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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跑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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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艳站在缴费窗口前,攥着账单的手指发白,气得浑身发抖。
队列后头有人等不及,伸着脖子张望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催促道:“哎,前面的干啥呢?磨蹭死了,交完费还不赶紧走,后面还有人等着呢!”
话音刚落,张艳一个眼刀扫过去,那人瞬间被充斥着戾气的眼神吓得缩回队伍里,嘴上却还在小声嘀咕:“凶什么凶,堵着不动还有理了。”
张艳没心思跟人纠缠,拿着缴费单冲回三楼病房,狠狠地拍在桌子上。
“啪”的一声,把还在盘算怎么找小李和讲师的张大民吓得一激灵,舌头都打了结:“艳,艳儿啊……怎,怎么了这是……”
“怎么了?你说怎么了?”张艳的指甲戳着账单底下的一行黑色数字,后槽牙咬得咯咯响,“你自己睁大眼睛好好看看!光是这几天住院都花了多少钱!”
张大民眯起有些昏花的老眼看去,在数清数字后,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三千二!够他再买四包药了!
“我就搞不懂了,都是同一个村的,怎么别人家一撞就撞出个三百万,你可倒好,一分钱没捞到不说,还往里面倒赔钱!”
张艳叉着腰,尖锐的声音像是要刺穿耳膜:“我还以为你是去要钱了,合着跟我玩失踪耍赖呢是吧?嫌平时花钱不够,变着法儿掏我腰包呢?我四万块还没个着落呢,现在又往里面搭三千二,我不管,这钱你得还!”
“我说艳儿啊,大热天的,你也消停点,医院还有别人呢。”杨春燕拎着不锈钢饭盒走进屋,笑眯眯地打圆场。
张艳可不吃她这套。前两天声泪俱下表演了一番要钱秀的就是她这个好大嫂,如今倒有脸说起自己来了?
一想到这,张艳忍不住冷笑一声,嘲讽道:“哟呵,今儿个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怎么有人变得这么温柔体贴啊?可跟我认识的人不一样呢~”
杨春燕也不恼,依旧不紧不慢地帮张大民盛饭,末了才缓缓开口:“再急找不到债主有什么用?你猜我刚才看到谁了?”
“谁?”
“李亮。”杨春燕得意挑起眉头,“就在刚才上电梯的时候。”
张艳一听顿时急了:“那还等什么呀?!钱呢?你问他什么时候还没有?”
张大民也害怕谎言露馅,急忙跟着看向杨春燕。
杨春燕耸耸肩:“问什么呀,他坐的是上一班电梯,我刚看见个人影门就关了,怎么问啊?不过也不用担心,别忘了,咱们这可是住院部。我看李亮那样子也是刚打完饭,他们家现在剩下的不就只有他娘了?咱们就算一间一间病房的找,时间也够。到时候把人一堵、借条一掏,不就搞定了?”
张艳闻言,表情瞬间多云转晴。
可一旁的张大民却是直接由晴转阴,甚至隐约要变成暴风雨的趋势。
要是李亮真被找着了,那自己的谎言岂不是分分钟露馅?!
毫不知情的杨春燕还在一旁畅想着美好未来:“等钱拿回来就好办了,先把莉莉的学费付清,买丹参苗的钱也有了。你们是不知道啊,这几天收货商一直联系不上,倒是卖苗的那个天天催,说什么给我们留的那批再不交钱就卖给别人了!唉……好说歹说才答应再缓三天。”
一提起这个,杨春燕方才的淡定劲儿也没了,转头看向小姑子:“对了艳儿,你明天有事儿没?没有的话咱俩挨个病房找李亮他娘吧,我这边着急要呢。”
张艳怎么可能不答应,头点得飞快。
李亮之前和他男人是一起出去打工的,她可熟着呢!到时候只要稍微说点软话、打打过去的感情牌,哪里怕钱要不到手?
杨春燕放好东西,刚一抬头,就瞥见墙上挂着的老式电视机,本地电视台正播着一条新闻。
画面中间是一个带着银丝眼镜,看上去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他怀里抱着一个十四寸的大照片,正声泪俱下地控诉着什么。
底下的蓝底白字字幕正缓缓滚动着:【我市知名企业家、慈善家谢全超的父亲深夜被绑,绑匪索要天价赎金,具体身份仍成谜!】
杨春燕盯着大照片看了半晌,忽的笑出声:“你看照片里那老头,是不是长得挺像咱爹的?”
“长得像有什么用?不同命。”张艳不屑地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哼,“人家谢家可是市里出了名的有钱,随手扔个万把块钱,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哪像咱们?天天为了三千二就急得嘴巴都长了几个水泡。”
这种贬低的话术张大民早就听惯了,况且现在的他满脑子都是找李亮的事,根本想不了别的,匆匆抬眼看了下电视,又把头埋进下巴,满心都是对谎言即将被戳破的担忧。
吃完饭后,护士过来敲门,提醒要多走动走动,让家属带着病人下楼去花园里溜溜圈,不然四肢该僵化了。
本来这活是交给过来接班的张建文的,可谁知他前一秒还醒着,护士说完的下一秒就假装睡着了,呼噜打的震天响。张大民无奈,只好自己一个人扶着墙,慢慢下楼。
他坐在长椅上,盯着地上的蚂蚁,脑袋早就乱成了一团浆糊。
要是被孩子们知道自己之所以借钱,根本不是因为李顺生病,而是全拿去投资买药了怎么办?
