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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Chapter 2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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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萍没想到自己会睡这么沉,她本只是靠着画架,想要短暂地闭一下眼。
睡意太深时,梦境也显得格外鲜明。
她梦见母亲在喊她的名字,语气里没有责备,也没有疏离,像是小时候哄她吃饭那样温柔,这样温柔的母亲,温柔得让她觉得有点陌生。
她梦见画室的孩子们围着她跑,笑着叫“邹老师”,还有麦恬抱着她送的画集看得入迷,说“这是我见过最美的梦”。
然后梦的尽头是唐禹川,站在雾气里的街头,神色模糊,看不清是靠近还是远离。
她在梦里似乎质问了一声“为什么约我又放鸽子”,却没有声音。好在没有声音,她不由地几分庆幸,故作淡然,也许是她目前最好的应对方式。
邹萍醒来的时候,是早上七点多,她身上披着外套,不知什么时候披上的。
迷糊间,她没有立刻起身,只是坐在那里,静静地望着那幅未完成的画,仿佛要从中找出梦里残存的回音。
她缓缓起身,脚下踩过房间的地板,发丝微乱地垂在颈侧,手指还沾着干涸的颜料,指节微凉。
一路走过客厅,屋内一片安静。
木质地板在脚下发出极轻的声响,像是唤醒沉睡中的空间。
她走得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也许是怕吵醒某个还未说出口的念头。
书房的门半掩着,一束早晨的阳光从门缝间斜斜地照进来,把地板切出一截暖黄。
唐禹川正坐在书桌前,电脑屏幕亮着,密密麻麻的债务清单和资产负债表铺陈在眼前。他眉头紧锁,神情凝重,像是在做一场没有硝烟的战斗。
她不由地站住,看向里面,却没有打扰他。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他身上,衬衫有些皱了,袖子卷起,露出一截手臂,指尖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他的神情,专注得近乎冷酷,那是她很少看到的一面。
像是在梳理一场别人的残局,却不自觉地要把自己赔进去。
“醒了?”他忽然察觉,头也不回地开口。
阳光打在他侧脸,将他清隽的五官从夜色里拽出来,也照亮了他眼底一圈隐隐的红。
邹萍推门走进来,语气温和:“昨晚……你回来了。”
“早上回来的。”他停下敲字的动作,揉了揉眉心,转头看向她,“看到你睡着了,就没吵你。”
邹萍低头:“昨晚……”
“对不起。”唐禹川说。
怎么能就这么轻描淡写呢?对不起就完了吗?
为什么简单的三个字,她却觉得他很真诚呢?是对他有滤镜吧?是吧,是吧。
邹萍对自己也有点无奈,他轻描淡写,那她也努力轻描淡写好了。
“没关系啊。”邹萍说着走近几步,看了一眼他屏幕上的内容,发现那是宏盛的债务重组方案。
“宏盛?”邹萍看到这个名字有点熟悉,但又一时想不起来。
“嗯,我爸昨天去世了,突发心梗。他名下的所有都留给了谭静,我已经签过字确认知情了,不过……她搞不定,想交给我。”唐禹川语气轻得像说着一场和他无关的事故。
邹萍一时怔住,缓了两秒,才迟疑开口:“你……还好吗?”
“我很好。”他低头关掉一份文档,声音平稳,“我和他的关系一直都不怎么样。”
邹萍震住,一时没反应过来:“……谭静是?”
“两个多月前,他们领了证。”唐禹川也有点不知道怎么称呼谭静,继母嘛?他叫不出口。
“你是说……”邹萍突然联想起两个多月前,唐禹川醉酒的那个晚上,冰箱里冷冻层里的番茄牛腩还没吃完,他俩谁也没想着去扔。
所以……是她嘛?!
