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邂缘 ...

  •   Part.1
      什么是爱呢?
      我看着那一片荒芜,低着头,一语不发,沉默的站在原地。
      “究竟什么是【爱】呢?”
      铃彦姬在我身边感叹着,我浑身一震,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发生的那件事。
      那是我离开高天原之前的事情,我眼睁睁看着那位巫女因为与狐妖相爱而被天雷惩罚,在高天原的律令刑罚中灰飞烟灭,一段纯真的美好爱情在我眼前画下了不完美的句号,我为他们亲手赐福过的红线也被愤怒的狐火烧尽。
      那种感觉……我无法形容,无力,还是痛苦,我分不清楚。
      我只记得我的神力突然爆发,神志不清的伤害了一些神使,在我冷静一些后,我被带去了神殿问罪。
      代理神王在神王座前徘徊片刻,他背对着我,站在那,指尖抚摸着椅背上的八咫乌纹路。
      “缘结神,你掌管着可以使人【结缘】的红线,亲耳聆听过天照女神的教诲——”
      他转过身,缓缓坐下来,掌心下是神王座冰凉的玉石扶手,镂刻着太阳与月亮的图腾。
      “你觉得,爱是什么?”
      代理神王头顶审判天平,女神悲悯的面容低垂,无机质的双眼就看着大殿中发生的一切——他们看着我,审视着我,也好似在质问我。
      “爱……爱是……”我感受到周围的空气一点点凝固,压迫感无声袭来,让我腿脚发软,脑子里一片空白,“爱……可能是,我用红线联结的人就该是相爱的……”
      “这样啊……”
      月读——继天照沉睡,须佐之男失踪后,唯一有能力统领高天原的三贵子之一,他是掌管预言之力,引导世人活下去的伟大的神,而我只是一个新生的小小神明,辅佐天照女神散播爱的真谛,我纺出红线,用红线联结那些有缘人,让他们终得相爱。
      “你是缘结神。”他有些失望,轻轻摇着头,笑着,用他蕴含着深渊般不见底的眼睛盯着我,“可你不是爱神。”
      我低着头,不敢再看他,像做错什么事一样。月读看着我就好像曾经天照大人看着我,他们的眼神中带着一些感叹,一些若有所思,又深又沉,让我觉得太重了。
      爱这个字,太重了,那时的我虽然是缘结神,可我却并不能完全理解,什么是爱。
      “小缘,你还要学习,可在高天原,你只能看见冷漠与无情,一板一眼的规矩,空洞的承诺与道理。”
      我垂着头,握着拳,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我彻底冷静了下来,我不再颤抖,也不再感到窒息,我的大脑突然就清醒了,醍醐灌顶一样,整个人像是吃了三斤薄荷糖,从头凉到脚一样通透。
      我离开了,离开了那个没有人性,只有死板的陈规条律的地方。
      那一千年里,月读统治着高天原,诸神缺少了天照庇佑更加小心谨慎,冷漠无情,他们制定了更加刻板的律法,月读为了巩固自己代理神王的地位,同时避免众神因天照,须佐之男二神的缺失更加恐慌,只得同意了那些条律,对世人撒下弥天大谎。
      人间动荡,万物生灵不再心怀爱意,真情被践踏,越来越多的人不再相信真心,我的神力也因为人们彼此之间不再相爱而减退。
      我便是从那时起,失去了纺出红线的力量。
      也突然明白了,自己身为【缘结神】的宿命。
      “缘结神,你在发什么呆呢?”铃彦姬晃了晃我。
      那家伙手上没轻没重,晃得我眼晕,我回过神来,抬起头,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那位邪神战败了,他被困在大财神的雷电牢笼中,满身狼狈,垂首不语。
      我抿着唇,难以形容我的心情,高兴?喜悦?还是看到邪恶终于落败的快感?
