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听手记》秋秋船长

108、要死一起死

　　　在12月31号跨年的这天上午，有一条标签仅为“寻千檫路口恶意刮车者”的话题从同城迅速走热，短短不到一小时该视频就被推上平台热门，本以为是平常闹得沸沸扬扬的社会维权事件，但当网友们点开数十万的评论后……

　　几乎所有人都沉默了。

　　评论区七嘴八舌，却不见一条对发布者维权的支持，滑下来，一水的——

　　“祝99！”、“我活到今天就是为了见证这个世界还是存在纯爱的啊！！”、“天呐他俩声音好温柔……感觉是两个很有耐心的人……”

　　“plq的家人们！看到没！恋爱得谈成这样才可以去结婚噢！！！”、“小情侣好像还很年轻捏，青涩又成熟的恋爱谁懂？”

　　“#论伴侣好好说话对情感稳定性的重要程度#”、“刚坐工位就刷着这条，原谅这个萨比工作五分钟好了。。”

　　也有人好不容易插来一句：“等等……到底有没有人在意博主叔叔的tag？？”
　　……

　　……

　　热门评论连番滚动，每条的后面还都跟着大几万点赞。

　　虽说今天是一年收尾的日子，但跨年挑在周一这种冰冷冷的工作日还是会让不少人新生萎靡，尤其很多地方提早就下了跨年夜的各种管控，本该最热气腾腾的一天反而在寒冷的早上变得索然无味起来。

　　直到这条视频出现。

　　语速慢慢的，画面暗暗的，很安静的视频，只有右上方的时间在变动，像是看一部蜗居在深冬的电影，却没有任何剪辑痕迹，也没有剧本那样的刻意。

　　是一种类似“种果子、再耐心等开花”的慢节奏下的真情实意，不知不觉，就为这一天秩序下的网络短暂增添出类似温白开的暖意。

　　事件起因是一位滴滴司机的轿车被人恶意刮了好几道，车漆全掉，刮得极严重，一看就是故意搞他心态，奈何他去上厕所将车停到一处没监控的死角，行车记录拍下的那人戴帽子戴口罩全脸遮的严严实实，完全就看不出是谁。

　　这车不是他自己的车，要是报修得他全部承担费用，而且车主必定还会追他责，情况再严重点，他今天就能失业……确实也是没办法了他才将这段视频发网上看看同城的网友有没有法子能揪出此人的。

　　老叔从没有在网络发过视频，只能笨拙地取了前后一小时的录屏，剪也没剪直接上传了平台。所以也就不知道这段长达一小时的视频画面能够清晰完整地录下车内的所有内容。

　　一个小时的视频诶，按照3秒有效时长早该被网友无情划走的。

　　但出乎意料的是……

　　《如果非要死那我们一起吧》

　　一句被平台自动摘取的对话刚好识别为封面语，在那个全黑的画面上一行白字尤为显眼。

　　于是在视频开头，一下就抓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们条件反射这极有可能是一条寻死前的求救视频。几乎不作任何评判，所有人一脸懵地全点了进去……

　　「第一个看出我喜欢你的人，不是我那些兄弟，是刘嫂」

　　……

　　「……什么？」

　　视频中恍惚出现另一道抽气声，女孩子的声音，很闷很怪，好像捂着嘴，气音也很急促，听得出那声震惊是瞬间爆发的。

　　不知是不是她动作太大，网友们明显注意到右下角的录摄画面一卡一卡的掉了帧，只是依旧没有露出任何人影。

　　他们的对话如一卷低频的厚磁带滚动在深夜，缓缓的，又不似耳鬓厮磨那样幽微，只是很轻，屏前的时间都跟着慢下来。

　　那男生像是呵笑出声，声息淡淡的很平静，虽然笑着，情绪却透出一层迷惘的浓雾。

　　「小学那阵有一回她找我，晚饭那个点，刚好卡在爸妈回家前，她拉我到厨房，整个人比我还慌，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发现的，我自认藏得很好，最起码对她我从没表露过。然后，接下来那个场面就让我记到现在」

　　「她说她求我…她求我不要让你知道……求我别再喜欢你说我没有能力照顾好你……还求我能不能找个时间跟她去一趟医院，如果检查出身体有问题，她可以尽早帮我干预」

　　「她求我，可眼神又分明带着长辈的指责，像是怪我怎么敢喜欢你……」

　　「那种惊恐和愧对，我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我忘了我是什么反应，只记得我那么尊敬的长辈切切实实就跪在我面前，宝宝你知道吗……这一跪对我的冲击不亚于我喜欢你被你自己发现，我第一次有负罪感就是那时候，我没懂内疚的人为什么反而是她……」

