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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东山鼎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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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坠,不断的下坠,风声在翟暇时耳边呼啸,直至她被什么东西接住。
是翟玖。翟暇时的腰上缠上了一条粗长的蛇尾,一点一点收紧,紧接着一双手见她拉进了怀里,颈侧一痛,是翟玖咬了上来。
狗东西。
并不温柔的动作,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残忍,刺痛感渐渐加重,细细的咀嚼逐渐变成大口朵颐。千年没有进食,他饿坏了,像是野兽一样噬咬住翟暇时的魂魄,而翟暇时的肉身,被他用银白的尾巴圈住,不放开一点。
翟暇时不甘示弱,捧着他的脸,回吻过去。
一瞬间,两人似乎都要以为回到了当年那个没有光亮、没有秩序、没有天地的时代,东山鼎中目之所及,如同淄色的天幕上镶嵌川流的星海,这里的景象和混沌似乎似乎有相同之处,无序、未知、创生、毁灭,就像是他们刚诞生时那样。
那个时候是什么光景?
一片虚空,一片寂静,无光无影,两个连名字都没有的个体唯一可以感受到的是对方的血脉的流动。愚昧无知,驽钝荒|淫,他们感受到饥饿然后吞食对方,他们对□□渴求进而纠缠在一起,在混沌中相互配变千年,直到混沌衰微,将他们吐了出来,他们在六界的罅隙间反复周折,最终被女娲捡到。
激烈间唇齿迎来送往,翟暇时咬破了他的舌尖,吮吸着他的血液,饥饿的、千年没有进食的并不只有翟玖一人,她同样是饥饿的、匮乏的、劳顿的,然而在人间摸爬滚打多年,她又同样是克制的。
直到翟玖几乎要将她的灵魂全然撕咬殆尽。
“行了,和狗一样。”翟暇时暗道不好,他又来这一招。
早在昆仑宝顶的时候,两个人互相嬉闹就会这样,一方会趁其不备吸食对方的灵魂,对方弱下来就欺身压上去,现如今翟暇时本来就神魂不稳,翟玖受众神遗骨滋养,根本打不过他。看着自己身形的颜色很浅,在翟玖的怀抱中明明灭灭,再这样下去恐怕要治不住他。
“尾巴尖儿,干什么呢?”翟暇时轻呵斥。
“不可以吗?”他很坏地在翟暇时的颈间拱了拱,要是他气势再强烈一点,翟暇时搞不好一个巴掌抽上去了,但是偏偏就是知道翟暇时吃哪一套。
“……也不是不行。”
色令智昏啊色令智昏啊,翟暇时扼腕叹息,不禁感怀起上尸和中尸了,上尸羞涩,中尸……
“你在把我和谁比较?”沙哑是声音从耳畔传来,翟玖的语气质问,他掰过翟暇时的脸迫使她眼前只能看见他一个。
翟暇时:……
忘了这会儿两人共脑。
双生就是这样不好,未免太过有默契了一点,翟暇时没好气:“能和谁比,不都是你吗?”
“是吗?”翟玖慢条斯理到,右眼中漫上了一点蓝色的痕迹,他禁锢住翟暇时的动作,尾尖上的动作越发放肆。
“你要做什么?”
翟玖没有说话,单手成爪,如同利刃一般剜进了翟暇时的心口,翟暇时气笑,看着他的手直入自己的灵府,将两张自己的脸拉了出来。
“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嗯……”翟暇时一哆嗦,头皮发麻。
“最喜欢哪一个?”
“你……是你……”翟暇时犹如被吊着一口气,像是溺水的鱼一般大口大口呼吸,就知道他会有这一遭。
“我把他们都吃了好不好?”翟玖从身后环住翟暇时,冰凉的指尖在翟暇时的脖梗上逡巡,尾巴见满意地晃了晃,翟暇时又是一个激灵。
“不可以。”翟暇时深呼一口气,背过身给了他一巴掌,翟玖眸色一暗,趁着他分神,一个闪身迅速向自己的肉身而去,只要神魂与肉身合二为一,她的力量就能迅速恢复到当年的十之八九,压他一个翟玖还不是绰绰有余?
但是翟玖这个狗东西有意要折腾她,恐怕是没那么容易。
大半的魂魄被翟玖吞入腹中,他的下尸这一部分本在就在众神泯灭之地滋养多年,这会儿比翟暇时强了不知道多少,翟玖几乎是很轻松就又将她拉进了自己的怀里。
“你之前不会这样的,不管我要做什么都不会拒绝。”翟玖看上去神伤,然而手上的动作一点都不犹豫。
废话,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几千年不见这会儿是老房子着火,翟暇时不至于蠢到引火烧身。
“怎么不说话了?你杀我一回,你也死一回陪我好不好。”他的语气越是亲昵,翟暇时的腰越是抖,这可不兴说怎么死。
“不说话就当你同意了。”
他越发猖狂起来,恨不得要把漫长时间里都没有掌控得补回来。就这样带着患得患失的心绪和不安紧紧咬死翟暇时。
翟暇时的眼泪都要飙出来了,她有气无力得踹了翟玖一脚:“疼死老子了!”