      实话说我其实心烦意乱,我没有感到一丝的愉悦,也没有大仇得报般的快乐。
      我总觉得有什么该要发生了。
      天照女神苏醒,她仍旧像我记忆中时那样,散发着爱与温暖的气息,那样沉静,那样令人心安……
      “小缘,我需要你。”
      天照女神的声音一如既往,我却开始控制不住的发抖。
      “我?我能做什么呢?我神力不够啦!离开高天原好多年了,这次也只是跟着大财神来凑热闹哒!我……”
      “用你的剪刀,解了他们两个的缘。”
      我抿着唇,低着头,不敢看天照。
      大财神就站在天照旁边,他看着我,像是有些不忍心,但我发现他将目光有意无意的避开了蛇神。
      “要不就算了,不过是一段红线,代表不了什么……”
      “我说,剪断它!缘结神!”
      天照从未这么语气严肃,她浩瀚的神力像是正午的太阳,炽热而耀眼,我抖得更加厉害,额角冒着冷汗,咚的一声跪倒在地。
      “天照大人!”
      荒大人和大财神一起出声阻止了天照大人,天照抬手捏着眉心,收了神力,铃彦姬连忙上来把我拉了起来。
      “小缘,听话,我教导你那么久,告诉你什么才是真正的爱,须佐之男与八岐大蛇之间本就孽缘,合该斩断!”
      我颤抖着唇,抬起头,虚空中,那道红线从大财神胸口神格延伸而出,拴在了蛇神手腕上。
      蛇神一语不发,闭着眼不看这边的闹剧,可我知道他在听,他衣袖边的蛇魔伏在地面,盯着我,嘶嘶吐着信子。
      “我……做不到,神的红线,我剪不断,也不能剪。”
      Part.2
      铃彦姬看着我,将装了吃食的盘子放在我手边,坐下来,和我一起抬头看月亮。
      我其实很少这么低沉,也很少一低沉就沉个这么久,天照大人的任务着实是难住了我——我根本办不到。
      “你到底是办不到还是不想办?”铃彦姬叹了口气,用胳膊肘戳我。
      “喂,那可是邪神,本来就因为犯了重罪,活不了太久,留着这红线有什么用?”
      “我的确可以解缘。”我说着,一边拿了她带来的点心往嘴里塞,把脸撑得老圆。
      “单设!嗯的云雾是无冷爹的!”
      “你吃完再说!”她气笑了,佯怒打我一巴掌。
      糕点噎在嗓子里,我憋的脸红,铃彦姬慌了,拍着我的背左顾右盼。
      “哎呀!我就……拍了你一下!你不是大神仙吗!吃个东西还能把自己噎着!”
      一只水囊忽然塞到了面前,我忙不迭一把抓过来,吨吨吨的将糕点顺了下去。
      “你说你无法解神的红线之缘,为什么?”
      大财神——须佐之男那张脸背着月光,看不清神色,只觉晦暗,但那双眼睛却闪着星子一样的光,亮的吓人,我咽了咽喉咙,尴尬的抬手挠着脸,目光游移,发出长长一声“呃”。
      “你是不愿解吗?”
      须佐又问了一遍,这回我留意到他发丝飘了起来,细小的电流在周身流窜。
      “不不不不!愿意解!愿意解!大财神你冷静!我知道你这样光明磊落的神一定也不想和八岐大蛇那样的恶神扯上关系!我一定会想办法解了你们的红线!”
      可怜见呐!我堂堂缘结神!死乞白赖要给人解缘!
      要知道,红线联结的人越少,我的神力便越低微,这样下去,我何时才能恢复神力?
      况且那是神明的红线——实话说,我从未见过那般缠得蜿蜒曲折的线,或者说,我还是第一次看到神明的身上有联结的红线。
      “所以你有能力剪断我和蛇神的红线?”