　　「她说我喜欢上你是她的失职，她说她明明都已经看得很紧了，她还说是不是她做事不够好所以我故意这么做只是为了让她离开…她逼我当场就给她一个答复，只要我开口承认是她的原因，她会立刻走人……」

　　「明知我们在厨房时间越久，妈可能会进来，她还是抓住我不放，就那么不管不顾流着泪磕头求我，我年纪还小…我根本承不住她那样……」

　　「当时场面谁都无法后退，我清楚她表完态该轮到我说些什么了，或者干脆点，我不接话直接离开，我有拒绝回答她的选择，毕竟在她的角度我完全可以这么做」

　　「但她跪得越久我就越做不到漠视」

　　「那天我可能也失常了，反锁门同样跪下，她没有力气推开我，我就跪在她旁边想了很多之前还来不及想的现实问题，包括要不要找乱七八糟的理由瞒过这件事，想到最后我又发现我不愿意骗她……

　　找一个理由让自己不喜欢你比怎么会喜欢上你还让我苦恼……」

　　「我喜欢你，我确定我喜欢你，我只喜欢你。宝宝，这是我绝不愿否认的事。」

　　「那天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管谁来骂我变态也好龌龊下流也罢，就算当时我们还是名义上的亲兄妹，我也承认我喜——」

　　「你不是！」

　　不等他说完，女孩就急忙捂住他的嘴打断他，一直重复，那种闷闷的动静像是将额头抵向男生的肩膀或是颈窝，听起来是发脾气地呛他，又有深深呼吸的呜咽。

　　「没有人比你还好，拜托不要这么说自己……」

　　监控捕捉到窗外一排排飞驰而过的倒影，窗户隐约开着，风声空鸣，也有小猫小狗的毛毛叫唤，前排驾驶位的司机闻声倏地抬起头，有意无意扫了一眼后视镜。

　　后排这时又是一声浅笑，说没事的都过去了，语气影影绰绰不够真切，只是那种在没有安全感时会寻着对方的额头耳畔也可能是脸颊轻轻吻上去的温柔声被网友们听得那是明明白白。

　　「所以那天我只能对她磕磕绊绊地举手发誓，发一些那个阶段的小屁孩还无法深究的承诺，我答应她在你成年前我不会做出任何越界的事情，不会影响你在家的生活，该是哥哥的角色就是哥哥，我不会让你和她都陷入两难，更不会让你和爸妈任何一个人察觉到这件事。我还答应她我会自己去医院做检查……虽然我确信自己根本没病。」

　　「我对她承诺了很多，最后也明确告诉她我不会放弃喜欢你，毕竟这是我自己的事，我并没有影响到谁，所以不希望她今后干涉我的选择……」

　　「初次以大人的方式谈话其实心里很紧绷，但一想到如果我不快点长大，不快点成为你的依靠，都不用别人赶我走，我自己也没把握能和你有什么结果」

　　「刘嫂是个好人，她待你好，大多时间把你当自己的女儿照顾，这些我都有看在眼里，所以那天她怪我怨我哪怕是第一时间去告诉爸妈，我没有任何可反驳的」

　　「只是后来，事情早就超过了原先我的承诺……」

　　他倏尔收声，仿佛也倏尔垂下眼，生怕再次失去她，收紧手臂搂紧怀里的她，他的左手小心翼翼握住她的右手腕，手心贴紧她翁动的脉搏，冰凉的指尖轻轻抚摸着那些疤痕，一下，又一下，滑碰得极慢。

　　有种类似悲戚的沉默却加速弥漫在车内。

　　「好像和我在一起后，你失去的比得到的还要多，没有了家，没有心理上能完全依赖的父母，明明小时候性子有棱有角很少哭，长大后怎么变得常常掉眼泪，尤其我不在的这几年你身体还越来越不好…我看到了你的包里还有床头放的治睡眠的药……可是宝宝……你以前躺下就能睡着的……」

　　「刘嫂没有说错，后来的这么多年，我确实没有照顾好你」

　　人一旦面对面说些心窝里的话，眼泪就像尖刺，那些发颤的眼泪，还有压在喉咙里的呼气像湿雨一样密密麻麻砸进对方心坎，让她心惊让她神经不断发紧。

　　她回过神后也立马回抱住他，贴得很紧很紧。

　　就在这一刻，身体和心灵的距离足够收拢这空缺的四年。

　　视频画面有多安静，评论区的各位网友就有多震惊，都还没播完视频，评论的风向就直接来了个大反转。

　　wtf？？？

　　妹妹？？？？

　　喜欢妹妹？？？？

　　“有听明白的吗，谁告诉我啥情况啊，是亲妹妹吗……？”

