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碰瓷》荷岸

5、第 5 章 碰瓷

　　张大民躲在电线杆后，远远望着飞驰而过的车流，犹豫了许久，始终不敢迈出一步。

　　自从昨天晚上奇怪的念头冒出来后，就像一只蛀虫，悄悄啃食着他的神经。

　　自己也要学李顺那样，靠碰瓷弄来一大笔钱。

　　白天张大民依旧守在养生堂门口蹲守，在和其他人聊天时，假装不经意提起，结果不问不知道，原来碰瓷竟然十分常见，甚至还成为了一种“新兴职业”，有的人光靠碰瓷碰成了财务自由！

　　这下张大民原本的顾虑和质疑是彻底打消了。

　　只不过不同于李顺那种狮子大开口要三百万的，他没有那么贪心，只要能把欠儿女们的二十多万填上就足够了。

　　至于发家致富，还是得靠卖药这种“正当行当”才保险。

　　拿定注意后，张大民便开始仔细盘算了起来。

　　首要考虑的是目标，换句话说，找冤大头也得找个合适的。

　　车的话肯定不能太大，万一像百吨王那种，真把自己撞死了可怎么办？太贵的豪车也不行，人家请得起律师。虽然自己没见过，可电视上天天演，三两句就把人送进大牢，他哪儿敢跟那号人对抗？太破太便宜的更是不行，顶多只能拿出几百块，那样自己得撞多少年才撞够数？

　　其次是时机。张大民原本想着白天方便观察，可是转念又一想，白天来往的人也多，人多眼杂加上自己又技艺不精，太容易穿帮，还不如等到晚上，趁着光线不好，对方也很难说得清。

　　最后，他还得选个合适的地点。

　　他一开始觉得顺子出事的那条路挺不错，可转念一想，不到一个月又在同一地点出现相同事故，傻子也能看出问题。思来想去，他把主意打在自己上次走不动道的那条马路上，他记得很清楚，那条路位置偏僻，压根儿没几个人，周围亮着的路灯也屈指可数，简直再合适不过。

　　盘算妥当后，张大民便立刻开始了行动，假装又没赶上末班车，再次一步一步走到了熟悉的路灯下。他先是躲在电线杆后，仔细观察周围的情况和来往的车辆，确定和他设想大差不差。

　　按理说下一步就该到实施阶段了，但一双脚却跟生了根似的定在原地，一个小时过去了，愣是没动一下。

　　人类求生的本能终究还是占据上风。

　　张大民不禁在心里钦佩起李顺的胆量来，眼见来往的车辆随着夜色的加深逐渐变少，也开始着急了。

　　附近都是些工厂仓库，刚入夜那会儿还有不少员工下班，路上从电动车到汽车一应俱全，可那会儿他光顾着犹豫了，一直犹豫到现在，路上已经看不到多少车了。偶尔来一辆，还是比一层楼都高上半截的大货车。

　　耳边是轰隆隆的巨响，脚底板传来大地被震得直发麻的触感，让本就胆小的张大民，这会儿更是胆怯地缩着脖子。

　　“叮叮。”

　　老年机的短信提示音响起，张大民被吓得一激灵，赶忙从兜里掏出来一看，是张艳发来的。

　　【钱呢？要到了没有？说好今天就还的，我和大哥可都在家里等着呢。】

　　简短的文字仿佛自带张艳的语音，又吓得张大民手一抖，慌忙把手机重新塞回兜里。

　　他再次望向马路，听着耳边传来的呼啸声，眼前浮现过儿女们讥讽的表情，还有小孙女失望的脸庞，原本迟疑的眼神渐渐变得决绝起来。

　　张大民狠狠咽了口唾沫，走到马路牙子旁，眯起眼睛观察路面。

　　几辆大货车驶过去后，道路陷入寂静，直到五分钟后，远方终于再次亮起了一束光，刺眼的远光灯晃得张大民并看不清具体情况，只能隐约分辨出似乎是辆白色小轿车。

　　生怕错过最后一次机会，张大民顾不得其他，心一横，大步冲到马路中央，两眼一闭，等待车的撞击。

　　果然，只听一声尖锐的刹车声在耳边炸开，紧接着，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击中！

　　张大民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整个人直接被撞飞了出去，天旋地转后，后背重重地砸在沥青路面上。

　　疼痛如同电流般窜向四肢，眼前更是阵阵发黑，脑袋也陷入一片混沌。

　　……原来车祸这么疼！

　　迷迷糊糊间，张大民隐约听见车门打开的声音，刺眼的白光下出现了三个看不清楚正脸的黑影。

　　“糟了大哥！好像撞了个人！”

　　“我操六子你他妈怎么开的车！怎么又撞了一个！都第二个了！”

　　“啧，这老头还活着吗？”

　　“不，不，不不知道啊……我，我不敢碰啊大哥……”

