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小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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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闻楼的规矩是百里香定下来的。
他不喜吵闹，连别人聊天聊高兴了的声音也讨厌。
所以才来到偏远的葫芦藤最北边的凄清之地。
但不喜欢嘈杂的人却又能打探到许多消息，不一吐为快实在憋屈，因此干脆建了栋百闻楼。
百里香创办百闻楼二十年有余，来者都是有事相求，又敬他怕他的人。
所以百里香实在想不起来，上一次有人在楼里大声嚷嚷是什么时候。
也不记得，是不是有过不知死活的家伙敢在他的楼里大打出手。
“吃你点毛豆就嘚瑟上啦？摆什么谱居然敢教训我！”
“小王八羔子你再乱砸我就不客……哎哟！”
“叮铃哐啷——”、
“砰——哗啦哗啦……”
那是他的檀木桌椅撞上沙漏的声音。
“面首怎么了？你倒是想当，人家公主可也得要啊！就你这样的，重新投胎八百回，公主也瞧不上！！”
“气煞我也！真以为我怕你啊！”
“嗷呜——”
狮子吼重出江湖。
王琦的内功实在深厚，隔着一层楼，墙壁也随着吼声颤动起来。
二楼房顶的陈年灰尘缓缓飘洒，落在一头白发上。
百里香看着手背上的灰尘出着神，努力回想以前都是怎么处理这种情况的，却发现并没有可以参考的案例。
李青凌赶忙捂住耳朵隔绝狮子吼声，看了眼身侧的师兄，和他的桃花眼撞上，两人均是无奈地摇头。
一听就是小叶的声音。
她那脾气不打个痛快不罢休，但关键是，百里前辈正说到关键地方！
他们急切地转过头，斜卧在软榻上的男子，从“我去你大爷的”便开始沉默。
百里香一头雪白的长发随意披散着，面容十分俊朗，因为保养得极好，只有眼尾几丝淡淡的皱纹，所以看不出年龄。
李青颜犹豫道：“百里前辈，您刚才说……”
百里香回过神来，微微一抬手，突然移形换步，再看软榻，已经空无一人。
两个峨眉派少年不由惊呼，好轻功！
但是您能把话说完再走吗？！
楼下热闹极了。
叶起那声骂可谓响彻百闻楼，黑衣侍者们脸色大变顿时一窝蜂冲上来，刀枪棍棒一应俱全，就要动手抓人。
结果都被裴序默不作声地一一挡开。
他身法灵动，是刻舟剑法没有的诡谲，推掌摆腿只守不攻，轻松化解黑衣人们的招式。
在座的其他人甚至看不出他用的是何种武功，不由心下惴惴。
叶起又是踹人又是往王琦头顶扔板凳，扔东西准头还特别好，光砸王琦没有误伤旁人，同时还不忘频频回头确认和裴序的距离。
两人出门忘了栓绳，于是都在用余光时刻注意着对方的位置。
但这一动作在其他人眼里，便成了另一种意味。
“这俩中邪了？”
“是啊，以前不打死一个不罢休的主，半个月前不就把醉仙楼砸了？”
“有回在小峰山，他俩动起手削了半个山头，明明比那些镖师和道士愁怨还深。”
“谁知道呢，这眉来眼去的，完全不把咱们当外人啊。”
“啧，年轻人，爱恨就在一瞬间。”
王琦左躲右躲，可桌椅板凳不断冲自己飞来，叶起那小王八犊子骂声不断，混乱之下早就没人守着规矩了，聊天调侃实时分享心得，甚至还有人磕上了瓜子。
一直躲闪的王琦实在忍无可忍，终于发出一声怒吼。
见他动真格的了，叶起双眼顿时雪亮，一把拉住裴序的手，右手一翻抄起刀，带着人就冲了过去。
王琦刚嚎了一嗓子，见这两人居然完全不受影响，心下一惊，赶忙急步后撤，愤愤道：
