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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碱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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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你最近医院去的很勤。”天照翻着手里的文件,问的漫不经心。
“哦……”月读放下手里的试剂瓶,转身靠在实验台面上,一手按下那份根本没有被看进去的文件。
“老板,我们只是工作关系,您未免太过于关注我的私生活。”
天照索性顺着他的力道放了手,抬起头。
“如果你真是我手下一个普普通通的员工,我懒得管你。”
向日葵混合着罗勒的味道极具压迫的涌出,月读按在桌子上的指节发白,他神色镇定,双眼目光并不避讳的直视alpha的眼睛。
然而他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伸手从自己颈侧摩挲,撕下他贴在脖颈后的抑制贴。
“你还有把柄在我手上,我劝你收一收不该有的心思。”
拥有二级腺体的Alpha的信息素让人窒息,别说是omega和beta,普通的alpha也难以抵抗。
天照指尖挑起月读的下巴,目光冷漠如寒冬积雪,没有一丝感情。
“偷拿实验室绝密封存的样本,胆子真大!”
月读缓缓吐出胸腔里郁结的气,他看着天照的脸,冷笑一声,“那样本从何而来大家都心知肚明,你怕什么……反正八岐大蛇也不是外人了……”
捏住他下巴的手忽然用了力,月读顿时噤声,痛的垂了眼。
鸢尾花的味道浅浅淡淡的飘出来,无声诉说抗议,直到那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隔着衣料按住他的腹部。
月读呼吸一滞。
“一个失去生育能力的生殖腔,看再多的医生,吃再多的药,也治不好的。”天照面无表情地说着,闻到了那常人几乎不可闻到的信息素,嗤笑。
“我看你也不需要这抑制贴来伪装自己是个beta,这点信息素……腺体发育不良的beta的信息素都比你多。”
天照退后一步,将那被恢复的监控视频U盘丢在月读脚边,无声的威胁着。
“这视频你应该还不想被传出去……别妄想八岐大蛇能帮你找到那个孩子,若真如你所说他和须佐有着百分百的信息素契合度,那他也自身难保。”
“那你就不担心你弟弟吗?”月读阴恻恻道,他一手护着自己的小腹,目光冷冽怨毒,“你知道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不会放过那枚独一无二的腺体,那你觉得须佐之男能置身事外?”
“我自然会保护好他!”天照回过头,阴影里,她冰冷无机质的眼中有着难以被解读的一簇火苗寂静燃烧。
她看了眼月读的腹部,抬头。
“你……好自为之。”
“姐,我今天不回家……”
“又不回家!你这几天究竟在哪里发疯?你是觉得自己翅膀硬了,我管不了你了,准备和我断绝关系?”
须佐之男头皮发麻,握着手机远离自己的耳朵,防止被天照的怒火烧穿耳膜。
“我,实验室有实验……”
天照冷冷一笑,“是有实验还是魂儿丢了?怎么?百分百的信息素契合度就能让你这么理直气壮的离家出走吗?”
“你都知道了!谁和你说的?我没给荒说过……”须佐听见话筒里天照怒不可遏的呼吸声,抿了抿唇,压低了声音,“姐……我不是因为信息素,我觉得我真喜欢……”
“你们在一起了?”天照骤然拔高了语调,她没等须佐说话就斩钉截铁的下命令,“不管什么情况!在一起了就分手,没在一起更好!离他远点,我这几天就给你找关系转导师。”
“姐!”须佐之男又惊又怒地喊了一声,周围来往的学生被这一嗓子吸引,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他连忙低下头走到人烟稀少的地方,“你不能总这样替我擅自做主……我不转导师!”
“你要气死我吗,须佐之男!你知不知道八岐大蛇是什么人?伊邪那美和伊邪那岐突然复合,就是因为他!你……在高天原呆了这么久,你还不明白他们的目的吗?”
话筒另一边只余克制隐忍的呼气声。天照气的呼吸不畅,怒火攻心开始头晕。
她指尖下意识蜷缩,直觉自己又要发病了。桩桩件件过往之事梦魇一样缠了上来。混乱暴躁的情绪在一瞬间像是被浇了一桶冰水,感性偃旗息鼓,瞬间解离天照恍惚的眨了下眼,伸手匆匆去翻抽屉找药。
“姐……”
须佐顿了下,放软了语气,“你别生气……你的身体不能生气的。”
“你要还有这个良心就给我省点心!”天照叹了口气,把药吞了,“你记住……姐不会害你,姐都是为你好!你还什么都不懂,要听姐的话!”
