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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食子 西南边境的 ...

  •   下山的时候,天果然阴了,山风陡然变凉。谢长安记得有条小路,通过去能很快赶到山下,为了避免被淋成落汤鸡,谢长安带着周祁宴走向岔路。

      “你确定没记错?”周祁宴跟在她后面,踩着她的脚印往下走。又说道:“没事,不着急回。”

      “我在这山上来来回回走了多少遍,还能有错?”

      两人正说着,周祁宴突然上前极轻地捏住谢长安的手腕,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谢长安立刻住了口。

      她顺着周祁宴的视线看去,隔着几棵歪脖子的老松,山坳处似乎有个人影一闪而过,很快隐没在一丛灌木后面,不见了。

      虽然只是一闪,但两人还是认出那人是客栈中见过的耍猴的瘦高个。身上那身彩衣被换下,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短褐。

      两人对视一眼,悄然放轻脚步跟了上去。从小路上错开,沿着一条几乎被枯草淹没的小径往下探。周祁宴走在前面,一手拨开挡路的枝条,一手仍握着她的手腕没有松开。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面隐约传来说话的声音。周祁宴停下来,拉着谢长按闪到一棵粗大的老槐树后面,树身足有两人合抱那么粗,足以遮住他们的身影。她靠在他身侧,两个人几乎贴在一起,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她侧过头望去,前方是一片略开阔的空地,乱石间生着些矮灌木。一个人背对着他们站在空地中央,没过多久,对面隐隐绰绰,又走出个人来。

      两个人一碰面,低声交谈起来。山风穿林而过,语句听得断断续续,不甚清晰。谢长安只隐约捕捉到“……谢正德……顾将军……”几个字。

      谢长安的精神逐渐紧绷起来,什么事能牵扯到顾将军?

      身后再次出现脚步声,竟又是来了一个人。周祁宴正要带着谢长安躲闪,可前后都是人,避无可避,谢长安硬着头皮冲来人微微一笑:“张大哥好。”

      “顾小姐?”张权的视线在谢长安和周祁宴身上来回打转,周祁宴沉着道:“张大哥认得我?”

      “不敢,”张权抱拳行礼道:“张权见过九殿下。”

      不远处的两个人被这里的动静吸引过来,见大哥如此,纷纷对周祁宴行礼。

      既然被发现了,周祁宴丝毫没有偷听的心虚,直截了当道:“方才二位所言……”

      周祁宴语落一半,停顿片刻。先前两人对视一眼,不知道对话被听去了多少。张权才来,也不知道自家兄弟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一时兄弟三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有率先开口。

      周祁宴打破了这微妙的僵局,他道:“数日前,谢侯爷曾上书,揭发西南总兵沈将军谋反。”

      三人猝然抬头,为首的张权怒道:“一派胡言!沈将军半生浴血沙场,一心为国,何曾有过私心?”

      周祁宴静静听着,神色平静:“可父皇金口玉言已出,圣旨已下,沈将军的罪行辩无可辩,几日前已被抄家。”

      三人的眼眶瞬间红了,张权拳头紧握,恨恨道:“从谢正德上书弹劾到沈将军被斩首,前后不过月余。陛下仅凭一张莫须有的书信,便直接下令诛杀,连解释的机会都不曾给过。据说是边关截获的,据说是将军写给西南夷的,据说是约期里应外合……全都是‘据说’,可那份所谓的铁证,又如何经得起推敲?”

      此事确实有蹊跷,可皇帝的动作太快了,太子正收集证据想要彻查的时候,皇帝已经将那份抄家的圣旨送到了西南边境。

      当时,皇帝轻飘飘地说了一句:“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有人上书为沈将军沉冤,所有折子都被皇帝扣了下来。若有人敢当朝提起,便直接下狱。

      接替沈将军位置的,是皇帝两年前派往西南边境的督军,十七皇子的舅舅李石。督军的名头听起来响亮,是皇帝为了节制四方军队派出去的监军大臣,但四方将士浴血沙场,哪里会听一个京城里来得酒囊饭袋的话,故而此举收效甚微。

      “今年过来,父皇强硬了不少。”周祁宴微不可查地叹口气:“你们是来给沈将军平反的?可知边境驻军擅自回京,以谋逆罪论处?”