“懂不懂规矩！知道什么叫单挑吗？！”
叶起眉毛一扬，颠了颠刀：“您这么能耐，一人单挑我们俩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
说完正待再冲，却突然被裴序往回拽。
她正在兴头上呢，一个急刹车回头就嚷嚷：“姓裴的你别拦……”
“我这小庙，容不下诸位大佛。”
幽幽的声音带着沙哑，却存在感极强。
众人抬头望去。
二楼围栏处，负手而立一个白发男子。
他以睥睨之色，看着楼下的黑衣侍者，眉心微蹙道：“要你们何用。”
黑衣人哗啦啦跪倒一片，不敢反驳。只是暗自咬牙，心中叫苦。
那男子武功高强，护着发疯的女子，他们连她衣角都碰不到，如何阻止？
等三个人都打起来，更是难以下手了
“百里前辈。”
裴序率先打破寂静，拱手躬身，声音谦和道：“请恕晚辈失礼。”
百里香微微眯眼，轻嗤一声没搭话。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叶起，见她眼中兴奋未消，脸颊因为剧烈运动微微泛红，再看看碎了一地的沙漏，细密的银沙铺满地板，摔坏的凳子腿、桌板，到处都是残骸。
百里香烦躁地闭了闭眼。
“叶什么起落，还有那位狮子头，本座再也不想见到你们。”
他挥挥手，黑衣人们顿时走上前，伸手作“请”。
百里香转身重新踏入二楼的房间，留下轻飘飘一句：“裴序留下。”
王琦在方才的打斗中一直憋屈，正要发出全力又被打断，百里香还轻飘飘一句话就把他“安排”出去了。
和百里香按理说是同辈，他站在下面，看着百里香就得仰着头。
本来对这人高高在上的态度就不满，如今对方还一点面子不给，赶走小王八羔子合理，赶他凭什么？
还让裴序留下来？
这不是在打他的脸！
王琦当即怒道：“百里楼主！我敬你一分，你不要蹬鼻子上脸！”
说着吼了两声“哈”“哈”扎了个马步，双拳猛地收回抵在腰侧，气沉丹田，脸涨得通红，胸口鼓起嘴巴猛然张大。
大家一看这架势，立即捂上耳朵，同时调转全身内力护住心脉。
狮子吼最后一招——裂天一吼，强大浑厚的内力通过吼声发出，音浪能直接震碎心脉，表面看起来毫发无损，但五脏六腑已经碎在了腹内。
生生接住的人，传说不是死了就是疯了。
叶起想捂耳朵又怕丢开裴序的手，会让蛊的功效消失。
方才他们不受王琦的吼声影响，就是因为牵着手的缘故。
但不捂耳朵又未必抵得过这声裂天一吼。
电光火石间，脑后突然出现一双大手紧紧包在她耳侧。
裴序无奈轻叹：“说你笨……”剩下的话因为耳朵已经被捂住，霎时间消失了。
说你笨你就不聪明。
叶起自动在心里补全了他那句话，反应过来这是在帮着裴序骂自己，顿时恼怒。
可转身的话他的手就会松开，她又不想因为狮吼功受内伤，思来想去只能先记上，不甘心地撇了撇嘴。
内力从肌肤相贴的地方，蔓延全身。
叶起突然发现一件事，她耳朵被堵住又有蛊，但是姓裴的怎么办？
光靠蛊的话未必能抵抗得住。
正想快速转过身也帮他捂耳朵，就听闷闷的吼声。
“嗷——呜……”
意识到不对，叶起抬眼看去，王琦的脸色突然僵硬，嘴巴也合上，整个人好像变成了风筝，被一股劲风吹得原地飘起来。
就那么飘出了大堂。
“砰！”
那股风把门还捎带上了。
叶起呆呆地望向楼上，百里香神色淡然，手腕翻转，双掌缓缓收回身侧，轻轻吐出一口气。
移山掌？
移山掌又名送客掌，是百里香独创的掌法。
不为伤人，只为送客。
以内力操控气劲成风，能将对手推到任何想要的位置。
此掌练到第九重后，任何人都无法近身，投掷过去的兵器也会被强大的气流击碎。
移山掌、少林寺的金刚不坏身，南河六仙的护心诀，这三种武学，皆因“以守御敌”而出名。
