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绎游戏》黄亦风

8、暗夜

　　夜晚的城市逐渐喧嚣，高楼重重，灯火阑珊下，酒精的作用愈发明显。
　　车内谧静无声，连车轮擦过油柏路的响儿也像是隔着次元壁，飘飘摇摇不知来源。

　　林在熙的眼皮愈发沉重，头一歪，闭眼后突然的失重感把自己吓了一跳。
　　“你喝酒了？”
　　季瑾珩闻到女生那方飘过的淡淡酒香，带着甜丝丝的水蜜桃味。

　　“小酌，小酌。”
　　林在熙伸出两根手指，食指和大拇指碰在一起，捏出表微量的手势。

　　看见她脸上不正常的红晕，季瑾珩便知道绝对不止一点，他让助理拿过毯子，伸手放在林在熙的身侧：“你倒是大胆，神智不清也敢上陌生人的车。”

　　林在熙毫不客气地将毯子盖在腿上，纠正：“第一，你不是陌生人。第二，我不是第一次坐你的车。”
　　酒劲上头，她放松地完全依靠在椅背上，皮质的凉意让她感喟地蹭了蹭：“而且，季先生你上次不是说下次可以搭你的车吗？”

　　指尖触过毯子柔软的毛绒，林在熙扭头笑。
　　“不会是骗我的吧？”
　　灯光下，女生眼底带着透亮的光彩，像是倾注了太多的信任，季瑾珩转头，淡扯嘴角。
　　“商人以诚待人。”

　　“唔，不过我确实没什么好给你骗的。”林在熙抬手摸了摸下巴，侧身靠近，“因为，我身上最有价值的东西已经给你了。”
　　闻言，季瑾珩到有些意外：“最有价值的东西？”

　　林在熙点头：“就是我们团队的技术啊，你不是买下我们的专利了吗？”
　　男人紧了紧眉头，一贯认真沉稳的模样：“比起这些身外物，你有更珍贵的东西。”
　　“用专利来说最这个字，确实不妥。”

　　真诚的话语入耳。
　　林在熙身形微顿，低垂的眼睫毛下，迷离的神情有一瞬间的清明。
　　对不起了，季先生。
　　须臾，她抬头，有些痴痴地笑道：“季先生你这样的话，会让我更喜欢你哦。”

　　季瑾珩别开视线：“感情很复杂，或许你对我……”
　　他停了一瞬，继续道，“不是喜欢，是别的情感，现在只是酒精作用，让你产生了错觉。”

　　“我和季先生不一样啊，”林在熙指了指自己，“比起季先生你的情绪不外漏，我可是藏不住心事，有点什么就表现出来了。”
　　“我对自己的情感把握可是神乎其神。”

　　见季瑾珩要开口，林在熙一把伸手捂住他的唇，夸张地伸出手指抵住自己的唇瓣，严肃道：“你先别说话！”
　　确定季瑾珩不会再开口，她慢悠悠地在季瑾珩渐沉的目光中收回手掌，而后开口：“让我猜猜，你经过我家店要做什么？”

　　季瑾珩看着女生深思片刻后恍然大悟道：“哦！闻到香味了吧？”
　　林在熙很得意：“我可是深得郭女士亲传，吃过我做的饭的人都夸好吃，所以啊，我家店的客源才源源不断！”
　　“这就是酒香不怕巷子深！”

　　“你喝醉了，歇息吧。”
　　季瑾珩的声音依旧低沉，听不出任何情绪变化。他伸手，指尖触到她的肩膀，有些强势地逼迫她靠到椅背上。
　　“抱歉。”

　　林在熙也有些撑不住精神了，毕竟自己也不是真的酒量好，三瓶鸡尾酒下肚，意志早已危危可及，处在崩溃的边缘。
　　背后的依靠柔暖，车内的灯光暗了一度，眼前的光线暗淡下来，如网丝般笼罩，吞噬她的神智。

　　“你绝对喜欢……”
　　她嘴里还嘟嘟囔囔，季瑾珩将毯子往上拉，只露出女生的一张小脸。

　　他起身，女生却狠狠地皱眉，气息不稳定地重重呼出。
　　“季先生！”她声音弱了下来，“别……喜欢……”
　　她扭过头，季瑾珩没听到下面半句。

　　睡着了也在说话，叽叽喳喳的样子还是没变。
　　季瑾珩嘴角勾了勾，直起身子：“去谢家。”

　　——

　　季家的老宅在港京，但季老年岁已高，身上毛病不断，这才搬回了空海市。
　　季瑾珩到海瀚府时，已近半夜。

　　唐管家站在玄关隔断处，低着头等着季瑾珩踏入大门。
　　“少爷。”
　　季瑾珩不动神色地挽下衣袖，遮住右手手腕上方的红痕。那是某人下车时不老实，指甲锐利留下的痕迹。

　　和她本人一样，张牙舞爪地，强势地留下她的徽章。

　　季瑾珩将外衣褪下，唐管家上前接过。
　　“爷爷还没睡？”
　　看管家站这儿，季瑾珩便知道爷爷又闹了。

　　唐管家颔首:“老爷睡过一觉了，醒来发现您还没回来。”
　　他侧身给季瑾珩让路：“现在在视听室等着您呢。”

