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度之外》竹甯

13、Chapter 13

　　夜色沉静，山里的风吹过草地，带着草木的凉意。

　　邹萍坐在帐篷外，她靠着一小盏便携灯在画，画板搁在腿上，手中线条游走，时不时抬头看看天。星星亮得不像真的，像是故意被谁点上去的灯，一盏盏挂得很有章法。

　　她画得很慢，那是一个男人的侧影，还没细化，只画出一个轮廓，她靠记忆和心里的想象勾出一点点轮廓——唐禹川的轮廓。

　　脚步声响起，她轻微一顿，迅速把画板往背后一藏。

　　“躲我啊？”麦声走近，手上拎着一小袋东西，坐下时有意没意地看了她一眼，“我刚看见你一个人还亮着灯，想着你是不是饿了。”

　　“没怎么饿。”邹萍垂眸，把手收进袖子里。

　　麦声拉开袋子，把一个纸包递过去，语气随意：“但我看你晚上没吃几口东西。胃口不行，身体可不会陪你演。”

　　邹萍接过，笑了下，“谢谢。”

　　麦声盯着她几秒，慢悠悠地开口：“你是不是老习惯自己一个人？”

　　她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说：“不是所有事情都适合热闹。”

　　“啧。”他轻声一笑，“你这话挺像我高中语文老师。”

　　邹萍偏头看他。

　　“不是贬义。”麦声耸肩，“她长得也挺好看的，就是性格太干净，让人有点想闹她。”

　　邹萍轻咳一声，侧身想避开这个调侃。

　　麦声没追着说，反而靠在一旁，用脚尖撩了撩地上的草，“你刚才画的，不是星星吧。”

　　她不作声。

　　“是一个人，我看见了。”他笑了一下，“别紧张，我不认得那是谁。”

　　邹萍顿了下，抬眸，正对上他那双半带笑意的眼，像是夜里藏着酒意，带点不正经。

　　麦声看她没说话，声音放低了一点，像是漫不经心地道：“你是不是一直知道自己很有魅力？”

　　她轻轻皱了下眉，没接话。

　　“我意思是——”他语调一转，带笑的语气里忽然多了一点真诚，“有时候你冷得像水，有时候你又对孩子那么温柔。我不太明白你，但……很想更靠近点。”

　　邹萍缓了两秒，才慢慢地说：“我没谈过恋爱。”

　　麦声意外地挑了挑眉，“所以……我现在是走运还是走霉运？”

　　她抿唇笑了下，“但我有喜欢的人。”

　　空气静了一瞬。

　　麦声却没露出失落的表情，只是低低一笑，像是早有预感，也像是早有准备：“哦——那他得快点行动了，不然我可不会太守规矩。”

　　“你不觉得这种话……有点厚脸皮？”

　　“当然觉得。”他一脸理所当然地看着她，“但既然只是喜欢的人，那就说明我还有戏。”

　　邹萍一时说不出话，表情像是笑，也像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麦声感受到邹萍的严肃，“别担心，我不会追着你问是谁，也不会做让你不舒服的事。但你要是有一天发现你喜欢的人没那么靠谱了……”

　　他朝她比了个手指，轻轻点了下自己的肩膀，“我在这儿，等你。”

　　“谢谢你，麦声，”她顿了顿，语气很轻，却很稳，“但我不希望你等我。”

　　麦声挑了挑眉，笑意没散，倒像是被这句话勾起了点兴致，“你不觉得这个说法，挺容易被误会成一种暗示吗？”

　　“不是暗示。”她看着他，眼神比刚才更清晰，“是真的拒绝。那个‘喜欢的人’，不是空话。我不是在等他选我，而是已经选了他。”

　　邹萍顿了顿，继续说，“我喜欢他，不管他喜不喜欢我，我都喜欢他。所以，你不要喜欢我了，你一定会遇到更好的人。”

　　麦声没有立刻回应，夜风吹过来，他轻轻啧了一声，像是低估了她的认真。

　　“何必这么快就把话讲死呢？”他语气像在埋怨，但又不带怨气，“不考虑给我点幻想？哪怕一点点？”

　　邹萍只是摇了摇头，神情不硬，却没有回旋余地。

　　麦声靠着草地往后一躺，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头顶的星星，嘴角还挂着一点笑，像是在消化这份明确的落空，又像是根本不打算被这点挫败打倒。

　　过了几秒，他轻声说：“你说了不算。”

　　邹萍侧头看他，没吭声。

　　“感情不是宣判式的事。”麦声慢悠悠地说，“你拒绝我，是你的自由；我不放弃，是我的自由。等不等你这事，你真没资格指挥我。”

　　他说完，笑着抬起手，朝天比了个虚空的敬礼，“不过放心，我不来打扰你，也不会挡你路。只是站这儿看看你。”