须佐不敢再顶撞,天照说什么他便答应什么,几分钟后,他挂了电话,十分心累的在长椅上坐下。
荒远远看见他那样子,就知道是天照骂了他。
“我姐知道我和八岐的事了。”须佐接过荒递过来的冰水,颓然道,“我人都还没追到手,家里却已经开始棒打鸳鸯。你说我们真的不合适吗?为什么都不赞同我和他在一起。”
“要听真话吗?”荒坐下来,拧开饮料瓶,汽水随着瓶盖转动,发出嗞啪一声响。
“我觉得,你和八岐教授,除了信息素,其实哪儿都不合适。”
须佐皱起眉,转头就要反驳,荒却拿饮料瓶子敲了他一下,“听我说完啊!我觉得,你们不合适,可你们这么不合适,却都没有真闹掰,那换个方向思考的话,你们还是在一起互相折磨好了,我想象不出你们两个人和别人谈上的场景……谁能受得了你那脾气?”
荒是在孤儿院和自己一起长大的玩伴,是最了解他的表象和内在的人,他知道须佐开朗阳光的外表下偏执激进的性格,也知道他的天真与较真,所以他说不出“你们不合适,分了吧。”这样的话。
须佐之男不可能听的,恰恰相反,越有人不赞同他的想法,他越是逆反。
须佐尴尬的摸了摸鼻子,“哎……怎么说话呢,我脾气可比八岐大蛇好的多……他昨天莫名其妙犯抽让我洗了一天烧杯。”
“不过,我有时候总觉得我离他时远时近……”
也许那个……契机还没到。
Alpha看着手里的冰水,有些出神,他想起昨日黄昏时带着木犀味道的吻,湿软,一触即分,冷色的眼睛晕着夕阳柔光,春风一样柔和,给人情意绵绵的错觉,使人难以忘怀,不断回味。
但仅仅只是一个吻,有真实的触感,却没有虚无缥缈的情愫。
“什么?”荒出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啊,没什么……教授发现了一些线索,细节我不太方便说,不过我们小时候呆过的孤儿院是重大突破口,他建议我们可以从孤儿院的收养名单上调查一下。”
他匆忙将话题转开了,聊起从前在孤儿院的事情。
“当年你离开后,也有人看了我的资料要收养我,结果我却在好几个收养家庭中来回辗转了好几年,那时候回孤儿院已经不合适了,就用攒的钱自己出来住。”
荒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远方,思绪翩飞,“我的情况被社区上报后,得到了社会人士的资助,读完了高中。后来考上大学,受月读老师的帮助,一直在他的实验室做实验员,后来也顺利考上了他的研究生,和你重新遇到,才知道你这高天原小少爷也过得并不是很好。”
“你还没放弃找自己的亲生父母?”须佐问道。
“不然呢?”荒喝了一口汽水,冰冷的气泡在嗓子眼爆开,让人很痛快。
“我也没什么其他的目标了,人活在世上总要有个盼头,漫无目的的活下去,太没意思了。”
须佐笑了下,用胳膊肘怼他,“和我一样谈恋爱呗!找个对象,也是某种意义上的家人啊。”
荒抬起的手顿住了。
家人,对象。
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个词冒出来的时候,他却联想到了自己的导师,月读。
荒在心里失笑,心想自己是被须佐这臭小子影响了,师生恋哪有那么容易?
而且月读可不是omega,他只是一个beta,AB恋要经历的考验可比AO要多的多。
“你上次和我说你能瞬间转移的能力是因为你姐公司的新技术,那……我能不能也去参与?”
须佐闻言转头看他,神情瞬间严肃起来,目光如炬,“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哦……没什么,这研究很机密吗?”荒意识到自己可能越了界,“不方便的话算了。”
“其实有在招募试验志愿者,但是……”
须佐抿唇,手指将水瓶捏的嘎嘎响。
“荒,那实验,挺苦的,没什么必要,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其实挺好,你看你,虽然没有被领养,但是也一路安稳的长大了,你有你的目标,有你骐骥的未来,很好的。”
荒有很好的未来,让他被迫卷进他们这些事儿,须佐一直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他不希望自己最好的朋友再来淌高天原这摊浑水。
须佐知道高天原在做些不合法的东西,但那些东西的权限不在天照手里,伊邪那美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虎视眈眈图谋不轨,而伊邪那岐牢牢把控着最核心机密的一切,目前为止,他和天照没有一点办法。
小时候还算温馨的家,在他经历过分化实验后,随着父亲态度的转变已经不那么和睦。天照是他唯一认可的亲人,他说什么也要帮姐姐从父亲手里争取到掌握高天原的权利。
那些实验绝不能暴露在大众眼中。
“我导师叫我去办公室了。”荒看了眼手机,向他告别,“须佐,我先走了,有孤儿院的消息就联系我。”
目送好友离开,须佐也回到实验室自己的工位上,临近黄昏,办公室里的人都离开了。他盯着电脑上八岐传给他的最新实验数据,心里已经有了大胆的猜测——
那些样品是高天原的,毕竟【伊甸园】残余的东西都在伊邪那岐手里,伊邪那美费尽心思甚至不惜暴露八岐的三级腺体,也要回来分一杯羹。
须佐握着手机,犹豫要不要去问问天照。
那些实验究竟有什么惊为天人的研究结果?要让这两个刚愎自用闹掰了多年的alpha再度共事?