“你之前喝多了,你说……初恋……”邹萍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组织不出一句完整的语言,也许是怕冒犯,也许也是害怕面对真相。
唐禹川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只是靠在椅背上,视线落在电脑屏幕那堆密密麻麻的数字上:“我的初恋,现在是我名义上的继母。”
空气骤然安静了几秒,像是什么不易察觉的线,突然被扯断。
邹萍喉咙有点紧,好像明白他眼底那种拧着的疲惫从哪儿来的,她想安慰几句,但是他却先一步转移了话题。
“宏盛账面是有资产,但那不过是被过度包装的空壳。就目前我调到的资料,它已经负债过亿,库存积压,连链条上的二级供应商都开始断货。那根本不是遗产,是个埋着定时炸弹的债务包。”
“那谭静……”邹萍轻声说出这个名字,心里却泛起了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好像不只是嫉妒,还有好奇。
“她签字接受了所有。”他顿了顿,“这些年我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你要接手宏盛?”她轻声问。
“没想好。”他摇头,语气平静却坚定,“我不能不管宏盛,但也不能为了救宏盛,把净川拖下水。净川不是我一个人的,我得对其他股东负责。宏盛在老一套燃油车上压了太多成本,这两年市场不好。我估算了一下,资产贬值至少四成……如果走清算,对所有债主也都不好。”
看着眼前的唐禹川,邹萍觉得他身上有千斤重担,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楚和心疼,甚至有些无力。
她轻轻走近,几乎是本能地想伸手去握住他的手,却又犹豫了,怕打扰他,怕自己没有资格。
“唐禹川,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我绝对义不容辞。”邹萍看着唐禹川说,她不懂汽车,不懂新能源,就是个画画的,她也不知道能帮上什么忙,可她说这话是真心的,她想帮他。
说不定,他能够想到哪里能用得到她呢。
邹萍已经做好了尽听吩咐的准备了,却没想到听到了唐禹川的抱歉,“对不起。”
“啊?”邹萍愣了一下,“不就是放鸽子吗?谁没有个有事的时候,何况你这个是这么大的事。”
刚刚不是说过一次“对不起”可嘛,邹萍想着。
怎么又说?!!!
而且,昨天也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何况又是父亲去世这种大事,她能不理解嘛?莫非在他的心里面,她就是一个这点儿事情都不能理解的人。
唐禹川看着邹萍却更加觉得抱歉。
昨天约她吃饭,本是想要给她补过个生日的,一个本该属于她的生日。
他发现他亏欠他的东西越来越多了,家境、真相、生日……要还不清了。
果然人还是不能说谎啊,为什么要答应顾行说谎呢……可是,想到顾行,再来一次,他大概还是会答应他吧。
唐禹川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权衡什么,最后轻声说:“你许个愿望吧。”
邹萍怔了怔:“……嗯?”
“你许个愿望。”他又说了一遍,语气没有一贯的从容,而是带着一丝低落的歉意。
“干嘛突然让我许愿?”邹萍笑了笑,试图缓解突如其来的认真,“没有蜡烛,没有流星……许什么愿望,还是你要做阿拉丁神灯嘛?”
“生日愿望。”他看着她,眼神沉静,却隐约有一点不肯解释的倔强。
“谁的生日?”邹萍有点诧异,刚想脱口而出“我的早过了”,话还没出口,忽然心里咯噔一下。
她看着他,神色慢慢收敛下来。
是谭静吗?她猜测着,却没有问出口。
莫非是不能给她过,就给我过?
生日,还能……这样?
他只是摇了摇头,像是故意避开话锋,说:“是我昨天放你鸽子了,我给你补一个道歉的愿望。你想要什么?只要我能做到。”
邹萍盯着他看了几秒。她总觉得他在透过她看着什么,起初,她没有这种感觉,是他自己暴露,说她的画像某个人,最近他愈发过分,眼神都要藏不住了。
她好介意,可感情总是复杂又不听话,就像一根藏得很深的刺,哪怕压抑着不去碰,只要心还在跳,就会隐隐作痛。
可她也知道,她没资格吃醋抱怨什么,他给她的已经足够多,更何况此时此刻,眼前这个男人身上扛着风暴,而她,不想成为另一阵风。
“我要你不那么累。”她轻声开口,“照顾好自己,吃饭别总敷衍,别每次都熬夜到天亮才睡。”
唐禹川低头一笑,笑意微浅:“我知道了。”
他顿了顿,却又抬眼看她,带着点认真地强调了一句:“但这个不算。你得许一个……实诚的。”
“这还不实诚?”邹萍扬眉。
他摇头:“那个太宽泛,太温柔。”
邹萍安静地看了他几秒。
她的眼睛里有点光,那种略带玩笑却像要真冲锋的光。
然后她轻声说:“那我换一个。”
“嗯?”
