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你有大爷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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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起一进去百闻楼，就觉得自己和这里八字相冲。
大堂内摆放着十来张檀木桌椅，江湖中人三三两两分散坐下，有人闭目养神，有人捧书默读，有人抚着自己的兵器静思。
却无人交谈。
只有压低的脚步声和偶尔的衣料摩擦声。
大堂正中的供桌上一个巨大的白玉沙漏，沙子细密流动，声响极其细微，却在这沉默的大堂内十分清晰。
十来个黑衣侍从守在进出口，他们衣着一样，面容相仿，甚至连神色都是统一的阴沉。
仿佛一个人分成十几个影子，一旦发现有人说话，就会缠上来将人带走。
叶起从来没待过这么安静的地方，而且一进门，满屋子人全都看过来，齐刷刷盯着自己。
她顿时满心烦躁，干脆眯起眼睛，谁看她她就瞪谁。
目光就这么扫遍大堂，将一众人的视线生生逼退回去。
人家未必是怕她，只是看出来这是个暴脾气二愣子，多一事不如省一事。
叶起见那帮人直勾勾的眼神都收了回去，心情立马明朗多了。
平日里行走江湖，大家对上视线都会说两句话，甭管是“久仰久仰”还是“啊？你算个什么东西？”，哪怕被人骂一句“狗杂种我杀了你！”
那也是明确告诉你，他恨你，要杀人。
也就是说，能说话就知道对方要干嘛。
这地方安静得诡异，又这么多江湖人聚一起，大家默默不出声，桌上摆着十八般武器，谁也不知道对方心里想什么，被盯上自然会产生一种危机感。
叶起暗暗夸了自己一句‘干得漂亮’，刚要收回目光，突然发现角落的位置两个青袍少年正冲她微笑，不由眼睛一亮。
裴序气定神闲穿堂而过，看到曾经相识的人，彼此也不过交换个眼神或者点头示意，没有人出声。
他找了个空座，带着还在到处看的叶起坐下。
刚一落座，便有黑衣侍者轻步前来，放下一块木牌又翩然隐入阴影处。
裴序拿起木牌一看：一百三十六。
他眸光微动，平日即使是深夜到访百闻楼，牌号也不会超过二十。
叶起凑上去看了一眼，想到裴序临进门前交代的话。
“进去后不可大声喧哗，到时会有人给牌号，轮到我们的号，自然就会出现人领上二楼。”
“二楼？”
“百里香在上面，任何问题都可以问他，每个问题起价一两，上不封顶。”
“没有想象中贵嘛。”
裴序那会笑了笑，道：“他曾经把一条消息提到三十万两，依然有人买。”
叶起的视线从牌子上收回，她刚才就很想知道，究竟是哪个冤大头花三十万两买消息。
等姓裴的不管饭了她可以去找这个人骗钱。
想到吃饭，叶起欢快地转过头，隔着好几张桌子高举着手挥舞。
裴序没注意到叶起的动作，不动声色打量着四周。
虎威镖局、衡阳派、狮虎庄、药王谷……
凤眸微眯，闪过一缕寒光。
悬赏刚出来的那几日，这些人分明不在风雨楼那份名单上。
当初莫同尘被传武功尽失逐出魔教，他们尚且做壁上观，如今魔教就差昭告天下要保莫同尘，怎么这些人反倒来趟这趟浑水？
他抬起头想跟叶起示意待会不要轻举妄动，就见她挤眉弄眼地，还时不时伸出两根指头往他头上比划。
裴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越过大堂中心的东南角，两个身穿道袍的少年坐姿端正，气质不俗。
一个容貌清秀，眼若桃花，也在比划着双手，不知道和叶起打什么哑谜；一个神色冷峻，不苟言笑，只是眼神流露出无奈。
裴序的目光正好和那冷峻少年撞上，她目光一顿，微微颔首。
裴序便也冲她点了点头。
看到他们桌前的太极剑和峨眉刺，裴序眉心微皱。
峨眉派？
峨眉派掌门静华师太，品行高洁但十分严厉。
她对弟子们在武学上的要求极度苛刻，同时也严禁座下弟子随意参与江湖之事。
与之相同作风的还有少林寺。
这两个门派就是因为不卷入任何纷争，在一些大事乱事上主持公道时才能服众。
风雨楼向来是峨眉和少林弟子们的禁区，悬赏更是连打听都不行。
如今这二位来百闻楼是为的什么？
裴序沉思片刻，眉头突然舒展开，无声地叹了口气。
是他想偏了。
在他和姓叶的被困在山洞的时候，肯定还有别的事发生。
这时，楼上传来脚步声。
所有人下意识抬头看去，就见一个身披袈裟的僧人出现在楼梯口。
裴序微微一愣，失笑地摇摇头。
那僧人五官秀丽，细长的眉眼天生便有种悲天悯人的慈悲。
他一身月白色袈裟，随着下楼的动作起伏，像是一汪清泉缓缓流下，波光粼粼。
大堂中的人看见他的瞬间，都不由肃然起敬。即使是穷凶极恶之人，对上他慈悲的目光也无法不低头。
叶起看呆了，只觉得这和尚好看极了，比姓裴的还好看。
她见和尚向这边走来，双手立即摆好放在膝上，腰杆挺着笔直，眼观鼻，鼻观心，再无方才张牙舞爪的样子。
余光偷偷瞄着和尚，就见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视线突然出现一双湛蓝的僧靴，叶起惊讶地抬起头，和尚在她身前停下，微微一笑，颔首致意。
她赶忙抱拳一拜。
