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诚则“灵”》Enari

19、不知足

　　“我就只是搭讪了两句，”说起这事，王成还颇有些愤愤不平，“结果那女的上来就骂我，我莫名其妙被骂了肯定得回嘴啊，她立马就跟疯了似的在那撒泼，给我脑袋上来了一下，我现在脑袋还疼着呢……”

　　“闭嘴吧祖宗！”李天浩显然是对自己这猪兄弟来了火，声音都差点没压住，引来了对角几位还开心吃着饭的兄弟的斜视。

　　裴谦珩觉得自己大概已经能猜到对方口中这个打人的疯女人是谁了。

　　他单手撑在台面上，笑了笑：“这人我熟悉吗，听上去不是个什么善茬，不熟悉的话可不太好开口啊。”

　　“熟，您肯定熟，您要是不熟那就没有熟的人了。”李天浩笑道。

　　裴谦珩瞬间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哦，是陈静雅吧。”

　　李天浩立马冲着人竖起了大拇指：“料事如神了啊裴少。”

　　裴谦珩没说话，目光稍微往远放了放，他看到了苏瑜给王成倒酒的手。

　　“苏瑜，酒倒得这么慢，是觉得故事有意思，想再听会儿吗，”裴谦珩面上还挂着笑，声音却已经透出了股冷意，“还有，脑袋受了伤的人不能喝酒，这是常识吧。”

　　“不，不好意思。”苏瑜手一抖，倾斜的酒瓶瞬间撒出了些不少液体，染红了王成面前的那片桌布，他瞬间更加得不知所措，冲着王成那张眉毛能拧死苍蝇的脸，完全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干什么。

　　“行了，没泼人身上，等下让服务员来收拾吧。”李天浩见势不对，赶紧出面打了个圆场。

　　裴谦珩没再就这事多说什么，任由苏瑜灰溜溜地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低着头继续充当沉默的鹌鹑。

　　半晌没人开口，王成实在是个藏不住事儿的，桌面下的腿抖个不停，上半身前倾，一看就是已经急得不行了，对上裴谦珩的视线才算是抓住了最后的冷静，勉强挂了个笑：“裴少，您看这事儿……？”

　　“嗯……”裴谦珩漫不经心地笑了笑，“你们还知道我跟这‘疯女人’的关系好啊。”

　　“哎，这话说得，”李天浩被夹在中间，差点急出了一脑门的汗，“王成这混球就是平常口无遮拦惯了，刚才那话不是这么个意思……”

　　裴谦珩：“那是什么意思？”

　　李天浩一时没能答上来话。

　　“行了，你也别想了，让这个……王成是吧，最好明天就听他爹的话，上门赔礼道歉去吧，态度诚恳点，这事儿也就过了，”裴谦珩站起身，意味深长地拍了拍李天浩的肩膀，“你想帮着你兄弟，我也不会为了一顿饭就跟朋友倒戈，就这么着吧。”

　　李天浩还想再说点什么，被裴谦珩一抬手给挡了回去：“先走一步，你们吃好喝好，不用送了。”

　　整桌人在裴谦珩站起身的时候都安静了下来，十几双眼睛这么直勾勾盯着，他想不体面都不行，说出口的话一再委婉，算是给对方留够了面子，才走向包厢门口拿起自己的大衣披在身上，推开了包厢门。

　　苏瑜下意识地站起身，想要跟着裴谦珩一起出门。

　　“苏瑜！”

　　在包厢门关上的前一秒，裴谦珩听到的最后的声音，就是李天浩的这一声喊叫。

　　“我的妈呀，裴谦珩，你看人真准，”池苗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飘回了裴谦珩身边，“这个苏瑜跟李天浩应该是真有点什么，那个王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肯定不只是‘搭讪了两句’那么简单，这人就会避重就轻给自己洗白，脾气还很差。”

　　“嗯，”裴谦珩含糊地应了一声，“人都这样。”

　　池苗突然闭了嘴，盯着身边人看了好几秒，随后才一点头，很肯定地道：“你生气了。”

　　裴谦珩脚下不停，却还是叹了口气：“……这家店的菜做的真的很一般。”

　　池苗愣住了。

　　“靠，我还以为你是因为这帮人生的气呢，都在想该怎么安慰你了，”池苗忍不住笑出了声，“但我刚才其实真有点被你吓到了，你自己可能没感觉，你生气的时候还真挺吓人的。”

　　“我知道，就是做给他们看的，”裴谦珩走到店外，拿出手机给司机发了个消息，这才抬头冲着池苗笑了一下，“你都跟我朝夕相处这么久了，怎么胆子还没针尖大。”

　　池苗盯着裴谦珩的表情，突然发现这人其实表情还挺丰富的，光是笑都能笑出好几种名堂。

　　那个他熟悉的，冲着他总是好脾气的裴谦珩，好像这才随着这个笑，重新回到了身体里。

　　于是池苗也松了口气：“那当然不一样，你又没冲我发过火。”