　　“乱 lun么这不是。。擦。。突然好恶心。。平台不封的么。。”

　　“你们城里人玩的可真花哈哈牛逼，到时候生个畸形变种就傻眼了。”

　　“不是，评论区有些人跳什么脚啊？？人家都说了当时以为是亲妹妹，那就说明真实情况不是啊！没有血缘关系凭什么不能谈？”

　　“就是说啊，遇到好的另一半不谈才是笨蛋！”

　　“要我说这男的才恶心，年纪还那么小就盯上自己妹妹了，天生禽兽一个！”

　　“其实我也觉得哈，这女的应该是被强迫的，我估计都被男的早早拐上床了，要不是这男的年纪小，妥妥ltp，当然，这女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有人懂吗？”

　　他评论完就有一波人给他点了赞，评论很快被顶到前排。

　　这时有一条私密账号的回复怼了上去，前后不到一分钟那种，没加表情，也没任何标点符合，一长段速战速决发出来，看意思是纯纯针对刚才放屁的那人。

　　“得了吧哥们你又懂了 什么都往床上那点儿破事带你是有多缺爱多欠操啊 我都怀疑你爹妈早期怀你时没忍住又多干了几发让你成了没流掉的纯脑瘫既然爹妈不爱你个傻逼玩意儿不如多祈祷下一世投个正常家里就算投成畜生指不定还能讨点主人的真情实意祝早点死”

　　没有头像，没有昵称，只有一串平台随即生出的数字，要不是ip显示是京市，网友们还以为是视频当事人的回复。

　　刚才那人被怼的直接跳脚，在评论区裤裤一顿回复，骂得很脏那种，别人都看不下去了，也开始骂他：“你嘴巴好脏！人家小情侣惹你没？求你有时间翻开井盖晒会儿外面的太阳吧，你要是以前被人拐上床留下心理阴影了你就直说好了我们给你发声，但请不要随意给女孩子造黄谣哈！”

　　“想不通这有啥好吵的……我只看到了两个在爱情里很懂事很克制的小朋友，一路走到现在肯定很不容易吧……”

　　“是的呀，毕竟现在快餐式恋爱那么多，能心平气和坐下好好聊的人不说情侣了，就算和家人也没有吧？”

　　那男的还在一条接一条的发疯：“她要是被迫的怎么办吧？有人打赌不？？？刚才那个京市的家伙出来！！！哟还私密账号？你心虚了吧你认识他们吧？？我臭尼玛嗨！”

　　前面有说明，这部分人并没有看完视频就开喷了，所以当女孩子说出那句和他们意思相悖的回应时，他们的跳腾就成了跃岸的死鱼，只够扑腾，溅不起任何水花——

　　「可是我愿意」

　　视频里那女孩再次轻轻掷声，哭过后的声音很哑，注意到对面的人眼里瞬间也有泪出现，她的声音变得清晰有力。

　　「就算为你死又怎么样？一切一切的选择只是因为我愿意，我想以自己的方式为你做些什么，这些年我很想你，可是我没有任何办法能告诉你，我找不到你，我就只能选这样笨拙的方式希望快点看到你……但是你看…你看我现在不是还好好的吗」

　　她反抓过他的手完全展开自己的手腕，手心微张，五指虽纤细，这几年因为练拳长出不少茧子，很干净的粉色，摸上去硬硬的，和手腕已经变成死皮的疤差不多的痕迹。

　　她就着他的手，抬起，在割痕附近亲了亲，又大大咧咧地触碰到他的脸，上下一划拉，替他擦着泪。

　　「不要把我想的那么脆弱，虽然没有你我真的活不下去，但在活着的每一天我依然是个有棱有角脾气爆差的女生，没有谁能欺负我。这几年我是很想念你，很想念很想念，可我没忘记要做好其他的事，学业生活有在努力平衡，也有交到很好的朋友。

　　说宅也不太宅，大一暑假独自去了很远的南半球实习，自己找房搬房，有一个吸毒吸飘了的合租室友半夜要撬我窗户，我用灭火器差点搞瞎他，第二天一早趁他还在昏睡，我想尽各种办法找房东要回了租金重新又去找房租房，后来那个假期一切都很顺利。

　　还有大二，我和百合跟着实务课的教授参加了一场本地青少年犯罪的听证会，当时有个逃过安检的男生就在现场的角落摸出枪打算无差别扫射，我也在角落，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胆气，我朝他的背后大力砸过去我的书包，枪被甩了出去，算是挽回了一场事故……」