所有人松了一口气，毕竟谁都不想冒着有可能心脉尽碎的危险接下那招裂天一吼。
裴序松开的手正要放下来，叶起恰好转过身，她的耳垂就这么擦过了指尖。
他动作一僵，连忙将手缩回袖中，忍不住摩挲了一下指腹，刚才柔软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那里。
“姓裴的，你没事吧？”
见裴序没反应，叶起神色一凛，捧住他的脸左右转着，仔细检查两边的耳道。
裂天一吼中招后，必会七窍流血，严重者直接痴呆。
姓裴的这傻样别是中招了！
她忽然靠近，裴序大脑一懵便忘了躲闪，清浅的呼吸像是小毛虫爬在耳朵上，有些痒。
他目光一落，正对上叶起的脖颈和圆润的耳垂。
耳垂……
指尖突然发烫，裴序的瞳孔猛地紧缩。
刚看了一边耳朵，正要再转过去看另一边，叶起的手忽然被抓住，狠狠拽下来。
“我没事！”
裴序抓过她的手便立即放开，王琦的吼声好像还在耳边回荡，因为心脏狂跳，胸口都跟着震动。
裴序本能退后两步，偏过头只留下通红的耳尖。
叶起听他中气十足，立马放下心。
这时，一道冷淡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打情骂俏完就请走吧叶什么那位，裴序上来，本座今天破例让你先行。”
看戏看过瘾了的众人，立即不满起来，但碍于方才百里香露出的那一手移山掌，只能忍气吞声，接受被插队的事实。
叶起一听这白头发真给姓裴的面子，但又想到两人的蛊是优势也是软肋，不能随意张扬。
她双拳一抱，深深躬身，恳切道：“百里楼主，刚才都是晚辈的错，要打要罚全凭你做主。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让我跟他一起上去？”
百里香吐出两个字：“不能。”他懒懒地掀起眼皮，“长得太丑，碍我的眼。”
叶起暗暗翻了个白眼，我还觉得你一头白毛碍眼呢，面上却微笑着还想再说两句软话，手就被人一把拉下来。
“走。”
裴序面无表情，牵着她的手就往外走。
“哎姓裴的，咱们再……”
“裴序，今天你的问题一律不收钱，如何？”
百里香嗤笑一声，看着那道白色身影，等着他回头。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结果就见裴序跟没听见似的，带着二愣子头也不回往外走，二愣子都急了往回薅也薅不住。
众人替他心急，甚至开始怀疑王琦的狮吼功真把他脑子震坏了。
一整天问什么都免费，凭着百闻楼通晓各路秘闻，这可是天大的便宜！
关键就这么走了那不是当场下百里香面子？以后再想来百闻楼可就难了。
温润如玉的寒霜剑，难道其实是个缺心眼？
百里香见他手已经推在门上，脸色一变，低吼道：“给我站着！”
裴序停了下来，紧紧攥着叶起的手，淡淡道：
“百闻楼消息通达天下，前辈的发妻和她情人关系如何这种小事……何必来问晚辈。”
所有人眼睛霎时间睁得滚圆，视线不断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
百里香清心寡欲近二十年，怎么突然冒出来个妻子？妻子还有情人？所以他留下裴序其实也是想打探消息？
百里香淡然的面色出现裂痕，戾气从裂痕不断涌出，如有实质。
他狠狠抓住围栏，手背青筋暴起，双目寒光摄人，咬着牙一字一顿道：“贱奴，你敢踏出我的百闻楼便试一试。”
叶起压下震惊，抬眼见裴序木着一张脸，他推在大门上的手，仿佛失去力气般垂下来。
她忍不住咬紧后槽牙，反手握住裴序，一脚踹开大门拽着他就往外跑！