      瘦高个脖子一横,道:“知道又如何?九殿下若要砍头便来砍,沈将军为大渊守了半生国门尚且落得如此下场,死又有什么可怕?”

      张权觉得这位殿下似乎并没有治他们罪的打算,见兄弟如此莽撞,连忙躬身道:“殿下,沈将军身死,军中大多愤慨,更不服李石统领,军心渐散。长此以往,恐生变数。所以……所以……”

      张权的目光飞快掠过谢长安,又很快低下头来。

      周祁宴敏锐地察觉出什么,追问:“所以什么?”

      事已至此,左右不过一死,张权双膝一弯,跪了下来:“沈将军经营西南数载,心血都耗在那里,若非不想让战争霍乱国土,兄弟们早就揭竿而起。可是,如今西南边境怒火未消,总要有人来纾解众怒,承担后果。这一切皆是由谢正德那封奏折而起,除了李石,大家第二恨的人就是谢正德。所以,我们兄弟几人便商量着,既然公道难讨,我们便自己动手,杀了谢候全家以慰沈将军在天之灵。”

      周祁宴听到这儿,默默把姓谢的某人往身后藏了藏。

      谢长安此刻却无心留意周祁宴的动作,她在难以置信中,缓缓生出一个猜测:“你方才说,第二恨的人是谢候,那么,”谢长安问:“李石现在怎么样了?”

      其他二人早在张权说话的空挡和他一齐跪着,此刻三人猛地抬头,看向谢长安的表情如出一辙。

      张权讷讷半晌,小声说了句:“死了。”

      “什么!”周祁宴一把揪住张权的领口:“什么时候的事!为何太子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就在前两天,消息被我们封锁下来,但是应该瞒不住,这两日陛下就该知道了。”张权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补充一句:“他是山石落下来,砸死的。”

      “这话你们自己听着自己信吗!”周祁晏无言以对,却又无可奈何。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周祁晏问:“你们入京多日,做了什么?”

      谢家并未传出谁的死讯,谢侯爷也还活得好好儿的。目前看起来,事情或还有转圜的余地。

      张权老老实实交代了行动。

      他们只想报仇,并不嗜血,划定的谢侯全家总共有三个人:谢正德、谢阳和谢长安。

      他们准备将谢正德留在最后,让他受尽丧子的痛苦后再夺他性命。结果来京城后发现谢阳已入宫为妃,虽然他们不怕死,可百分百有去无回的皇宫让他们不得不先放弃谢阳。

      目标就只剩下一个:谢长安。

      他们一路以杂耍的身份入京,遮去他们来的面目。正好听说谢长安开了家客栈,便住了进来,谁知入住客栈的那天,一眼就认出了谢长安身旁的顾荣。

      边疆的战士们心思简单,顾将军与沈将军两位英雄之间惺惺相惜,他们也十分敬重顾将军,对顾将军的子女自然有天然的好感。

      见顾荣与谢长安之间如此亲密,他们不由得有些犹豫,能和顾小姐交好的女子,想来也坏不到哪儿去。

      一来二去,他们只能放弃最开始的计划,准备只杀谢正德算了。

      但这也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近些日子,整个京城内外皆戒备森严。禁军尽数出动,四下皆是明岗暗哨,布防滴水不漏。谢正德日常路线也只有皇宫和侯府两点一线,他们摸查这么久,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动手。

      他们之所以聚在这里,是因为发现客栈里有人在盯着他们,故而找了这么个荒山野岭来商议对策,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

      “事情就是这样。”张权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他们气势汹汹进城,结果到现在一件事儿也没办成,说出去得让西南的兄弟们笑话好几天。

      “那个……”张泉唯唯诺诺:“还有件事……”

      “说。”

      “今天早晨,我们在街上卖艺的时候,看见了宋富贵。他以前……”

      “宋富贵?”听闻这个名字,周祁宴的瞳孔骤缩,来不及听张权讲完,便骤然打断他追问:“你说的可是沈将军的亲兵?”

