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恍恍》无良芽医

47、第47章

　　之所以用“客观意义上的”这个词来形容寒假，是因为高一高二学生的确可以就此拥有二十多天的假期，而高三学生已经没有放假这一说，他们还需要一直留在学校里补课，直到除夕前几天。
　　临近大寒的玉桐市肃杀阴冷，白昼时间很短，学生们在天黑时上学又在天黑时回家。因为课程时间安排紧凑，整个校园里几乎没有多少欢声笑语，大多数时候他们都沉默地坐在教室里刷题，只偶尔低声交谈，连课间都不会有大声打闹的动静。
　　在这样的氛围里，活泼如陈一鸣也难免变得话少沉闷些许，课间也不再缠着路春许去教室外玩，而是趴在桌子上补觉。
　　高考的压力无疑如雪球般随时间推移越滚越大。
　　不过大家对校园霸凌案的关注度并未降低，整所学校内，不知道路春许，徐浩川和冯宇辉这三个名字的人恐怕只占百分之一，关于他们之间的故事所流传的版本也是变了又变。
　　案子还未开庭，听说冯宇辉被取保候审后一直被关在家里，好像还有轻生的倾向。

　　“春许，在你看来，和前几次循环相比冯宇辉的性格和行为有发生变化吗？”
　　补课中途学校大发慈悲给他们放了一天假，放学后的下午，徐浩川和路春许一起从教学楼走向校门，路上听到有人在议论冯宇辉和他们，便一时兴起问道。
　　路春许几乎没有思索，斩钉截铁地回答：“没有，他从头到尾都是个恶心的败类。”
　　未等对方接话，他又补充：“第一次循环的时候我谁都不认识，看他总是和你在一块，我还以为你们是好朋友。慢慢地，就发现事情好像有些不对劲。
　　“那时候曾骏的自x只是自x，没有多少有关你霸凌他的谣言传出来，即便有，那也是小范围的，我也就没往这方面想过。
　　“可我总觉得冯宇辉这人很不对劲，他人缘很好，性格活泼开朗，可他身边的人好像都跟他不是特别亲密，尤其是你，跟他说话的时候表情总是很不好，分明是厌恶对方的表现。
　　“再后来，”路春许一顿，重重闭眼又睁开，“我发现了你身上的伤痕，渐渐了解了事情真相。
　　“我开始调查冯宇辉，一直到第四次循环才掌握了他的全部信息。这个人，油盐不进，性格扭曲到了一种病态的程度。你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吗？”
　　徐浩川摇头。
　　“他出生在一个很普通的中产家庭，母亲温柔贤惠，性格软弱，父亲强势偏执，控制欲极强。父亲对他要求很高，致力于将他打造成自己心目中的完美小孩，不允许他性格内向，不允许他窝在家里，不允许他不上进不积极。据我所知，他好像还遭受过校园霸凌。”
　　闻言，徐浩川眼神复杂：“一个人被逼到极点，就会开始反弹。”
　　“对，但这也不是他校园霸凌别人的原因，受害者变成施暴者，弱者挥刀向更弱者，这只能证明他的软弱无能。”
　　话语间，他们已近校门，昔日的林荫大道如今只留下光秃秃的树干，歪斜着伸向天空，像是在对着夕阳祈求。
　　徐浩川看着路春许的侧脸，突然说道：“你是不是有想过利用冯宇辉的过去对付他？”
　　路春许失笑，也转过头，表情无奈：“徐浩川，你怎么这么了解我啊！明明我才是循环过六次的人！
　　“没错，我有过这个想法。那时我找不到证据，救不了你，想着可以用他的过去来刺激他，可惜最后没有实施。”
　　“为什么？”
　　“别误会，我没有心软，只是冯宇辉已经无可救药，他好像把自己的过去全忘了，哪怕明示也不会让他的表情出现一丝裂痕，更别提让他良心悔改了。而且把这些事公布出去也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这不是他的污点，不会让他颜面扫地，反而会激怒他做出更加不可控的事来。”
　　是的，徐浩川也很清楚这一点：“除了法律和死亡，没有其他任何办法能够真正惩罚他。”
　　路春许慨叹一声，想起之前听到的闲话：“听说他试图在家轻生，其实……这不太像是他会做出来的事。他是个既自负又自卑的人，不会这样轻易结束自己的生命。”
　　“我也觉得，而且他要是就这样x了，未免太便宜了他。”
　　“是吗？”路春许侧身挑眉，饶有兴致地笑问，“那他要怎样才能让我的大帅哥男朋友满意呢？”
　　徐浩川已经习惯了他毫无预兆的不正经，非常配合地回答：“现在这样就很好。”
　　“真的？你不想让他被大卸八块？”