翟玖不语,但是松开了咬在她后颈的皮肤,讨好似的吻在了翟暇时的耳垂。
*
东山鼎中不知天日,内外时间流速也不尽相同,大抵是外面一天,鼎中一年。
最开始是女娲为了方便炼制五色石补天,现在倒是便宜了翟暇时。她估摸着鼎中一天外面一年也未必够用,捣鼓着又延长了一些。虚空中什么都没有,但好在两位先神在都能在黑暗中视物,翟暇时躺在一方玉石塌上,这应该是翟玖从她灵府中找到的。
玉床的温度微凉,躺在上面莫名心就静了下来,翟暇时一扭头,身边躺着一具身体,冷冰冰的,她以为是翟暇时,扭头一看,居然是一铺黑色的发丝,黑色蛇尾。
哦,不是翟玖,是她自己。翟暇时眯着眼睛看了看自己的魂魄,已经是透明得别再透明了。翟玖呢?翟暇时发觉另一只手上沉沉的,转过头一看,长发掩住了精瘦解释的皮肉,鳞片雪白的蛇尾盘成一卷,翟玖趴在塌下,脸贴着她手,目光炯炯地看着她。
得了便宜就卖乖。翟暇时发誓下次绝对不吃这一套。
翟暇时反复发誓。
“闹完了?”翟暇时将手抽出来,揉了揉他的发顶。魂魄和□□分离,她惊觉翟玖的这长脸长得和自己不是像了一星半点。怪不得之前在昆仑的时候就经常有神将将他们二人认错。
翟玖仍是看着她。
“我好想你。”翟玖的声音闷闷的。
翟暇时笑:“蠢,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居然着了三尸的道。那个怂货的话你也信。”
翟玖挑眉。
“怎么?不服气?”
“你听过那个故事吗?三尸神的故事。”
翟暇时来了兴趣,示意翟玖继续往下说。翟玖道:“三尸是思过神,曾经有殉道者将自己的躯体献祭给三尸,自愿成为其奴仆。三尸神将其魂灵一分为三,分别炼化用作酒樽,外氅,以及步舆。”
“这是谁和你说的?”
“……是道矢。在一开始的时候,我很信他。他甚至带我去拜访过三尸神,我真的见过那个神,见过他身上那件华丽的外氅。那是人的精魂骨血所化。当时我就在想,凡人寿数短暂,要是用这样的办法获得永生,永远陪在爱人的身边,倒也是一种幸运。”
“神与天地同寿,你并没有这样的困扰。”翟暇时倚在软枕上,听他继续往下说。
翟玖却沉默了,翟暇时无奈笑笑,他像是意识到了自己的愚蠢,按理来说混沌造物都是受欲望驱动的生物,但是也是这样的生物,一旦开了智,往往又是最容易将自己绕进死胡同里的。
在众神泯灭之地千年,翟玖的意识并非是沉睡,更趋近于在混沌中尚未被生出来的那种状态,只不过在千年之前,两人还有彼此,即使万年的岁月也谈不上漫长,然而在众神泯灭之地的千年里,只有翟玖孤身一人,守着与死亡无异的翟暇时的□□。
有时他的意识会从一片混沌中猛然被惊醒,极目望去,又是一片荒凉。
“那我向你献祭好不好,我凿骨割肉,从神化人,永远锁在你身边。”
翟玖将骨刀抵在自己的脖梗上,吻在了翟暇时的唇上,好像只要翟暇时说出拒绝的话,他就立刻要去了似的。
还是读书读傻了,翟暇时腹诽,在昆仑山、在三十三重天道矢明着传道受业解惑,暗着给自家孩子洗脑,偏偏翟玖还真的就听下去了,好好一个先神,越活越回去,还不如当一个无忧无虑的丈育。
胡闹也胡闹过了,外面还有人等着他们出去,翟暇时长舒了一口气,看向卧榻之侧自己的肉身,翻着玉质光泽的蛇尾和翟玖的纠缠在了一起。
翟暇时闭眼,魂魄在东山鼎的解离中缓缓融化,她在翟玖的怀抱中渐渐化为一团柔和的光,翟玖看见眼前的魂魄逐渐趋向于透明,玉床之上人身蛇尾的躯体渐渐沾染上生气。
千年之久,这具身体终于迎接回了她的主人。翟暇时的眼睛猛然睁开,终于,凭借这双眼睛看世界万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