还牵扯到了他小时候呆的孤儿院……那孤儿院和【伊甸园】,和现在的高天原,又是什么关系?
一个小小的孤儿院,又是怎么会和如今发生的一切扯上关系了?
非法取卵,腺体试验,孤儿院。
有什么一恍而过,让须佐脑子里灵光一闪,他下意识看向数据图中蓝色的曲线,滑动鼠标打开了另一份电子压缩包。
【姓名:荒
性别分化:Alpha
年龄:22岁
经检测,该样本基因与数据库基因样本匹配度达到医学亲属关系,鉴定为亲子身份。
报告编号:53469782】
有编号,就能进基因库查到编号报告的基因序列。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基因学研究生,自然没有这样的权限,然而他是高天原的继承人之一,手里还有一个很大的基因库密钥。
输入网址,密码,粘贴报告编号,点击查询。
须佐的手心冒汗,紧张的情绪将他层层包裹,那突如其来的想法被他如此之快得付诸行动,他终于隐约感受到,所谓命运推手的力量,总是在一个又一个关键的时刻,把真相层层剥开,交到每个人手中。
加载圆圈转动,须佐忽然就想起八岐在面对这些事时出神的眼睛。
他在想什么?他被这狗屁倒灶的真相找上门时,在想什么?
“你在做什么?”
须佐猛然回头,看见八岐站在他身后。
冷汗歘的一下从背上渗出来,他不知道怎的,下意识觉得不该让八岐看到屏幕上的东西。
“我……”他慌张的要回头去关掉页面,却在看见屏幕上显示的搜索结果时,愣住了。
没有名字,没有照片,只有一大串彩色的碱基序列片段,以及一个代号:实验体【057】
须佐呼吸一滞,真相就这么猝不及防甩在眼前。
库里能检索到——那说明荒也曾是【伊甸园】的实验产物之一。
“这是什么?”
一只手笼罩住他按在鼠标上的手,指尖划入指缝,转动鼠标滚轮。
“你哪来的这段序列?”
须佐偏过头,看见八岐垂下的发丝,向上,是流动着碱基序列彩色片段的眼睛。
他抬手抚开八岐,鼠标移动将页面退出。
“查资料。”alpha镇定自若,“学校的库里筛不到,我在我家的库里筛一下。”
“哦。”八岐哼了一声,站起身,“不用和我显摆你们家的基因库有多大了,毕竟前身可是……”
话没说出口,他被须佐拉到了腿上。
Omega一挑眉,玩味道:“干什么?孩子缺奶了?”
他只是调侃着说一句,却没想到须佐抱着他不放手,一颗脑袋蹭在颈窝里,痒痒的。
“真想要的话,你会给我吗?”
八岐摸了一把他松软的头发,不知怎么就觉得心里有些酸软,下意识放出丝丝缕缕的信息素,甜腻腻的缠了上来。
须佐喉咙一哽,要说的话瞬间忘了,木犀的味道沁人心脾,他深吸口气,将头埋进八岐颈窝。
那搜索结果背后藏着的更加令他无法接受的真相,压的他喘不过气,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在乎的人都被搅入深渊,无力感涌上心头,而八岐恰到好处的“宽慰”让他在密集的气压里喘息。
闷闷的声音在耳边传来,他听见他说,“我今天追到你了吗?”
八岐摸着他的头发,嘴角不自觉的笑意淡了,他释放着自己的信息素,指尖一遍又一遍拂过alpha的腺体。
“对你有求必应不够吗?”