　　想。

　　他滚动喉结，轻声道：“不想。”

　　不过能看着你成功检举仇人，我现在已经很满足了。

　　路春许反倒笑起来，抬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力道如同挠痒：“你也太大度了吧！想象是自由的！反正我就想让他被大卸八块，下场越惨越好！”
　　徐浩川捂了捂脑袋，愣愣地看着他。
　　“怎么？被吓住了？没办法，我就这么恶劣，睚眦必报。”路春许的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
　　“没有，”徐浩川左右环视，确定周围没人后伸手抚上对方毛茸茸的脑袋，好认真地说，“这样很好，继续保持。”
　　我喜欢你的“恶劣”，甚至希望你能更“恶劣”一些。
　　“你小子……”路春许受不住他那种目光，低头浅笑，随后拽着对方大步往前走，“快走吧！我们一起去吃一顿热乎的晚饭！”
　　两个少年朝校门小跑过去，了无生机的被时间定格住的冬日里，他们是一抹野蛮生长带来春意的鲜亮色彩。
　　徐浩川把电动车从车棚里推出来，路春许就相当自然地戴上头盔在后面坐好，同时随意聊天。
　　“话说，那桩案子在网上曝光后你的家长是什么反应？你好像从来没有跟我提过呢。”
　　他记得的，徐浩川的家长很爱他。
　　徐浩川迈腿上车，握住车把手，因为戴着头盔从前方传来的声音闷闷的：“我之前说过会在曝光前把这些事告诉他们，实际上我一直不知道怎么开口，直到他们看到新闻后立即赶过来找我，我都无法面对他们。他们很着急，很难过，很气愤，甚至打算来学校替我讨个说法，不过我把他们拦住了。”
　　“是吗，你怎么什么都不告诉我……”路春许靠在他背上，心里莫名有些不舒服。
　　徐浩川沉默片刻，握紧把手发动电动车的同时如呢喃般出声：“因为他们不是我的家人。”
　　“什么？”路春许隐约听清只言片语。
　　电动车被发动，稳步驶向近在眼前的校门，徐浩川借风声一笔带过：“没什么，我带你去吃饭！”

　　不凑巧的是，他们大概这次也不能按时吃上饭了。两人刚出校门，未等车提速，便被一男一女两个陌生成年人拦住。
　　男人手上还提着一个未开机的摄像机。
　　他们立马反应过来这是记者找上门来了，之所以如此笃定，是因为从将校园霸凌事件曝光到现在他们已经遇到了太多想要采访他们的记者，为了避免节外生枝，他们一概婉言拒绝。之前还有几个记者专门找到他的前组织老师余倩，想出钱请她帮忙搭线，余倩知道他们不想接受采访，于是替他们义正言辞地拒绝了。
　　从那以后，来学校找他们的记者越来越少，在今天遇到这两人前，已经有一两周没人来打扰他们了。

　　叫住他们后，那位面善的女性先上前表明来意：“你们好，是路春许同学和徐浩川同学对吗？我们是吉清传媒的记者，就玉桐四中的校园霸凌一案，我们想邀请你们接受一个简短的采访，不知道是否有时间？”
　　“抱歉，我们不接受任何采访。”
　　“只有几个问题，占用你们十分钟就够了，拜托再考虑一下。”
　　“对不起，但是我们真的不打算接受采访，请让一下。”
　　说着，徐浩川欲再次发动电动车，那位女记者连忙稍稍扬声，不死心地继续劝说：“我们这次策划的主题是探讨青少年的人格塑造与人际关系，我们认为这起案件能成为其中一个例子，所以非常希望能够采访两位当事人。”
　　闻言，两人动作有些迟疑。
　　见状，女记者继续动之以情：“据统计，校园霸凌的受害者大多数都是所谓的不合群的学生，我曾经也在少年时期遭受过孤立，切身体会过那种感觉，所以很希望能够将这个专题做好。采访过程中我们不会拍摄到你们的脸部，并且会进行变声处理，如果不愿意出镜也可以单纯进行音频采访或纸质采访。”
　　女记者说得诚恳真切，两人有些动摇了，不过他们并不打算在今天就草率地接受采访，他们需要确认这两人的身份是否属实，再查一查这家传媒公司的具体情况再做决定。
　　于是他们记下对方的姓名与联系方式，承诺会认真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