　　邹萍听着，低头轻轻叹了口气，像是觉得这人不讲理，却又拿他没办法。

　　夜色越发浓了，远处帐篷里偶尔传来孩子们翻身的动静，像是在梦里踢了一脚。

　　麦声站起身，把袋子重新推近她身边，语气忽然正经了一瞬：“吃点儿东西，浪费粮食不可取。”说完，他便转身朝帐篷的方向走去。

　　“喂！”强塞过来的食物，怎么成了她浪费，邹萍本还想理论两句。

　　可，麦声只是停下脚步，回头一句，“我是认真的”，便又继续往前走。

　　她没有再去想，只轻轻地笑了下，那笑意不深，却像风过水面，只一瞬，便归于平静。

　　等麦声走远，邹萍慢慢将画板拉回来，落在膝上。

　　月亮躲进了云里，星光还在，斑驳地洒在纸上。

　　她一点点描着那道未完的轮廓，像是生怕打扰了什么。线条从耳廓到颈侧，简练而温柔，是唐禹川的侧影。

　　她之前画过他，可并没真正看着他画过，这次也一样。

　　她画他，好像一直都只能凭记忆中那些不经意的瞬间——他说话时微微偏头、低头看她时的眼睛、坐在沙发里沉思时的神情。

　　邹萍的每一笔都画得很慢，她觉得她画得不是画像，而是某种……她对他的理解。

　　风一阵阵吹过，画纸轻轻颤动，她忽然有点困倦，合上画板，坐了片刻，望着夜空。

　　夜更深了，草地上的风变得凉一点，帐篷里渐渐安静下来。

　　偶尔有虫鸣，但连小孩的梦话都像被夜色裹住了，沉沉的，不出声。

　　邹萍收拾好画板，刚站起身，准备回帐篷休息，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和低低的、急促的说话声。

　　“小睿不见了。”

　　是隔壁帐篷的邵一鸣，声音不大，却明显带着慌乱。

　　邹萍立刻转头：“小睿是……？”她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

　　“汤竣睿。我们点名的时候发现他没回来，帐篷里也找了……”

　　邹萍听罢，边往帐篷走去，边说道，“把所有孩子叫醒，确认一下有没人看到他最后在哪儿。邵老师，你先守着这片，不要让别的孩子乱跑。”

　　麦声也听到了动静，快步过来，声音沉下去，“我这边拿个手电，山林里现在温度在降，得快点找。”

　　邹萍没回答，但那种干脆利落的神情让他第一时间跟了上去。

　　二十分钟过去了，搜遍了附近的几条小径，小溪边也没人。

　　风越发凉了，帐篷区那边孩子们已经被唤醒，有几个年纪小的开始哭，老师们一边安抚，一边配合着继续清点人数。

　　邹萍蹲下检查了一处草丛，那里有点压痕，但很快她判断，那只是有人踩过的痕迹，不像是孩子留下的。

　　她站起来，抬腕看了一眼表——距离上次点名已经过去整整四十分钟。

　　“邵老师，你看住其他的孩子们，麦声，你继续往西南边再找找看，我去上头坡顶的位置看一下。”

　　麦声点头，没多说一句，拿着手电就跑了过去。

　　邹萍一边走，一边掏出手机，拨打了110，她语速很快地报清楚了具体位置、孩子的身份信息、失踪时间……等情况。

　　警察又问了几个孩子相关的问题，邹萍也沉着回应，每一个细节都像是握紧了她心里的线头，生怕它就此断开。

　　挂了电话，手机滑落到掌心，她的眼睛突然湿了，却眨了眨，努力不让泪水滑落。

　　她用手背轻轻擦了擦，按下了唐禹川的电话。

　　电话挂断，邹萍的肩膀微微颤抖，眼眶里闪着潮湿的光。

　　她握紧手机，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拨通了唐禹川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唐禹川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带着酒意，有些嘶哑。

　　“你喝酒了？”邹萍的声音忽然柔了下来。

　　“一点点。”唐禹川察觉到邹萍的情绪，也算是推测，大晚上的她找他，大概率不是寒暄，“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我……唐禹川，我把孩子弄丢了。”话刚出口，声音便开始颤抖，她压制着想要滑落的泪水。

　　唐禹川沉默了几秒，声音变得更稳重，“别急，跟我说说详细情况。报警了没有？”

　　她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将刚才的报警经过和营地情况一一说明。

　　“警察马上会赶来，麦声他们已经开始分头搜寻了。”

　　“你做得很好，别怕。”唐禹川的声音很温柔，让邹萍感觉一下子有了主心骨，“既然已经报警了，就等警察来，现在你和麦声他们先分工清晰，分开搜寻，不要盲目扩大范围，注意安全。”

　　“嗯。”邹萍轻声回应，她的手指紧紧握住电话，她多希望能立刻找到小睿，哪怕是一丝丝线索，也好让这无助感稍稍减轻。

　　“我这边马上让苗秘书开始联络营地管理方和附近可能的搜救资源，时间肯定来不及立刻调动，但一有动静我第一时间告诉你。”唐禹川的声音顺着电话传过来。

　　“嗯。”邹萍的声音有些哽咽，却尽力让自己听起来坚强。她心中默念着，必须冷静，必须坚强，为了那个失踪的孩子，也为了所有在营地里依赖她的人。

　　“你注意手机电量，有充电宝的话带一个在身边，我们随时保持联系。我会在这边尽力协调，一切都会有办法的。”唐禹川继续叮嘱。

　　“嗯。”邹萍的肩膀微微颤抖，眼眶中的潮湿终于忍不住滑落，“唐禹川……我……”

　　“邹萍，你别怕，我马上联系更多人手，你先挂电话吧。”唐禹川的声音依旧温柔中带着坚定。

　　电话里一阵沉默，邹萍的手指却迟迟没有按下挂断，唐禹川也没有。

　　“唐禹川……”邹萍突然开口，今晚大概是她喊他名字最多的时候。

　　“我在。”唐禹川语气柔软又有力，“你随时都可以联系上我，电话，微信都能。”

　　“嗯。”邹萍说完，没有给自己犹豫的机会，她知道磨叽下去她就舍不得了，当务之急还是应该放唐禹川先去找人。

　　一个孩子能跑多远？

　　这么多人找，听不见声音吗？

　　会不会出事了？还是主动藏起来的？

　　疑问与担心充斥着邹萍的大脑，可一时之间，她也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