那双细眼霎时间弥漫开笑意，又冲她点点头。
叶起又是一拜，纳闷地想：少林寺什么时候喜欢礼多人不怪了？大和尚真客气。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似有若无的轻叹。
叶起听了不由得意，姓裴的一定是嫉妒她人缘好！
和尚淡淡一笑，转身离去。
这时，楼上下来一个黑衣小童，走到峨眉山的两个少年身前，做了个‘请’的动作。
桃花眼少年冲叶起挥了挥手，和冷峻少年并肩上了楼。
“峨眉派竟然也派人追查？”
“废话，谁不想分一杯羹。”
“没见着忘忧大师都来了？”
“看来少林寺也不能免俗……”
堂内窃窃私语声像是蚊子叫，但是没有看到有人出言阻止。
那些黑衣侍从依然在各自的位置上垂手而立，还是阴沉着脸。
叶起眼睛霎时间瞪圆，倏地看向裴序。
【姓裴的，你不是说不能说话吗！】
裴序轻声道：“我说的是不能大声喧哗。”
没给叶起发脾气的机会，他又道：“你认识那两位峨眉派的弟子？”
提到好友，叶起顿时忘了方才不能说话的憋屈，眼眸微弯：“是我朋友，待会咱们四个一起吃饭吧？”
她刚才和李青颜比划半天就是在说这事。
一提到吃的那双丹凤眼就亮得惊人，裴序唇角微勾，斜了她一眼：“刚吃完就饿了？”
猪也没这么快的。
叶起听出他的言外之意，眼一眯就要骂人，背后低低响起一道疑惑的声音。
“小叶？”
叶起转过头，面上一喜：“王叔。”说着连忙起身招呼人坐下。
来人一身劲装，身材高大略显壮硕，双目炯炯有神，唇方口正，两撇八字胡随着笑轻轻颤动。
正是狮子吼王琦。
他刚一坐下，叶起就忍不住小声道：“您可算骗到我了。”
那日一块磕毛豆喝酒都没让她看出来此人身怀武功，在码头更不必说了，她当时还想着说不准就是因为王叔整日跑船，消息才这么灵通。
直到在悦来客栈，莫同尘点破他的身份。
王琦年少师从少林寺无晦大师，修习少林七十二绝技中的拳法。
小有所成后，又以深厚内力无师自通了狮子吼，自那以后，他便不再用少林拳法，潜心研究狮子吼的功法。
名声越来越响后，江湖便渐渐传起一句话：
宁挨刀剑百招，莫遭狮吼一声。
裴序心道缺心眼人缘还挺广，刚送走两位峨眉山的弟子，又来了位江湖前辈。
他向王琦微微颔首，却见那人目光一瞥，转头笑道：
“那日在码头你不是说裴狗心黑手毒缺大德，定要用刀活劈了贱人方消心头之恨。如今二位这是……握手言和？”
叶起眉心一跳，纳闷自己当初说话有这么狠吗？下意识就去看裴序。
他凤眸微合，神态平淡，甚至抬起手不急不躁地理了理衣袖。
叶起放下心来，打着哈哈：“江湖不是流行相逢一笑泯恩仇嘛哈哈哈哈……”
她这边看着裴序的眼色，王琦全瞧在眼里，似笑非笑道：“看不出来小叶还挺怂，居然怵茂王府？这恩仇泯的是真利落。”
叶起微微一愣，看出他眼中的不屑和言语里的轻鄙，顿时心里一阵不适。
不管是磕毛豆还是在码头偶遇，王叔都是和蔼可亲的，突然这样不阴不阳的说话她还真不习惯。
但想到或许是自己当初说的话太毒，才让王叔误会她和姓裴的会不死不休，于是只好抿唇不去回答。
正在这时，耳边传来一声轻笑。
“自然是比不上前辈，年少败于莫同尘之手后，能将此仇惦记二十年有余。”
裴序眉眼含笑，无视王琦僵硬的脸色，温声继续道：
“忍辱蛰伏数十年，终于算出个吉日，在她众叛亲离之时报此仇怨。这般深谋远虑，实叫晚辈叹服。”
王琦倏地站起身，脸色铁青怒目圆瞪，裴序却仍然面带微笑，仿佛刚才说的都是肺腑之言。
他们这边的动静稍微大了些，其他人便都安静下来。
有几位资历老的，被裴序方才那番话唤起了回忆。
王琦弃拳改练狮子吼的时机，恰恰是在拳法鼎盛却输给了莫同尘那年。
此人为何参与悬赏？
少林俗家弟子一向视钱财如粪土，黄金十万两也未必会眨一下眼。
如此看来，八成是为了报仇。
再想想那会的莫同尘，武功尽失，被逐魔教……确实是，深谋远虑。
感受到周围似有若无的视线，王琦恼羞成怒，声音便不自觉提高了些。
“比不上令师，四十多了还觍着脸当长公主的面首，那才叫深谋远虑。裴公子倒不用等到那么老，凭着这花容月貌，现在向皇女们自荐枕席必能一飞冲天。”
他音量高，每个字都传入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
楼上突然传来一声咳嗽，黑衣侍者闻声而动，虎视眈眈看向三人，目露警告。
王琦连忙拱手告罪，余光扫遍大堂中的人，发现他们全都在看着裴序。
那些眼神充满惊异，轻蔑，鄙夷，讽刺，幸灾乐祸……
王琦心里痛快，余光瞥见那虚伪的臭小子，就见他凤眸森寒逼人，单手按在剑上，最终却又有所顾忌般缓缓松开。
王琦终于心满意足地笑了。
“王叔。”
王琦面带得意，看向一直沉默的人。
寂静的大堂响起一声轻问。
“你有大爷吗？”
王琦愣了愣，下意识答道：“有啊。”
叶起缓缓抬起头，笑容灿烂，趁他愣神的功夫，抬腿就是一记窝心脚，大骂道：
“我去你大爷的！”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你有大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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