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诚则“灵”》Enari

3、胆小鬼

　　“不不不……”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这不对劲。

　　在经过了反复闭眼、伸手试图触摸却横穿了池苗的“身体”、再三与旁边人确认他们真的什么都没看到没听到……等一系列试验后，裴谦珩总算是勉强对此事做好了迟来的心理建设，退无可退地接受了“自己好像真的撞鬼了”这一事实，堪堪维持住了他那岌岌可危的体面。

　　但这也太不对劲了！

　　一抬头便能看到个没有下半截身子的“人”——或者现在称呼为“鬼”比较恰当——在自己面前左顾右盼地飘来飘去，裴谦珩还是觉得自己人生前二十多年所接受的唯物主义教育在这瞬间粉碎了一地，他甚至想干脆不要脸地给医院急诊打个电话，问问他们那儿大半夜的还收不收突发性精神病。

　　裴谦珩和眼前的池苗对视了几秒，再次无声地挪开了视线。

　　……不行，脸还是得要的，要真那样做的话就实在是太可笑了。

　　天塌下来了都能用偶像包袱顶着的裴谦珩只花了不到一秒，又立马在心里将上述提议给一票否决了。

　　真是要疯了……

　　“嘶……裴谦珩你真没事儿吗？”徐旸抬手揉着肩膀，狐疑地往四周看了看，“要实在是不舒服了你就先回去吧，大不了场子我帮你撑着，身体要紧，其余都是小事。”

　　“真是难得能从你嘴里听到一句配得上医生身份的话，”事情令人头疼到这个地步，裴谦珩自然是顺台阶下了，“放心，哥们到时候变丧尸了肯定不会第一个咬你。”

　　徐旸：“……”

　　一旁的苏瑜见裴谦珩真起身要走，瞬间前倾了身子，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

　　裴谦珩正巧拿过大衣，摸索了两下，从一侧口袋中翻出了把车钥匙，随手抛到苏瑜手心：“等下飙车的场我就不去了，这个你拿着，开坏了算我的。”

　　苏瑜紧紧握着手中价值不菲的车钥匙，又重新靠回了沙发上，乖巧地点了点头。

　　“你……”

　　裴谦珩刚往外走了两步，突然又回过头，原本是想要开口对还停留在半空中的池苗说些什么，张嘴的瞬间却又记起了对方那“仅一人可观测到”的设定，只好将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又给原封不动地憋了回去。

　　好在池苗眼力见不差，两人乍一对上视线，他立马便心领神会，跟开了“一键跟随”似的飘飘然跟在对方身后，往门外走去。

　　直到站在大厅外灌了好几分钟冷风，裴谦珩才终于感觉自己彻底冷静了下来，泄愤般的将手中死都点不着的细烟碾碎，丢入垃圾桶，抬手拢了拢身上的大衣，重新优雅地折返回前台，着人帮忙叫了辆出租车。

　　又过了几分钟，裴谦珩刚坐上车，偏头往旁边一瞧，就见池苗专门飘到了另一边，下意识地抬手拉了下车把，没拉动，肉眼可见地愣了一瞬，过了几秒才有些失落地慢悠悠从车窗横穿而入，端坐在后座的另一个空位上。

　　裴谦珩：“……”

　　真要论眼下的状况，池苗本人显然比裴谦珩更加慌乱不安，再加上他还身处于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自然是心下惶恐更甚，几乎要发展成“无论什么风吹草动，都能把他那已然脆弱不堪的心灵给吓一哆嗦”的程度。

　　因此，裴谦珩作为目前唯一一个能与他正常交流的人，他几乎是本能的时刻留意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对不起啊，我也是刚变成鬼，还没能习惯过来，”池苗见裴谦珩一直盯着自己，只好揣摩着对方的表情，从座位上飘然起身，“难道说这样飘在半空……你会更能接受一点？”

　　“……不用，你坐回去就行。”裴谦珩面带微笑地婉拒了这份好意。

　　“哦，好。”池苗点头，回到了先前坐着的位置上，还是忍不住开口给自己找补道，“我真的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我就是下午太累了，头也很痛，赶回家睡了一觉，结果一睁眼就到这里了……而且那包厢里又吵又闹的，我一个人都不认识，喊了一圈，就只有你能看到我……”

　　裴谦珩面朝窗外，无动于衷地听着对方的辩白。

　　“不好意思啊，但我跟你也只有下午撞车的一面之缘，所以会不会是那时候我就已经摔得灵魂出窍了，总不能是我头疼疼死了吧……”池苗越说越小声，“还是说你们有钱人有什么秘法……”

　　裴谦珩转头看了他一眼。

　　池苗被看得一哆嗦，立马又补充道：“啊，我不是在说你是个坏人的意思，其实我觉得你人挺不错的，而且你应该也被吓得不轻……”