就不信了，那老男人还真能舍下脸追出来！
老男人确实舍不下脸。
百里香看着两人携手奔走的背影，往事一幕幕浮现脑海。
那个女人便是如此，说什么愿得一心人，还不是带着贱男人头也不回地离开。
他双目通红，高举手掌猛然拍向围栏，木屑掺着血哗啦啦往下掉，迷了所有人的眼。
大家还在揉眼睛，就听一声怒吼。
“都给我滚！”
吼声穿过大堂，穿透大门，刚跑出来的两人听得一清二楚。
包括刚才被推出来，摔晕了的王琦。
他摇摇晃晃站起身，就听叶起嘿嘿笑道：
“快跑吧老东西，不然小心被群殴。”
王琦拍了拍身上的灰，冷笑一声：“这回想抓莫同尘更难了，你们好自为之！”
说完左脚踩右脚，凌空踏步上了房顶，一个闪身就不见了踪影。
听到身后渐渐响起的哄闹声，叶起和裴序对视一眼，连忙向正街跑去。
若是大家真被赶出来，一见到他俩这个罪魁祸首，难免迁怒。
多一事不如省一事。
黄昏深至，晚霞漫天。
有的商铺已经点上了灯。
灯火和霞光透过青藤绿叶，交织洒在两人的身上，流动如水，似梦似幻。
叶起带着裴序，跑过了街道，跑过了灯火通明的楼阁，穿过玩耍的孩童，穿过吆喝着的小贩。
两人牵着手一路奔跑，将所有喧闹抛之于后。
黑夜跟随急促的呼吸缓缓降临。
青衫的裙摆和白袍的衣袂时而交缠，时而分散，在灯火阑珊中明灭如灯。
蝉鸣和蛙叫渐响，田野的声音盖过了街市的喧闹。
终于停了下来，叶起轻轻喘着气，抬头看到如云般的葫芦藤，不由一愣。
怎么到这来了？
“叶起。”
裴序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
叶起转过身，就见他垂着眼，目光停留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她不由低下头，明明开始是她抓着他，怎么变成他在牵着她？
“叶起。”
他又叫了一声。
叶起嘴唇蠕动，不见他抬起头，看不到那双眼睛，她突然不知道要如何回应。
她跑得喉咙发干，声音有些沙哑：“姓裴的？”
“我们为什么不用轻功？”
裴序终于看向她，凤眸沉静得像是水，可漫天星光映在他的眼里，又仿佛着了火炽热。
叶起微微失神，为什么？
轻功更快，为什么不用轻功？
两人武功不差，为什么像平民百姓一样跑？
她呆呆道：“我不知道。”
裴序定定地看着她，眼神有些疑惑又有些烦恼，轻喃：“我也不知道。”
两个人的目光相撞，立刻惶然分开，不约而同低下头，看向彼此的手。
他们的手，就像中蛊以来每一次生死时刻，紧紧交握。
只是这一次，明明四周都安静了，危机解除了，但还是没有人放开。
裴序掌心微微发热，心跳骤然加快，他垂下头看着她的手，近日来发生的事情构成一幅幅画，快速变幻。
她带他离开百闻楼，她的耳垂，她破口大骂的样子，她颤动的睫毛，她得意的笑，她吃饭时鼓起的脸，她瞪人时浑圆的眸子，她挥拳比划的恼怒，她拔刀的样子，她不甘心又低着头，她泛红的眼尾……
心脏狂跳，像是下一秒就要离开胸口。
好像有一个答案也要跟着心脏跳出来，呈现在他眼前。
“小起？”
心跳骤停。
裴序脸色僵硬，下意识攥紧了她的手。
叶起茫然地转过身，眼瞳微微放大，轻声道：“薛文慕？”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小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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