走在石板路上,鞋跟敲击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里回荡。
那声音很单薄,也很决绝。
回到公寓后,她开始清点东西。
护照、银行卡、文件夹、合同复印件……
每一样都是她在法国这近一年留下的印迹。
午夜,她在电脑前输入航班信息。
屏幕上闪烁的航班号下方,标注着一句小字:“不可退改。”
她看了很久,才按下确认键。
确认的那一刻,她的手在发抖。
但她没有犹豫。
收拾箱子的时候,她翻到一张旧照片,她偷偷拍的,在土耳其。
她记得,那天他笑着对她说:“怕吗?”
她反问:“你不怕?”
他笑了笑:“怕也没用。”
她将照片放进护照夹,扣上。
夜色彻底压了下来,窗外的风卷着雨,拍在玻璃上。
她靠在床头,突然意识到自己竟然从来没有梦见过他。
可今晚,她希望能梦到一次。哪怕只是梦里,问他一句: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她闭上眼。
风声穿过窗缝,带着遥远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