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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种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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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如何?”辜行舟笑盈盈地从屏风外面转出来。
江榭辞闭眼感受了一番,才道:“还好。”
“现在过了多久?”喉咙很痒,发出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未逢甘霖的旱土。
辜行舟似有所感,递给沈清渠一个眼神,又原路绕了回去。
沈清渠接过那个眼神,蹙了下眉头,忍着脾气答他的话:“五年,你躺了五年。”
江榭辞顿了一下,又问:“林祈安呢?”
“林祈安?”沈清渠望了眼提着茶壶走过来的辜行舟,才又道,“我不清楚,正好,你问他。”
辜行舟给一个干净的茶杯里倒了水,随后弯身递给坐在床上的人:“不用担心,她回家去了。”
江榭辞接过,闻言手上的动作微微顿住,最后才递到嘴边,一口饮完。
辜行舟站在他身侧,提起茶壶,又给他倒了一杯。
江榭辞继续喝。
趁他喝水的这个空隙,辜行舟开始打发人:“好了清渠,把你扔的扫把捡起来,去练你的功法吧。”
“你又遣我,到底是什么东西我不能听?!”清渠脾气不好,什么东西都能惹恼他,而辜行舟更是其中翘楚,随便一句话就能勾起他的火气。
辜行舟笑盈盈的:“以后再和你说。”
沈清渠瞪了他一眼,还是走了,只不过把门甩得哐哐作响。
等人走了,辜行舟才回头对江榭辞道:“我们谈谈吧。”
江榭辞撑着身体起身下床,身体没什么大碍,只是躺久了,行动便有些僵硬。
辜行舟将茶壶放回案几上,他手掌微倾,示意他坐。
江榭辞把茶杯搁下,坐在他的对面。
辜行舟默了默,似乎在思索,“从哪里讲起比较好呢。”
江榭辞垂眸,等着他的话。
然而那人却旋即温和一笑,问道:“江榭辞之后如何打算?”
眼前这个人虽然常以笑示人,却又自带疏离之感,虽看上去亲切实则却并不好接近。
“我想见她,我想当人。”江榭辞直言道。
这话有歧义,但辜行舟却是若有所思,他理解了他的意思。
“身无修为,寿命短暂的凡人。”江榭辞继续补充。
食指轻敲在案上,辜行舟看了他一眼,仍是没说话。
好久,辜行舟才又温温一笑:“我能问一句缘由吗?”
江榭辞只是说:“我想和她一样。”
很轻的诧异在他眼底一闪而过,辜行舟目光微凝:“我得给提醒你一句,这并不是一个划算的买卖。”
“世间最易变的就是人心,你抛下所有的倚仗,去赌一个可能,是不是代价过于大了?”
江榭辞垂下眼帘,语调平淡:“那是未来考虑的事。”
辜行舟微不可察地一顿,旋即笑开来:“你说的有道理。”
“不过,这件事安排还需要时间,你要等几日——不过也正好趁此机会,与故人朋友别过。”
江榭辞点了点头,起身。
辜行舟抬眼瞧他,好笑道:“这样就走了?不再问其他的?”
“和我无关,”江榭辞侧身,瞥了他一眼,“况且有些事我问了,你便会告诉我么?”
辜行舟端起茶杯,垂眸饮了一口,唇角轻扬,嗓音轻缓:“说不准。”
江榭辞回头,不欲再说,手已碰到门拉手。
辜行舟忽然叫住他,“有件东西你忘了拿。”
他站起身,绕过屏风,从柜子里拿出一件叠好的方块物体。
辜行舟来到他面前,递给他:“你受了伤,我便帮你收起来了,破了几道口子,我便擅作主张帮你缝了缝,现在物归原主。”
江榭辞看着那块红色的围巾,微愣了下神,现在才生出些重新活过的实感来。
他蜷蜷指尖,随后抬手接过,围巾仍然柔软,只是颜色褪了些,他不自觉抚摸着,好一会儿才哑声道:“多谢。”
“这几年,有劳你了。”
辜行舟闻言,笑笑提醒:“你既要走,那就去吧,清渠扫了雪,下山应当也轻便。”
江榭辞在外人面前向来都是沉着冷静,没什么表情,现在眉宇疏朗,多了几分柔意,他展开围巾,绕到脖子上,和辜行舟点头示意后,拉开了门。
门开了,外面冷冽的风溜了些进来,门合住,风便又停了。
他转身,屋子里多了一个人。
是个女人,她一头波浪大卷发披散在脸侧及身后,嘴唇涂了大红的口红,耳边是两个圆圈状的耳环,外面套了件风衣,一直到膝盖,打扮干练。
可是在现在这种情景之下,只能说是怪异,周围的陈设古色古香,她的打扮则显得格格不入,眼前再加上一个长发、广袍的“古人”,便有种极强的割裂感。
那女人高跟鞋踩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自带一种熟稔感,没人招呼,就踩着高跟鞋坐到了江榭辞之前坐的那个位置。
“那杯子被用过了。”辜行舟看着他的动作,出声提醒,随后也落了座。
宁渺端起茶杯看了一眼,轻“哦”了声,随手放到手边。
辜行舟重新拿了个杯子给她倒了茶。
宁渺看着给自己放茶水的那只手,心思飘了一下,这位大人还真是贤惠,和那群人一点也不像。
一时没人说话,辜行舟扫了她一眼,率先开了口:“最近情况如何?”
