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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共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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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色洁白到了圣洁的地步,不知道江榭辞到底伤到了何种地步,分辨不出来源的血,顺着他的指骨,指尖,从他的长刀留下,最后汇涌至刀尖,大颗大颗滚落,烙成了雪地里的梅。
林祈安表情空了,她盯着他白得像雪的脸,方才不停涌上来的想死的心忽然凝滞了一瞬,她有些舍不得起来。
眼眶发酸,喉头也变得梗塞,林祈安缓缓眨了下眼睛,忍住想要掉眼泪的感觉。
一个人面临险境时,即便是绝望到想死,她也没有一点想哭的感觉,再怎么窝囊她也做不出在敌人面前痛哭流涕的事来。
可当信赖的面庞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时,心瞬间就安定了下来,委屈就开始肆无忌惮滋长了。
林祈安那只还完好的手悄悄揉了揉眼角,想把把即将涌出来的情绪憋回去,可是没什么用,心头能憋得让外人看不出来,眼睛却不行,眼眶干涩,泛了红。
江榭辞蜷了蜷指,掌心在腰侧擦了两下,把血尽数擦掉后,才重新抬手覆上她的后脑勺,用了些力道,将她按在了自己肩头。
林祈安额头抵在他肩上,耳畔是熟悉的心跳声,鼻尖则是掺着淡淡梅香的血锈味。
这下她再也憋不住了,两颗湿润的眼泪瞬间从眼眶滚落出来,在空中晶莹划过,散在风雪里。
“江榭辞,”林祈安轻唤他一声,声音低低的,闷闷的,“我们这次是真要死在这了。”
“我不会让你死的。”江榭辞的声音很轻,却又透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林祈安从他怀里退出来,面庞重新暴露在风雪中。
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此刻又多了一种孤注一掷的坚决。
林祈安的声音轻得微不可闻:“我真的很讨厌……这一切都在彰视着我是棋子的事实,可是还好,我现在能救你。”
“你听着,”林祈安蓦然看向他,命令道,“我叫你跑,你就跑,不要再管我了。”
如果这是她的命运,那就她自己来面对,她所喜欢的、所爱的人能好好活着的话,那她会比什么都高兴。
江榭辞表情未变,恍若未闻。
又是这副死犟模样,林祈安心急如焚,简直想要摇着他的肩膀破口大骂了,你听我这一次,会死吗?!
“算我求你了,就听我这一次话行吗,只此一次了。”林祈安偏开脑袋,不再看他,喉头翻涌得想吐。
风留白隔了几丈远,遥遥睨着他们,饶有兴致,仿佛再看小孩子过家家一样。
他眼神戏谑,“放心吧林小姐,你们一个也跑不掉。”
“旧也让你们叙了,某也算仁至义尽——你们也该走了。”
风留白没了再观望的兴致,他转了转手里的剑,剑身发出熠熠的光芒。
他没耐心等了。
利剑即将劈出之时,风留白却猝然停了动作。
一条红色的锁链横在半空中,细细的,红得发艳,末端连接的是两个人的心脏。
它的突然出现,几乎让在场的人都惊了。
林祈安呼吸一滞,心中狂跳不已。
“这是什么东西?”林祈安声音轻飘飘的,恍若在梦中。
风留白挑起胸前的红链子,打量了一会儿,若有所思的模样,半晌,他才终于想起来:“同心锁?”
目光来回在二人身上,他觉得讶异:“你竟然对我下?”
“真有趣,”风留白兀自猜起下同心锁的时间,“是那个时候吧,伤到我的那只红蝶?”
“同心锁到底是什么东西?”林祈安急切地问道,她完全听不懂二人再说什么。
心神像是被淹在了起伏不定的海浪里,不妙和恐慌快要把她吞没。
“如果你想用这个改变某的意志,那这个算盘你却是打错了。”风留白毫不慌张,优雅从容,看起来胜券在握。
江榭辞却没理他,反而侧头看向林祈安,他的眼神平和到了一种孤注的感觉,可凝向林祈安的视线却又是缱绻的温柔。
他很轻地笑了笑,唇侧的梨涡若隐若现,他的声音很轻,问道:“你会记得我吗?”
林祈安被他这个眼神惊得浑身发冷,她想拉住他,和他说话。
风雪压得她几乎要睁不开眼:“等、等………”
江榭辞和她说完这句,目光再次变得森冷孤绝,他指骨两间是风干的血痂,浓稠得快发了黑。
江榭辞冷笑一声:“谁要做那么无聊的事——我是要,杀你。”
江榭辞五指空握,骤然捏紧,随后灵力四涌,像炸开的一坛酒,微波阵阵,醉得林祈安头晕眼花,脑中一片晕眩。
她看见那道怪异的锁链寸寸断裂,从中至尾,连同那鲜活搏动的心脏。
江榭辞心口溅出血花,泼墨一般落在雪地里,醒眼刺目,像大地裂开的一道疤痕。
她听到风留白遥遥飘在原处的声音,但她已经听不清了。
风留白感慨一般,夹杂着惋惜:“是某棋差一招,某认输。”
但那双眼睛却又是怪异的扭曲,里面是浓郁的不甘和哀怨,足以令人头皮发麻。
“我真的是,”风留白满是压抑的惊怒,他几乎是咬牙切齿,“不甘心啊!”