该死的!小李和讲师到底去哪儿了!
“咦?这不是大民吗?你咋在医院呢?”
张大民转头一看,发现来人偏偏是他最害怕见到的李亮他娘,王红英。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降横财的缘故,王红英满面红光,浑身上下跟被喜气浸透了似的,整个人都仿佛年轻了十岁。
“我没啥事。”张大民干笑两声,“你呢,生病了?”
“嗐,你想哪儿去了!我好着呢。”王红英捂嘴偷笑,“是我大哥他动了个小手术,正住院呢,他们家没人,我来帮忙照顾照顾。”
“哦,哦。”张大民向来不善言辞,也不知道说什么,低着头沉默了。
王红英却突然想起什么,先是左右观察了一圈儿,接着往张大民旁边凑凑,跟地下党接头似的,压低声音问道:“大民啊,你最近有去养生堂吗?”
张大民摇头。
“这么说你该不会还不知道跑路的事吧?”
“跑路?!”张大民急了,声音直接抬高八度,“谁跑路?该不会是……养,养生堂?!”
“是啊!除了它还能有谁!”王红英一拍大腿,“哎呦,你还不知道呢吧!我给你说,就昨天那会儿,老梁他给我发微信说什么找了个私家侦探,好不容易查到小李他们的宿舍楼,几个过去一看,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张大民咽了口唾沫。
“全都搬空了!连个床单都没剩!人早就没影啦!”
“这,这,这,这怎么可能呢?”张大民脸白得跟纸似的,颤颤巍巍反驳,“万一他们只是有什么事暂时离开……也不一定是跑路吧……毕竟咱那药那么值钱,还没卖呢……”
王红英一听这话,也顿住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道:“唉,大民啊,你怎么还不明白呢?那药根本是个假家伙!”
“假,假……”张大民语无伦次。
“我实话跟你说了吧,昨天老梁他们不光是去了宿舍,还找人鉴定了。什么千年人参啊,全都是玉米面!”
王红英说到这就忍不住低声骂了几句:“真是群丧良心的玩意儿!还说什么能治癌症呢,我呸!”
“你还记得当时坐咱前一排的老陈吗?他不就是肝癌晚期来着?把攒的钱全投进去了!正经的药不吃,一天到晚只吃养生堂这破药!听说前段时间没撑住,半夜就走了!”
张大民脑袋已经乱成一团,嘴上却还在努力反驳:“不对啊,我记得之前小李带咱们去工厂看的时候,展示的全是比胳膊还长的人参吗?对,对,我记起来了,当时还有个穿唐装的,可识货了,说那一看就是好货,市场价起码一万,还说……”
王红英不等他说完,直接嗤笑一声:“你后来有再见到那人吗?”
张大民瞬间僵住。
“说白了,那就是个托儿!”王红英越说越气愤,“要是早知道是个坑,我才不买呢!当初就该在交钱的时候和芳她娘一起退了,也不至于赔进去那么多!”
一开始养生堂进村宣传时,将近忽悠了半个村的老人跟着去市里听讲座。但随着免费送鸡蛋和按摩的“公益活动”逐渐变成了推销药品后,去的人明显少了一半。到了最后要掏腰包买卖药时,更是剩下自己和王红英两个人了。
不过后来随着李顺生病,就连王红英来得也不勤了,每天按时到店打卡学习的只剩下张大民一人。
王红英还在喋喋不休地抱怨着,不过或许是因为有三百万的赔偿款垫底,投进去买药的钱倒显得没有那么心疼。
但张大民不一样。
他不仅把自己这一辈子所有的积蓄和身家全投了进去,还有跟儿女们借的钱。
尤其是现在孙女要上学、老大一家子要买种子、还有张艳垫进去的医药费。家里正是用钱的时候,正是需要药钱套现的时候,怎么就……!
张大民在长椅上坐了很久,坐到天色已经昏暗,王红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还是小护士发现不对,这才把人扶回病房。
张建文这会儿也不装睡了,假惺惺地问他人去了哪里,怎么现在才回来。
张大民还是呆愣愣的,没有吭气。
张建文早习惯了他爹这幅模样,反正他们父子俩都不爱说话,正好,就连告别的话都省了,转头出院回家。
深夜,张大民望着天花板,久久无法入睡。
他怎么也想不通,小李和讲师怎么会不见了呢?王红英怎么就敢笃定那是假药?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是小李、还是买家、又或者老梁的检测报告压根儿查错了?
……难不成他真的被骗了?