　　「听上去是很投机取巧的人对不对？不如换个角度想，你宝宝我长大了呀……」

　　她开玩笑说着，却被他大力揉了揉脑袋，揉碎一头短发，他眼里的怜惜越浓越重，她就笑得越开心。

　　伸脖子努力顶他的手，又说。

　　「这就是现在的我，没有后撤过，也从没有消失。我是非你不可啦，我也非自己不可啦！」

　　「还有谈恋爱后变得爱哭鼻子这事……因为你走进我心里了我才愿意对着你哭呀，因为知道你肯定会哄我会抱着我亲亲，我哭的时候只要你哄我，我就觉得原来我还能被人这么宝贝……

　　小时候我也很爱哭啊，但都是偷偷哭…因为觉得不会有人哄我也不会有人能做到感同身受……但是你都做到了……」

　　「你总说你没有照顾好我，但正因为得到过你完好的爱，在过去的每一天我都庆幸我们确认过关系，我可以光明正大地当着任何人的面爱你追逐你。

　　哪怕为你死，也没有谁可以批判我。

　　所以这一次，不要自责不要再回头看，你要坦然接受我做过的傻事，不要逃避我让你流泪的那部分…」

　　「还有我的身体其实很健康，除了有些瘦，至少整体身体状况和高中那时没多少区别，你不要处处觉得我这几年像没吃过饱饭一样好不好……大不了以后我多多吃饭多多运动让身体快速恢复嘛！」

　　「自杀这回事我们彻底翻篇吧，以后谁也不要再提它，你现在要考虑的是尽快帮我找能消疤的药膏，你知道我很爱美，我不想手腕留疤！」

　　「还有我们谁都没有错喔……所以你不要说对不起，我也不说对不起……」

　　「你还要继续照顾我呢，要照顾一辈子呢」

　　她碎碎念说着，热息逼近，他用两只手捧着她的脸，能感觉到他的一举一动，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能察觉出他温热的嘴唇就在面前，一点一点倚过来，很近很近，比直接接吻还要情意绵绵的距离。

　　然后，她就像裹布中的婴儿被轻轻抵着额头，他亲了亲她湿乎乎的眼睛，抱着她又开口，这句话声音极小，只有他们二人能听到。

　　“宝宝……”路泊汀眼里翻滚一片汪洋的湿，越来越浓，千言万语，只有一句，“谢谢你走向我。”

　　她同时伸出手指探向他的手，勾住，拇指相抵。

　　「如果以后非要死那我们一起吧」

　　温声清楚知道自己的性子多拧巴，好像天生就带着回避的阴暗色彩，以前中学考试时如果哪次成绩还不错，自然会受到老师平时多一些的关注和认可，那些投注在她身上的目光善意又健康，有着老师悉心培养小树苗的期许，但她就是会不自在会别扭，更严肃点说，她甚至会心生犯恶。

　　为了逃避这种失常的心理，她会刻意冷落成绩好的那几科已达到一种内心的平衡，成绩掉下去，老师忽视她了，她又能安心缩在一群人里当个背景板。

　　家人也是，交朋友也是，如果不是爸妈太忙很少着家，如果不是和朋友们从小就认识，如果不是这么多年他们朝她多走出几十几百步，不是他们有一颗玲珑剔透愿意琢磨她的心，她现在未必能坦然说出他们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她真的承担不起多余的感情，也不够懂如何主动付出，只能一边笨拙地接受别人的好意，一边后知后觉地撤步，如果有人不管不顾冲上来告诉她要非她不可，要反反复复，她兴许才会尝试停下。

　　她就是这么扫兴。

　　她曾经以为她会一直这样下去。

　　直到……遇见了他……她又惊奇般发现消耗他的事她一件都不愿做，她要让他知道她同样非他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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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人就在小小的车里一人一句道着谢谢对不起…对不起谢谢……

　　像两只猫猫狗狗哭累了互相坦露肚皮的时刻到了。

　　车速如流星飞窜，好像进入到什么天长地久的隧道。

　　旁边还窝着另一对小猫小狗。

　　天际挤出一道白晃晃的金光，天空终于放晴了。

　　后续那位司机叔叔经过对比各个路口的监控窗口终于逮到刮他车的人了，他那时忙着追责，早就忘了自己还发过什么视频。

　　而那条一上午就破小一百万赞的视频在一场腥风血雨的评论后，突然就被举报下架了。

　　连着几个一起发的营销号也都同时隐匿了视频。

　　被骂纯脑瘫的那位网友习惯了在互联网当喷子，实在咽不下被人骂还嘴不回去的气，重新翻前面的回复列表，刚找出那个私密账号打算好好私信慰问一番。

　　结果就看到那人已经注销账户了。

　　联想到刚才那条视频被下架后的种种……

　　“你麻痹的，我就说你们认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