须佐揽着他的腰,叹了口气,“放在两天前,会觉得很惊喜,但是现在很贪心,想要更多,不仅想住进你家里,还想住进你心里。”
他抬起头,看着八岐的眼睛,真诚的剖白,“我真的喜欢你。”
八岐闻到了麝香薰衣草的味道,潜意识里,他觉得自己应该回应些什么,但是话在嘴边转了几圈,出口却成了,“……嗯,我知道。”
这话已是委婉的拒绝,须佐像只被痛打一顿的落水狗,蔫在了八岐身上。
不远的未来,像是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立在头顶,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落下来,给这段不稳定的关系一记重击。
这让刚得到喘息的须佐再一次溺于深海。
你们不适合。
那话再度浮出水面。
须佐不觉得自己是十足了解八岐大蛇的人,却自认没人比他更了解八岐大蛇对待感情的态度。
不承认,也不逃避,不拒绝,也不推辞。
如今八岐的所作所为多是因为自己的死缠烂打。既然没办法让他死心放手,不如接受现在的状况,彼此维持蛛网一样着岌岌可危,又千丝万缕的关系。
易感期互相疏导,信息素互相安抚,只是一点肢体接触,一点私人领域的共通,这种种行为在外人看来就是已经在一起了,可只有须佐自己知道,八岐没说过一句喜欢。
他说了那么多遍喜欢,剖白了那么多次内心,他信心满满的的以为自己狩到了这只猎物,却发现如果自己松开手,猎物会立马逃离开。
八岐大蛇像他的名字一样,看着外表美丽,温顺,没有攻击性,缠住手腕时凉滑细腻,但蛇是冷血动物,不会认主,没有感情,它们的讨好与纠缠只是为了获取食物,并且看守着自己的“拱食者”,它们不会回馈给主人那样直白热烈的情绪,甚至会张开獠牙,收紧身体,绞杀主人。
“你怎么了?今天怎么像只被淋湿了的小狗一样?”omega摸着他的发顶,声音没什么起伏。
“我看起来很可怜吗?”须佐抚摸着他的背,说道,“因为我很不安……我总觉得会发生什么。”
八岐无动于衷,没将他的话放在心上,他向后躲了下,捏起须佐的下巴,若无其事的调侃,“……你在和我撒娇吗?想要更多的信息素?”
逐渐浓郁的木犀甜得发腻,须佐像是瞬间被浸在桂花味的酒里,眼神迷醉起来,眼前的人发丝散落,眸光沉静,泡在一团水雾后,不是很真切的散发甜香。
“……好甜。”须佐抬手摸着八岐的脸侧,“怎么会这么甜?你哪里是这么甜的人……”
他呢喃着,不由自主的释放出自己的信息素去迎合。
八岐皱了眉,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开始发热,连忙按住alpha的腺体,“我不用……你收收你的味儿!”
“八岐……八岐……”
须佐之男抬头吻住他的唇,舌尖几经辗转撩拨,打乱了八岐的呼吸,于是趁着他分神,alpha抱着他的腰起身,将他压在了工位桌面上。
他要怎么才能去得到一条不会认主的蛇?
须佐亲吻着八岐颈侧的细肉,本能追寻着那让他沉醉的信息素的源头。
拔掉它的毒牙,捏住它的七寸。
标记他!让他身上只有他的味道!
尖锐的牙齿从口唇探出,划过细嫩的皮肤,刺进腺体。
“嗯……”疼痛让八岐眼里闪动的细光散去,他倒吸一口冷气,却无论如何也推不开压住他的人。
血流进衣领里,嘴里的腥苦味道让须佐瞬间回神,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时,临时标记已经打下了。
“对不起,我……”
八岐猛然推开他,深呼吸着,双眼死死盯着alpha染血的双唇。
……第二次了,第二次被临时标记,这一次还是在彼此都清醒的情况下……不,也许不清醒,谁能在百分之百的契合度引力中保持清醒?
八岐没办法行动,身体被alpha浓烈的信息素定在原地,被临时标记的感觉让他浑身发软,四肢颤抖,身下传来什么东西汩汩流动的感觉。
“我警告过你!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事情,但要知道分寸!你不许标记我!”八岐大蛇愤怒而尖锐的挥出一掌,啪的一声脆响里,须佐之男偏过头愣住了。
他眼里的混沌彻底散去,仓促地回过头看着他。
“对不起……对不起八岐,我没有想标记你,我只是一时激动,没忍住,对不起……你……”
“滚,滚出去!”八岐几乎用了全身的力气向须佐喊道。
须佐之男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了办公室。门关上的那一刻,他脱力的靠着门板坐下来。
已经临近深夜,楼道里漆黑一片,空无一人。
蛛网被他亲手摘下的剑砍成碎片,他们不能更进一步,他不能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须佐心里空落落的,有一种无法言说的失落涌现,天照和荒的话一遍遍在脑海中滚动。
他们之间……其实并不合适。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