　　“有钱人要是真能做到这个地步，那世界上就没有商战了，”裴谦珩像是被对方那荒谬的猜想给逗乐了，轻哼一声，毫无征兆地将话题拐了个弯，“你曾经是不是去松江大学参观过？”

　　这弯实在是拐了个十万八千里远，池苗根本不明白对方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仔细回想了下，才点点头：“当时陪朋友去看过。”

　　……那就不只是一面之缘了。
　　裴谦珩证实了心中所想，唇角不禁勾起了一丝笑意。

　　“你说什么？”池苗没能听清，下意识地靠过去了些，“为什么突然问我这个？这两件事有什么联系吗？”

　　“没什么联系，只是总觉得你很眼熟，随口一问而已，”裴谦珩这次倒是没让池苗再坐回去，“下午没问是怕你觉得我在毫无诚意地搭讪，现在就无所谓了，反正除了我，也没人能看得到你。”

　　池苗：“……”

　　有点不懂，在这个情况下还能跟他开这种玩笑，是心情好的意思吗？

　　而且他总觉得这人对自己的态度好像变好了点，虽然只有一点点……该不会是自己紧张过头而产生的错觉吧。

　　一直沉默寡言的出租车司机终于再也忍耐不住，视线透过后视镜，频频往后座飘来。

　　“裴谦珩，裴谦珩……”

　　池苗周围的虚影剧烈晃动着，像刚烧开水的烧水壶中飘出的水蒸气，顺着风向，一簇一簇地被吹往窗外，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皱起眉头，有些不适地往另一边躲了躲，发现用处不大，这才伸出手在裴谦珩眼前挥了两下。

　　“能不能帮我把这边的车窗关一下，司机加速了，风太大，感觉我要被吹散架了……”

　　裴谦珩被喊得叹了口气，探过身去将车窗关了起来，末了还不忘提醒司机：“师傅，能不能将车窗都关一下，风太大，吹得人头疼。”

　　“哎，好嘞好嘞。”司机师傅忙不迭地按吩咐将车窗全都关了起来。

　　没了窗外车流的喧嚣声，车内的动静全都能被听得一清二楚，就连司机师傅说话时尾音的那点颤抖都变得无所遁形。

　　裴谦珩心下疑惑，他只是好声好气地让人帮忙关个车窗，对方没道理会这么害怕吧。

　　难道是他听错了？

　　出于试探的心理，裴谦珩再次说道：“谢谢啊师傅。”

　　“哎，没事没事。”司机师傅点头尬笑了两声，声音里的颤抖更加明显了。

　　……他果然没听错。

　　正当裴谦珩对此百思不得其解时，坐在他身旁的池苗幽幽出言提醒道：“我猜，司机师傅应该是看不到我的。”

　　……这就对了。

　　这司机是从会所接到的裴谦珩的单，估计本来还以为自己运气好，接了个大客户呢，结果没想到对方一上车就对着空气叽里咕噜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甚至还跟空气聊得有来有回，让人怎么看怎么觉得像是个刚从精神病院里被放出来的……搞得他这一路都生怕对方毫无征兆地暴起发难，开车开得实在是提心吊胆得很。

　　因此，裴谦珩刚才只不过是跟他说那短短两句话，就已经让他的神经紧绷到了极致——幸好裴谦珩这人是个惯有礼貌的主，要是语气再差点，这司机师傅指不定就要一脚刹车熄火，直接弃车而逃了。

　　代入了下司机的视角，裴谦珩觉得自己这辈子的名声都算是完了。

　　一旁的池苗看到裴谦珩面上那彬彬有礼的“面具”再次碎裂开来，终于是没能忍住，笑出了声。

　　……笑个屁啊。

　　不愿面对现实的裴谦珩抬手往身后摸了摸，恨不能让大衣原地长出个帽子来将自己给裹起来，再钻到地里去。

　　于是乎，共处一车的两人一鬼就这么心思迥异地沉默着到了终点。

　　下车时，裴谦珩掏出手机扫了下付款码，又从随身携带的卡包中利落地翻出了两三张百元大钞，一股脑儿地全塞进了司机师傅手里。

　　“辛苦了师傅。”裴谦珩微笑着说道。

　　“哎，不辛苦不辛苦。”司机师傅又发出了两声夹杂着颤抖的尬笑，在裴谦珩关好车门的下一秒，立马猛踩了一脚油门，落荒而逃似的扬长而去了。

　　“其实我有时候也挺想给你们这种有钱人当司机的。”池苗飘在裴谦珩身旁，目送着那辆离去的出租车说道，“等我之后变回人了，你能给我个应聘机会吗？”

　　裴谦珩：“……”

　　他怎么感觉这人，不，这鬼从出租车上下来后，在他面前的胆子变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