      张权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答道:“没错,就是他。相熟的几个将领都知道我们兄弟几人来京,但此人行动不在我们意料之内。我们担心,他是为李石的事而来,可能背叛沈将军。”

      “不是可能,是确定。”周祁宴的脸色很难看:“他今天见了太子殿下,说李石意欲谋反,请太子殿下尽快派人处置此事。”

      太子很谨慎,并未第一时间上报皇帝。若是查明证据系宋富贵伪造,太子便会担上一个为了军权污蔑大将的罪名。故而太子口头应着,让李石暂且住在东宫,他去核查宋富贵手里的证据真假。

      但如果李石早就死了,宋富贵来干什么?让李石的死名正言顺?

      不可能,只要太子一查清李氏已死,宋富贵就难逃干系。

      可若他若早已背叛沈将军,投靠皇帝,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不对,普天之下莫非王臣,宋富贵听令于皇帝也在情理之中。

      等李石的死讯传到京城,他的死因势必会成为众人焦点。到时候皇帝派人一查,发现太子早于沈将军亲兵有联系,这个亲兵又“不堪审问”,吐出“太子为夺军权,与西南军队联合密诛大将李石”的惊天秘密,届时别说是太子之位,就是太子能不能活都只在皇帝的一念之间了。

      想通这点,周祁宴后背悄然泛起一层寒意。匆促向三人告辞,他拉起谢长安就开始狂奔。

      “你~带~着~我~跑~不~快~”谢长安刚一张口,凌冽的风便蒙头往喉咙里灌,句子被呼呼的风声撕碎,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气音仍坚持道:“沿~这~路~一~直……”

      头上忽然被蒙上个什么,把整张脸都埋在里面。周祁宴的声音传来:“风大,别说话。”

      谢长安抬手摸了摸,认出脸上这东西是周祁宴的披风。再张嘴时,肆虐的风全被披风挡在外面,谢长安舔舔嘴唇,说完了刚才那句话:“一直走就是山脚,你先去找太子说明情况,我慢慢回。”

      “我送你到客栈。”周祁宴飞快道:“他们三人未必是好心,不能留你一人在这里。”

      谢长安轻轻“嗯”一声,没再坚持。

      把身体完全交给周祁宴,让他拖着自己走,谢长安得空梳理了一下思绪,道:“此局虽难解,但成功以后,西南军队便会彻底倒向太子。”

      “嗯,自从三皇兄倒台以后,父皇就隐隐有扶持七皇兄的想法。奈何七皇兄……不擅政事,所以父皇的目光转向了十七弟。”周祁宴提到那位七皇子的语气,让谢长安怀疑他想说的其实是那人完全烂泥扶不上墙。

      “十七弟虽然年幼,但有两年前父皇派往西南的督军舅舅。只要李石能掌控军队,假以时日,十七弟未尝不能与皇兄有对峙之力。”

      谢长安听得很认真,以前周祁宴很少会对她提及这些权力斗争。或许是自己近些日子的所作所为得到了太子的认可。虽然她做那些事的初衷都和太子无关,但毕竟帮了大忙,所以周祁宴才对自己稍加透露。

      “但现在李石已死,放眼望去再没有谁能与皇兄匹敌。”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太子不是不懂,也明白他成为皇帝的眼中钉很久了。可当今陛下早已失了年轻时决意兴振山河的气魄和能力,昏庸无道成了他的常态。太子若是不站出来,还不知道有多少无辜的肱骨之臣死于刽子手下。

      以前,皇帝企图通过扶持其他皇子平衡太子的势力。可随着太子声望的一再提高和己方的一再溃败,皇帝终于忍无可忍,把刀刃朝向了自己的亲骨肉。

      祁宴轻功很好,带着谢长安一个拖油瓶,从半山腰到客栈大抵也只用了半炷香的时间。当客栈的轮廓隐隐出现在眼前的时候,谢长安道:“我现在就让人去山上,尽可能把他们三人稳在客栈。有任何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你随时来找我。”