　　裴谦珩笑了笑，正要开口，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跑来的人是苏瑜。

　　他应当是害怕裴谦珩要走，憋着一口气跑到对方面前，脸有些红，喘着气，还差点没能刹住车，停下来后却又半天都没能开口。

　　最后还是裴谦珩打破了僵局：“外面挺冷的，你回去吧。”

　　苏瑜立马摇了摇头，嘴巴张开又合上了好几次，好不容易才将话问出口：“……我是不是哪里做错了？”

　　裴谦珩长出一口气：“苏瑜，在我面前就不用装傻了。”

　　苏瑜的眼眶瞬间红了。

　　“你以前干的那些事儿，我不是不知道，只是觉得都是小事，你想从这些机会里赚一点我也能理解，有钱不赚王八蛋嘛——虽然我自觉给你的钱已经够多了，普通人拼命工作一辈子怕是都赚不到这个数，”裴谦珩仰脸想了想，伸出手指比了个数，“但我的这种默许，不该成为你变本加厉的理由，苏瑜，没有人会容忍别人一直利用自己。”

　　裴谦珩自己其实都有点想不通，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

　　苏瑜只是个普通的大学生，只是凭着外貌阴差阳错跟他签了合同，他每个月定时给对方打钱，只是为了某些思念成疾的时刻可以把人约出来看一眼，甚至始终贯彻着不摸不碰不接触的原则——因为这份感情于他而言，本就是镜花水月，如果真的触碰到了，他反倒会立马反应过来，自己只是在假货身上放了个投影。

　　他无法接受，因此始终只是沉默地注视着，寄希望于这抹投影能给他遥遥带来令人晃神的瞬间。

　　裴谦珩有些自嘲地想着，这地方真包养着情人的，估计都没几个出手比他还大方的了。

　　所以他真的不能理解，苏瑜为什么会选择铤而走险，一次次地试探着他的底线，但凡是个有点脑子的，随便在这地方打听打听，估计都会明白——没有比他安安静静的当个花瓶来钱更快还稳定的方式了。

　　裴谦珩突然很想抬头看一眼池苗在哪，这家伙正飘在距离两人稍远的位置，似乎本意是想装出一副“这是你们的私事我不想听”的样子，但演技实在太烂，他瞬间就能通过对方微微倾斜的身体判断出来，这人正竖着耳朵听得津津有味。

　　裴谦珩胸口泛起股毫无来由的暖意，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竟然在这种场合下突然很想笑。

　　但他确实得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可能人就是这样的不知足。

　　苏瑜最后说了什么，他已经完全没在听了，无非就是些挽留的陈词滥调，跟他在酒吧里陪着陈静雅凑热闹听人家求复合的内容套路估计也差不了多少，大脑自动帮他屏蔽重复内容，提炼重点信息后，他很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回复。

　　“就这样吧，苏瑜，这个月的钱我照常结给你，再闹下去就不体面了。”

　　或许是这句话太过于绝情和伤人，苏瑜终于再说不出什么话，哭着又跑走了。

　　裴谦珩对此没什么感觉，他甚至想不起来苏瑜是往哪个方向跑的，只觉得压在自己胸口的一块大石终于在这一刻被掀飞打碎了，只剩下爽快。

　　他摸了摸口袋，从里面掏出一包烟，拿出了一根叼在嘴里，又摸出了一个打火机。

　　店门口风有点大，他点了好几次火都没能点着，啧了一声，再抬起头，发现池苗正挡在他身前，高他半个身位的地方。

　　“哎！”池苗突然一个激灵，挠了挠头，“……忘记我现在这身板挡不了风了。”

　　裴谦珩愣了一瞬，重新上下打量了池苗两眼，终于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烟都差点从嘴里掉了出来。

　　池苗看着笑得腰都弯下去了的裴谦珩，有些无语：“你不至于吧。”

　　只是这话刚一说完，他也跟被这笑传染了似的，禁不住跟着笑了两声。

　　“都赖你突然要站在这风口抽烟，”池苗笑够了，这才反应过来不能只有他一个人在这时候丢人，裴谦珩这行为也很值得拉出来评判评判，“你要能打着火才真是见了鬼了。”

　　裴谦珩好不容易止住的笑，听到这话又差点没能稳住。

　　池苗跟对方对视了数秒才反应过来：“哎我草……这地方真给我脑子都冻傻了。”

　　“要冻傻也是我先，”裴谦珩拢了拢身上披着的大衣，又将话题绕回了之前，“我其实不爱抽烟……但你不觉得眼下这场景，来一根比较合适吗？”

　　池苗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这句话的逻辑到底在哪里，最终只能得出了结论：“我觉得你脑子也冻傻了，咱俩彼此彼此。”

　　裴谦珩的司机这时才总算是姗姗来迟，停在两人面前闪了闪车灯。

　　“走了。”池苗说着就往车门飘去。

　　“池苗。”

　　裴谦珩却突然喊住了他，将口中叼着的烟重新揣回了兜里，这才笑着一步步走过去。

　　“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有你在身边陪着还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