　　“回春古法养生堂？哎，你们说这人该不会是……”

　　“管他呢，是不是也和咱没关系。操，真是晦气！什么鬼地方，我还以为这么偏的地儿压根没人呢。”

　　“那现在怎么办啊大哥？”

　　“怎么办？呵，跑呗，难不成你也想赔三百万？”

　　张大民用仅剩的一点意识听出了他们话语里的古怪，拼了命地想张口叫住打算上车的三人。

　　可是颤颤巍巍的手还没来得及伸出去，沉重的眼皮先一步支撑不住，紧闭了起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昏迷了多久，等到再次睁开眼时，消毒水味先一步冲进鼻腔，周围是一片雪白的墙壁，耳边传来规律嘀嗒作响的监护仪的声音。

　　“呃……”后脑勺传来一阵钝痛，张大民忍不住闷哼。

　　他艰难地转动着头，这才发现隔壁病床上坐着一个正在打盹的小警察，脑袋跟小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的。最关键的是这人十分眼熟——正是之前在路边发现自己的周子俊。

　　周子俊听见动静，也忽得睁开眼，正好对上张大民茫然的眼神。

　　“大爷您终于醒了！”周子俊兴奋地走上前，“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别急，我这就给你去叫医生。”说罢也不等对方回应，扭头跑了出去。

　　张大民这会儿总算回过神，不过紧接着，一个又一个的疑惑浮上心头。

　　为什么警察会在？是他发现自己被车撞了吗？那他有没有看出是碰瓷？逃跑的三个人有没有逮住？张燕他们知道自己在医院吗？有没有过一丝担心？……

　　正想着，周子俊领着医生和护士进来了。一通检查之后，医生说：“就是轻微脑震荡，蹭破点皮的小擦伤，其他地方都没大碍，观察三天就能出院了。”

　　周子俊松了口气，把人送走后，先给自家师傅报了个信，然后拉了个凳子坐到病床旁，笑眯眯地安慰道：“您放心好了，没什么事，我已经通知您家属过来了。”

　　说着又有些不解地歪了歪头：“只不过大爷，您怎么大晚上的又一个人在平安路乱溜达了？要不是我路过，您可就真出事了。”

　　张大民的心里一紧，十根指头死死抓住床单，一个字也不敢说，生怕对方瞧出什么端倪。

　　不过周子俊并没有想那么多，他看了一眼张大民身上还沾着的背心，忍不住在心底叹了口气。

　　看样子八成又是和上次一样，因为诈骗的事跟家里人闹矛盾了。他本想开解一下，可转念一想，他们警方这边还没抓到带头人和总部犯罪的确凿证据，因此关于养生堂的事还需严格保密。

　　可再怎么说，六十多岁的老年人三天两头大半夜往路上跑也不是个事儿，这次命大算是保住了，万一下回运气不好，人没了怎么办？

　　既然老人说不通，那就跟他子女做做思想工作。

　　原本这么打算的周子俊等了快两个小时，才终于听到脚步声。赶来的是一男两女，上回查张大民住址的时候他就从系统里看过三人的照片，认出了这是张大民的大儿子儿媳和二女儿。

　　周子俊主动伸手：“你们是张大爷的家属吧？是这样的，医生刚才已经说了，身体没什么大碍，但脑震……”

　　话还没说到一半，就被张艳急匆匆打断：“撞我爹的人找到没？赔了多少？！”

　　一旁的张建文和杨春燕也热切地盯着周子俊，眼里尽是贪婪和渴望。

　　周子俊皱了皱眉。他怎么也想不到亲生儿女听到父亲出车祸第一反应不是老人的身体健康，而是钱。

　　杨春燕见周子俊不说话，还以为是赔的少，瞬间大声哀嚎了起来：“警察可要为我们做主啊！撞了人不赔钱，还有没有天理了！我可怜的爹爹啊，操劳了一辈子，出事了也没人主持公道，天老爷啊！我们做错了什么啊！”

　　周子俊被嚎得头疼，赶忙叫停：“这位同志您先别哭了，您听我说，现在不是赔多少的问题，对方肇事逃逸，嫌疑人还没有落网，也不确定是谁，得先等我们抓住人才能谈赔偿。”

　　一听到犯人是谁都不知道，张建文三人的脸刷一下就白了。

　　“我是路过时意外发现的，当时张大爷已经昏倒在路中间了。”周子俊耐心解释着，“那条路路灯少，也没有什么监控，别说目击证人了，连线索都没留下。不过你们放心，我肯定不会让犯罪分子逍遥法外的。”

　　后面周子俊说什么，张大民已经听不清了。

　　此刻的他一张脸惨白得骇人，瞳孔紧缩，双唇止不住地颤抖，整个人仿佛是被抽走活人气儿的蜡像般，一动不动。

　　自己这是……白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