      谢长安稳稳落在地面,耳边只听得见一声极轻的“好”,眼前残影闪过,周祁宴已经远去。

      夜色如墨,宫灯辉煌。太子周祁昭大步走在御道之上,身后声势浩大地跟着一众东宫侍从。两名侍卫几乎是架着拖宋富贵往前走。

      “殿下,这是要带草民去哪儿?”宋富贵声音有些抖,他都已经钻进被窝快入梦了,突然被一群如狼似虎的侍卫架了出来,草草穿了衣袍就到了这里。

      太子头也不回,只淡淡丢下一句:“带你去见个人。”

      见人?宋富贵心下越发不安,却不敢多问。直到穿过重重宫门,踏入暖阁,宋富贵看到前头那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砸在冰冷的金砖地面,宋富贵有心开口,喉咙却像被人扼住。

      周祁昭视若无睹,绕过跪伏在地的宋富贵,径直上前两步,撩袍跪倒在地,朗声道:“父皇,儿臣有事禀报。此人是东南驻军前总兵罪臣沈氏的亲兵,他亲口承认现任东南总兵李石意图谋反,这是他所陈的所有证据。儿臣得知后,深知此事重大,不敢隐瞒,特交予父皇定夺。”

      皇帝面沉如水,他没有去看太子手中所谓的“证据”,反而将目光缓缓移向殿中的另一人——本该在狱中的陆相身上,声音中难辨喜怒:“陆相,你方才说李石已死,是怎么回事?”

      陆相从太子进门那刻起就知道情况有变,他方才才向天子密奏,指控太子周祁昭暗中与边境将军联络,意图不轨。而作为知情的李石,已被太子灭口。他本以为铁证如山,只待天亮便可逼太子让出东宫之位,同时也能将太子之前扣在他头上的帽子一应摘清。可现在,周祁昭抢先了一步。

      “陛下,”陆相声音嘶哑,却仍尽力稳住:“老臣所言,句句属实。太子殿下说李石谋反,这些证据可经得起细查?”

      太子面色不改:“启禀父皇,兹事体大,儿臣的确尚未查清证据真伪。只是儿臣有些困惑,方才听得有言,李石已死,可是真的?死在何时?如何死的?若李石当真已死,那么宋富贵此人便是在信口雌黄,死人如何能谋反?是儿臣无能,亲信了他人,还请父皇责罚。”

      罚?如何罚?顶破天了也就是几天禁闭,还能为了这点事夺了太子之位吗?

      御座之上,天子终于抬手,翻了翻太子呈上来的证据,道:“罢了,太子一心为国,值得嘉奖。陆相,朕给你代罪立功的机会,去查清东南边境究竟发生了什么,查不清楚,提头来见。”

      太子眼底闪过一丝黯淡,那边,陆相已经领旨谢恩。

      焦急等在平安客栈的谢长安,一听说皇帝轻飘飘就饶了陆相的罪,当场怒火烧得心口疼:“皇帝看来是铁了心要偏袒陆相,东南驻军本就已经心寒,现在让姓陆的一去,万一火上浇油闹出更大的事来,他担得起那个责任吗?

      “陆氏一族一直是父皇的有力支持者,他不会任由陆氏倒台的。”周祁宴劝慰道:“不过,别担心,他去不了的。”

      谢长安眼睛一亮:“你已经有计划了?”

      几日后,陆相出京前往东南,路上遇险,原地只剩下一具无声息的尸体和四个大字:替天行道。

      大理寺追查数日,依然对凶手一无所知。京城中人对此津津乐道,称其为无名大侠。

      同时,西南边境土匪频频作乱,驻军多次剿匪均以失败告终,眼看着乱局越来越脱离掌控,皇帝不得不让太子全权处理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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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离京之后,谢长安的故事还在继续,敬请期待续集《谢候戏游天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