　　“知道了，您去休息吧。”
　　季瑾珩松了领结，向电梯区走去。

　　视听室在三层，乘电梯上去不过十几秒。
　　趁着这个间隙，季瑾珩查看刚刚进来的消息。
　　谢漂亮：【熙熙已经睡下了，今天麻烦季先生了。】

　　季：【不麻烦。】

　　电梯到了三楼自动打开，季瑾珩收了手机向视听室走去。
　　推开门，孩童的欢笑从昏暗的室内跑出，大块屏幕上，老旧的画质也盖不住孩子天真烂漫的笑容。

　　“爷爷。”
　　季瑾珩走近，在老人身侧坐下。

　　“瑾珩啊，你来了。”季远洋乐呵呵地向季瑾珩指着大屏，“看，这是你爸爸小时候的模样。”
　　季瑾珩的目光落在屏幕上，没什么太大的反应。

　　季远洋也不恼，笑声有些浑浊：“也是，你接到我身边的时候，不过才四五岁，对你父亲的印象应该也模糊了，不碍事，陪爷爷看会说不定就想起来了。”
　　季瑾珩的神情依旧淡漠，放在膝上的手却不自然地攥紧。

　　一卷的胶卷不过十多分钟就放完了，季远洋颤巍巍地撑着拐杖要去换。未起身便被季瑾珩拦下。
　　“爷爷，你该休息了。”
　　“已经很晚了。”

　　“不晚，不晚……”
　　季远洋去摸盒子里剩下的胶卷，伤疤纵横的枯槁手掌有些颤抖，“爷爷只是有点想你爸爸了……”

　　季瑾珩沉眸看了季佑才许久，有些近乎漠然：“是吗？您今晚等我，不只是让我来看父亲的录像吧？”
　　“你在说什么？！”季远洋浑浊的眼珠突然迸发出厉光，他抬头去看季瑾珩的脸，却突然发现曾经不到他腰部的孩子早已不知高了他多少。

　　“二叔应该和您说了什么，是吗？”季瑾珩的眼睛没有激起一丝一毫的变化，像是铜墙铁壁般，隔断了一切刺激。
　　“即然你知道了，我也不多说什么。”季远洋叹了口气，“你二叔什么性子你也知道，依我看，随他去吧。”

　　“不可能。”季瑾珩起身，“我已经不接触家里的任何事了，家里这些还不够满足他吗？季恒不是季家的依附，他绝对不能碰。”
　　季远洋皱缩的唇瓣惨败地蠕动，最终无力地支着拐杖坐下：“瑾珩，我已经失去你爸爸了，你二叔是你奶奶剩下的唯一的孩子了啊。”
　　如果真的爱奶奶，又怎么会在奶奶去世后另找，又怎么会剩下只比他小了3岁的三叔。

　　季瑾珩没有回应，等着季远洋继续说下去。
　　“瑾珩，你是爷爷所有子孙中最看重的一个，也是爷爷最骄傲的一个。我这么多年，如此严苛，不近人情地教导你，就是希望能有一天，你能带着季家更近一步。”

　　老人昂头，带着点泪，视线不知飘忽到何处：“季家……起来不易啊，我绝对不能让季家倒在我的眼前！”
　　“瑾珩，你二叔的混事我也知道，爷爷一定是站在你这边的，但是爷爷真的不忍心看着你们斗起来。”

　　季远洋抖着手，去拉季瑾珩的手，见他没有推开，才将另一只手掌覆上。
　　“瑾珩，能者多能，辛苦你了。”老人叹了口气，“但季家这么大一个家族，相互理解相互支持才是。”

　　“爷爷，”季瑾珩终于开口，他沉眉，“您是怪我？”
　　“呵呵呵……”季远洋笑了，“爷爷怎么会怪你，你这样，我很骄傲。”
　　他笑得咳起来，剧烈的喘息像是生生要呕出一口血。

　　季瑾珩递过温水，顺了顺老人的脊背。
　　“瑾珩啊，算爷爷求你，就算是为了季家，收手吧。”骄傲了一辈子的季远洋第一次在他面前软了态， “历史上的大家族，哪些不都是从内部争斗起衰败的，再下去，不仅得不到你想要的，季家多半也要折在这了。”

　　“……”
　　季瑾珩深邃的目光滑过老人的面庞，又在一众胶卷上留了片刻，最后，他起身。
　　“我扶您去休息。”

　　季远洋咧开嘴：“好孩子……”
　　季瑾珩扶着季远洋回了房间后才回了二层的卧室。

　　室内黑暗一片，他推了门，灯光亮起，但周遭的环境却没有多少色彩变化，单调简约的灰白设计，处处透着严谨和压抑。
　　他放下手机，脱了衣服进了浴室。

　　不过片刻，手机亮起，未知名信息：【先生，还继续吗？】

　　沥沥水声渐停，男人裹着浴巾出来，却不带一丝蒸腾的水汽，只有水珠顺着肌肉的纹理滑入深处，隐没于白色的浴巾内。
　　他拾起手机：【先停一段时间。】

　　屋外倏地刮过一阵北风，卷起树上苦苦挣扎多天的黄叶，叶片哀叹一声，顺着风打在窗上又落下，像是从未来过般，窗外又恢复了平静。

　　季瑾珩看了良久，直到手腕处传来细微的痛感。他低头去看，一滴水珠正挂在伤口处，衬得红更红。
　　季瑾珩抬手拭去，开了屏幕打开绿色软件。

　　除了工作消息，安安静静。
　　他抬眼，反手关上屏幕，室内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