“我要你——”她停顿了一秒,眼神干脆地与他对视,嘴角轻轻一勾,“当我男朋友。”
唐禹川盯着她,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他的眼神像是被什么东西拨动了,怔了几秒,随即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喉结,低声说:“好。”
就这么——轻而易举地——答应了?!!
邹萍愣住了。
她不是没想过他会说“好”,但她更相信他会笑一笑,说“别闹”,说“你刚醒呢,说胡话”,或者至少打个哈哈,然后轻描淡写带过。
可他没有。
他说“好”的时候语气不重,却像钉子钉进木头里,不响,却实。
“……你认真的?”她不自觉地问出口,语气里带了一点压不住的试探。
唐禹川点点头,眼神是认真地:“你认真的话,我就认真。”
邹萍眼里闪过一丝怔忡。
是愧疚吧,她想。可他对她没什么好愧疚的吧?没理由啊!
他刚刚的那些话,从开场的“补一个生日”,到后面这不太像他风格的“你许个愿望”,都太像一个人想弥补点什么,而不是一个真正被爱情冲昏了头的男人。
所以,他答应她,是因为心动,还是因为心软?
她一时间说不清。
何况……还有一个谭静?
莫非是昨天见过了初恋白月光,发现自己忘不掉,想要谈个恋爱忘掉对方。
不是有句话说,忘掉一个人最好的方式,就是和另一个人谈恋爱嘛!
那她是撞在枪口上了吗?
她想要的是爱,实打实的爱。不是愧疚,不是填补,不是逃避。
可现在,这个突如其来的答应,太轻易,也太沉重。
像是天上掉下来的奖品,她根本来不及看清楚,就已经接在手里,让她就这么扔掉错过,她绝对舍不得。可是就这么拿着,又总觉得哪里不对。
一时之间,她说不出拒绝,也说不出欢喜。
心动和犹疑,在心底纠缠成结,她不知道是该放下骄傲去接受,还是该装作潇洒转身走开。
于是她沉默了,她有点不敢看他。
唐禹川还是那样的体贴,好像看穿了她所有的小心思。
她看着他垂了垂眼,像是替她把这段沉默找了一个最体面的出口。
他低声笑了笑,语气带着一点自嘲的轻松:“原来是小孩子家家的玩笑话……确实不合适。”
邹萍抬头,看他嘴角那抹笑,忽然觉得心口有点疼。
他没有丝毫责怪她的意思,反而像是怕她为难,又怕自己唐突,便主动为这突兀的答应加上了一层柔软的台阶:“我比你大十四岁,老男人一个,要是宏盛的问题解决不了,可能还得一身债务,家里的关系也复杂,谁的愿望是这样子的呀。真和你这样的小姑娘谈恋爱,也是我占了便宜。”
他说得风轻云淡,语气还像在开玩笑,但他眼神里的那点暗色却骗不了人。
“别勉强。”他声音温和极了,“不想要这个愿望就换一个,也不非得今天,可以慢慢想,就当是个礼物,想好了我随时给你兑。”
邹萍看着唐禹川,又一次觉得他真是个顶顶好的人,他总是第一时间替别人考虑,从不强求半分。
可正是这样,邹萍忽然觉得心里一阵汹涌的疼。
她看不得他贬低自己。
她更不想让他以为,他不值得被爱。
她一步走上前,像是终于从心里的犹疑里挣脱出来,没有再犹豫,踮起脚,轻轻在他脸颊上吻了一下。
一个很轻很轻的吻,却像是火焰擦过安静的湖面。
唐禹川愣住了。
邹萍退开半步,看着他,语气带着点倔强的认真:“我就要这个礼物。你刚才答应过,就不能反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