可此句之后,他再没说出一句话,他扑通一声倒在地上,眼睛死死望着那片遥远的天际,眼神执着愤怨。
他修行千年,从来都是玩弄别人,还从未想过会败给一个初出茅庐的小辈。
他太过自满了,永远成功,永远胜券在握,赢了一辈子。
即便是在看到同心锁的那一刻,他也仍然淡然,这东西的作用多用于那些郁郁难释的痴男怨女,再厉害也不过是操控人心,可他最不怕的就是这个了。
他太想当然了。
却忘了,这个世界上永远都有更不顾一切、更孤注一掷的人在,为了保护重要的人和事,他们豁得出去任何东西,其中,也包括自己的命。
同心锁,同生共死。江榭辞钻了这个空子,可也只是这个空子,足以逆风翻盘,乾坤倒转。
他赢了一辈子,输了。
大雪纷扬,罩住世界,像囚笼。
黑洞轰然一声,剧烈挣扎了几下,还是被合紧关闭,消失了。
仓促得就像一个梦一样,风留白死了。
可它就是事实,那么一个危险到极致,让天下人都恐惧提防的人物,死却这么悄无声息。
不可思议,原来死从来就不是轰轰烈烈的。
林祈安愣愣地看着地上的血,只觉得世界都静止了。
她下意识想去扶他,却不行,江榭辞倒下得太快,林祈安用了所有的力,还是扶不了他。
林祈安只能跟他一起倒了雪地里,雪花飞进脖颈里,冷得惊人,林祈安却感觉不出了,她浑身都在发抖,手足无措地从地上爬起来,在雪地里跪出两条凌乱的痕迹。
林祈安把他抱在怀里,那根残链像正在焚尽的纸张,此刻正以极快的速度渡过来,要把为数不多的链子也要烧光。
林祈安缠着手想去阻止焚过来的火光,按住,又从掌心里逃出,继续漫延,她仿佛眼底里只能看见这一件事了,按住,逃走,又按住。
不行,不行,还是不行,她掐灭不了。林祈安一瞬间像个无力又焦躁的孩子。
“江、江榭辞,怎么、怎么办,这、这个我阻止不了。”
林祈安以为自己的心跳快得要跳出胸膛了,要不然,她怎么能一点都感知不到呢?
心空得吓人,像是寂静的雪。
江榭辞咳了几声,那咳嗽声不像是人发出来,反而像是一缕断断续续的风,挤进浑身都是孔洞的破木箱的声音。
鲜血从他嘴角不停地流出,林祈安去捂,却又从指缝溜出,淌落了。
他的眼神越来越迟缓了,目光也越来越不聚焦了。
江榭辞好像又憋了口气,他奋力扬头靠近她,林祈安早已找不回心神了,就只能机械而麻木地低下头。
林祈安听到他很小声的呢喃道。
“你回你的世界去吧。”
此话一出,林祈安瞬间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你、你怎么会……?”会知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手心里蓦然被塞进一个硬物,林祈安一顿,僵硬垂下头去。
那是一个戒指,中间是一块晶亮剔透的绿色宝石,外面围绕着的则是一圈小小的红宝石色蝴蝶,不多,三只,头朝着中间的方向。
绿色正居中间,因为蝴蝶会永远围着他的春天转。
林祈安一向灵活的脑袋瓜忽然生锈了一般,咔哒咔哒地转不过来,她就这么木然地盯着,手上的血落到了戒指上。
林祈安想擦,血却越擦越多,越擦越脏。
“我想送给你的,你、咳,愿不愿意嫁……咳咳咳。”他的话到底还是没说完,被涌出来的血给堵了回去。
“我愿意的,愿意的!”林祈安托着他的头,急切道。
“我愿意的!你不要……”
不要死,求你了,求你了。林祈安在心里不断祈求着。
两个人面面相对,贴得极近。
江榭辞忽然笑了,他眼睛轻弯,像一泓乍泄的春水。
他动了动身体,扬起头,靠近她。
江榭辞的唇缓慢而僵硬的靠近林祈安的额头,然后迟缓又虔诚地在上面落下一吻。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丝絮,他对她说:“忘了我吧。”
江榭辞合眼了。
火光烧至心脏,烟消一样地散去了,他的唇角还勾着一点点柔和的笑意。
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从我的世界消失,但我更不能忍受你去死,所以如果你一定要走,且注定要死一个人,那么就让我来吧,然而我又实在知道你是如何善良重情的人,我又开始害怕独留你一个人伤心,所以,忘了我吧,这是他最后能为她做的了。
骤然之间,原先远远停滞的潮水终于狂风暴雨般汹涌而来,肆意砸在林祈安身上。
她声嘶力竭地喊到:“江榭辞!!!”
梅花上的雪簌簌掉落,枝丫上的鸟儿振翅飞翔,可接着又全然变成死寂。
林祈安不可置信地眨了几下眼,一下又一下,像是没明白过来眼前的状况一样。
心空得感觉不到存在,眼前的景物虚晃得像是假的。
许久,林祈安开始叫他:“江榭辞,你醒醒。”
“江榭辞,你醒醒。”
再也无人应声。
林祈安去摸了摸他的脸,冰凉的。她又去摸他的发,柔软的。
雪落了他的满头,就像老了。可明明他还这样年轻。
林祈安心口烂了个口,痛得快死了,她猝然崩溃,失声痛哭。
“死的人怎么会是你呢?”
林祈安晃着他,却又不敢用力,她眼神里透着一股空茫却又尖锐的死气:“你说,死的人为什么会是你呢?!”
她像是怎么也想不明白一样,自问一样:“死的人怎么会是你呢?”
[咔、咔——]
[错误错误!未知正在夺取权限,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