宁渺一提这些眉毛就拧得快夹死苍蝇了,她摆了摆手,语气是大写的不耐烦:“还不是那样。”
说完她又偏头往屏风那边瞄了眼,视线飘忽,是自己也没察觉的关心:“那人还没醒吗?”
“醒了,刚走。”
“哦,哦。”宁渺心不在焉地应和了声,随后拿起茶盏,若有所思地呷了口茶。
她这种样子实属异常,辜行舟笑了下,随口问道:“你怎么如此关心?”
宁渺放了茶盏,一手撑起脸颊,忽然长叹了声:“舟叔啊,干这活干久了我也习惯了,心早就像我杀鱼的刀一样冷了,但有时候呢,还没消完的良心还是隐隐作痛。”
“你什么时候杀鱼去了?”
宁渺一噎,摆手道:“我们那里的一个梗而已——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看那么一点点大的年轻人,被不当人地利用的时候,我还是很难受。”
“就那个叫林祈安的小姑娘,我上回路上碰到了她一次,她的记忆好像出了什么问题,我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她肯定也是什么心理创伤,连回忆都不敢了。”
宁渺又叹了口气:“不过不幸中的万幸,好歹她没死。”
说着说着,她忽然生气起来:“我也真是没想到啊,这么大个事,上头直接安排一个小孩儿就去了,缺不缺德!”
辜行舟仍是笑着,不过笑也淡了些:“比起折损更多天兵天将,这样当然省事得多。”
宁渺忽然沉默了一瞬,默默盯了他一会儿,终于是按捺不住好奇:“舟叔啊,你到底是犯了什么事儿啊,我旁敲侧击地问了那些前辈,一提起你他们表情就非常惊恐,连话也不说了。”
辜行舟笑笑,不语。
宁渺一见他这笑就知道了,他这是拒绝回答的意思。
好吧好吧,她不问了。
宁渺自认为自己人生经历之丰富,写几本小说都写不完,就她见过的波谲云诡,那是把嘴皮子磨烂了也道不清。
总结下来,这个世界很神奇,只有想不到,没有见不到的。
宁渺打了个激灵,不再细想,重回到话题上去,她语气有些感慨:“不过这帮年轻人还真挺厉害的,连上面都没想到,风留白竟然就这么死在一群小辈手里了。”
辜行舟指尖点了点桌,不置可否。
宁渺还要再说,却猛地扭头看向窗外:“什么声音?!有人?”
辜行舟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是一片傲然孤屹的雪松,他顿了顿,随即莞尔笑道:“雪落了而已。”
宁渺一脸犹疑,但还是揭过没提。
……
江榭辞顺着长长的石阶下了山,这座山地势很高,长着满山的青松,落了雪之后,头上便顶了一片白。
方才两人的话语还犹在耳侧,江榭辞大多都不在意,唯有听到林祈安的时候聚了神。
她记忆出问题了?
江榭辞这点还是料得到的,毕竟是他的手笔,他没预料到自己能活,也没打算让他记得自己,与其一个人鞭长莫及地焦愁另一个世界的事,不如索性全忘了。
他既不好奇辜行舟的身份,也不好奇风留白口中的天外之天,问题只会一重又一重,他没那么多心力,也吝啬于把精力投放在没用的地方去。
脖子上的围巾柔软暖和,江榭辞往上扯了一下,遮住一半的脸,围巾被洗过,残留的味道很淡,淡得快嗅不出来了。
江榭辞在脑中勾勒了一下气味,应该会有梅香,但那梅香却不能是寒冽的,它应当是温暖的,有点太阳的味道,还有某人鬓边独有的洗的香气。
他对生死看得很淡,对于死他从来都觉得无关紧要,也并不害怕死亡,至于为什么没死,是因为他活着,也没有什么一定要死的理由。
没有什么非活不可的理由,也没有什么必死不可的原因,在有意识、在思考生死之前他就已经存在了,所以“活“本身就是活着的一个理由。
平淡乏味,就是他所认知的世界。
至于有一天林祈安跟他说,“总有那么一刻你会觉得活着真好”,他的感触仍是不深,他没有那么一刻。
可是后来,不知不觉间,他有了想要的东西了,和林祈安在的每一刻都很有意思,等某天他再突然反顾,他开始惊讶地发现,他再也忍受不了以前的那种日子了。
他活得太无聊了,以至于后来再比较,江榭辞疑惑自己以前为什么能那样无聊。
活着真好这句话,他只在林祈安身上感受过。
他觉得不可思议,爱是不是会降临在任何一个角落,不然,为什么连精神如此贫瘠的他,也开始向往起了爱呢?
在他纠结于想不想去爱,爱就自己生根发芽,等发现那天,树早就参了天,掘开土想找出些蛛丝马迹来,却什么也找不到。
那颗种子他找不到来历,也找不到哺育它的养分是什么。
这棵树就这么静静地屹立在那里,风也静静的,轻轻拨弄着枝叶,阳光透过交错的枝丫,落下斑驳的光影,一齐轻晃着的还有幸福。
爱人如果是这样的,那他希望有人也爱他。
他想耗费精力的人和事不多,林祈安是唯一的一个。
林祈安或许早就不记得了,她以为两人剑拔弩张的互相呛声,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但其实不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还要更早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