突然,他的耳边飞速闪过几个声音。
那是之前市里专门派人来他们村讲防诈时说的话,尤其是针对于老人的诈骗,什么“稀有典藏币”“神药保健品”“高息理财”“民族资产解冻”……各种各样的诈骗手段全都说了个遍。
只不过当时的他压根儿一个字没听,满心只想着赶快结束去养生堂听讲座,如今回过头一想……
“不要相信那些骗子说什么发财致富,全都是假的。天上哪儿有掉馅饼的好事?他们就是打着公益或者带你赚钱的名头,反过来掏你的腰包。”
“他们开始会故意跟你套近乎,千万别以为他们对你好是真孝顺,其实只是为了赚取你的信任,好日后骗钱。”
“就记住一句话,所有让你掏钱的都是骗子!”
宣传人员的怒吼在耳边响起,仿佛嘹亮的鸣笛声,炸开了昏晕的大脑。
好家伙!和自己经历的一模一样!
当初那些让他交付信任的每一个动作,在此刻全都变成了回旋镖,直直插进张大民的心脏。
心中像是有股岩浆在不停翻涌,烧得他心脏突突直跳。过去所有的疑虑、担忧、不解、烦闷全部被怒火吞没。
第二天天还没亮,张大民就爬了起来,躲过巡查的小护士,出院后直直地朝养生堂走去。市区不大,从医院到养生堂没走几步就到了。
望着依旧紧闭的大门,张大民眼前浮现出一幕幕画面。
有小李半跪在地上,甜甜喊着“干爹我给你捶腿”、有讲师慷慨激昂地描绘着未来挣钱的致富蓝图、有老人们你推我桑地抢位,生怕错过了机会、还有自己背着装有二十万现金的沉重背包,信心满满地把它交到小李手上……
所有的画面都在眼前扭曲变形,最后化成了一张血盆大口,贪婪地侵蚀着他这辈子攒下的每一分血汗钱。
二十万……二十万!
此时的张大民整张脸涨得通红,紧攥成拳的指关节都凸了起来,本就还未平息的怒火更是彻底爆发了!
他赤红着双眼,死死盯着玻璃门上贴着的“回春古法养生堂”七个大字,下一秒,从地上捡起一块大石头,二话不说,使劲儿一扔。
“噼啪——!!!”
玻璃瞬间被砸成无数个碎片,飞溅开来,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清晨显得尤为突兀,惊得房角的麻雀都赶忙扑棱着翅膀四散飞走。
仍在怒头上的张大民再次挥起石头,一下又一下,狠狠地砸着,直到两侧的玻璃门全都成了碎渣,才终于堪堪停手。
他径直走进屋,踩着一地碎玻璃,看着前几日从日出等到日落的房间,看着以往充斥着梦想和期待的纸箱,看着白板上还写着这个月初要联系买家的字迹,看着墙上挂着的一面面锦旗。
此时此刻,每一样东西都仿佛都化成了人形,围绕在张大民四周,不停地嘲笑着他的愚蠢,嘲笑着他的轻信,嘲笑着他把二十万扔进了无底洞。
“啊啊啊啊啊——!!!”
张大民怒吼着,用力挥舞起椅子,到处乱砸。
懦弱了一辈子的人终于爆发了,堆积了六十多年的火气再也压抑不住了,借着现在统统发泄出来。
十几分钟后,砸累了的张大民终于停下动作,望着眼前已成废墟的房间,他喘着粗气,眼神渐渐陷入呆滞。
突然,一声尖叫打破了寂静。
只见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女人正惊恐地看着他,看样子是被吓坏了,尖叫声很快引来了其他路人的围观。直到这时,张大民才大梦初醒,也顾不得其他,扔下石头和椅子,头也不回地逃离了犯罪现场。
也知道跑了多久,跑得肺几乎都要炸开,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一步也迈不动了。他一头栽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过了一会儿,张大民扭过头,忽然觉得眼前的这条路似乎有点眼熟。
这是……平安路?
他在这里遇见了郑朗和周子俊,也是在这里斗胆第一次碰瓷,这么想也算挺有缘,三次了,兜兜转转,竟然又回到了“命运的地点”。
不知怎的,张大民忽然笑出了声,呵呵的傻笑声在偏僻空旷的马路回荡着,憋了六十多年的闷气发泄出来后,整个人竟感觉轻松了不少。
可是下一秒,手机响起,打断了笑声。看着来电显示上的“艳儿”两个字,张大民的心跳顿时停了一拍,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慌了。刚刚消失没多久的压力再次成倍压了回来,脑袋也在刺激下重新开始运转。
砸了养生堂又有什么用呢?
家里堆着将近二十箱药,不光一辈子的老本赔进去换不来一分钱,还倒欠儿女们一屁股债。
“滴滴。”不知是谁长长按了声喇叭。
张大民顺着声音方向望去,看着道路上飞速驶过的汽车,一个诡异的念头再次浮上心头。
——碰瓷。
只不过这次,自己要跟顺子一样了。
他也要靠死,挣回三百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