      大财神的头发耷拉下去了,他整个人也似乎蔫吧了,他不再看着我,兀自出神的看着池水里起伏变幻的月影。
      我紧张的抓紧了铃彦姬的衣服,脑子里不断回想着他神力大放,将蛇神从九天之上一枪扎进狭间里的场景。
      天照大人说的没错,处刑神与邪神,确实是孽缘,合该斩断,只是……
      “你能给我看看我和他的红线吗?”须佐忽然目光炯炯的看着我,这么对我说。
      我又咽了咽唾沫,看着他,我本来不怕他的,大财神看上去没比我大多少,平日里温言温语的说话,还给我很多金勾玉。
      我不该怕他的。
      直到我看到他和蛇神战斗时的样子,那么冷酷,凶厉,眼神中泛着嗜血的红光,浩瀚的神力能让站在战场外的人都感到头皮发麻。
      我才明白,传说其实都是真的,须佐之男,是一位无情无欲,嗜血暴虐的神。
      他一切被刻意隐藏的真实只有在面对蛇神时,才会得到释放。
      给人看红线不是什么难事,拍个手吹口气的事,只是那红线的状态……我难以言喻。
      “你看红线干什么?”我嘀咕着,磨蹭着,用手绞着铃彦姬的衣服,又被她一把将衣服扽了回去。
      “我……”须佐之男看了我一眼,又转头去看池子里的鱼。
      覆着金鳞的锦鲤一摆尾,从月亮的影子下面游了过去,背鳍将水面层层叠叠的划开,月影摇晃,花落纷飞,随波逐流。
      “我,我想看看这究竟是多深的孽。”
      他盯着那尾鱼从月下溜走,看着落在水面上的花瓣随水波起伏动荡,池塘恢复了平静,我看着他眼里晦暗不清的光,却无法平静。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问他。
      须佐之男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开口了。
      “那红线是我绑在他身上的。”须佐轻轻笑了下,转过头来看我,“我不想让你剪断它。”
      Part.3
      我曾在天照与月读的教导下,担任着缘结神的身份,纺出红线,用这些带着愿力与神力的线将亲人,爱人,友人连接起来。
      世人皆知我可以结缘,促一对对有情人终成眷属,实则不然,我能做的也仅仅只是为他们结缘罢了。
      缘啊!有缘却未必有份。
      这是我离开高天原之后,才想通的事情。
      红线两端联结的人,拥有着相较于旁人更难割舍的缘,天命会让有缘之人相遇,相知,相爱。
      红线是愿力,是缘的实质,有些人终起一生都无法与另一人相遇,便是因为他们缘浅,红线太细,轻轻一动,只是擦肩而过,缘线自己便断了。
      每个人生来的缘是天命所赐,而我的职责便是依照天命,守护并修复因为意外而磨损的缘线。
      缘是机会,却,不是保证。
      “怎……怎么可能……”我盯着须佐之男,不可置信的摇着手。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我惊得从地上跳了起来,“你哪来的红线?我现在已经纺不出红线了!更不用说是能连接神明的红线!”
      “不是现在的你。”须佐伸手按住了我。
      “这红线是……”他忽然停了嘴,一把抓了我的手。
      “你和我来。”
      简陋的牢狱外,须佐带着我停了下来,我捂着胸口喘气,一脸惊恐的跑开好几步远。
      “你干什么!你你你!”我伸手指着他,震惊中带着些许恐慌。
      “这是关押蛇神的地方!”
      “我来说服你,不要剪断缘线。”须佐有些头疼看着我,见我要跑,只能无奈的用雷链将我拴了起来,想了想后又掏出一枚金勾玉。
      我眼睛一亮,盯着他手里的勾玉不放。
      大财神既然都这么破费了,我再小的胆子也被这枚勾玉壮起来了!
      他带着我去见蛇神。
      第一眼看见那个人时,我甚至不敢认。
      印象中,蛇神向来高高在上,睥睨终生,他无心无情,比任何人鬼妖神都要冷漠,尽管不愿意承认,但他确实是整个高天原最有神性的神。
      可此时的蛇神,将手搭在屈起的腿上,看上去倒是闲适,然而他镣铐缠身,雪白神服上是干涸发黑的血迹。他仰头靠在墙上,闭着眼,似是没察觉到外面的动静。
      但我留意到他指尖下的蛇魔缓缓抬起头,一双眼盯着我和大财神,嘶嘶吐着信子。
      “蛇神。”
      大财神似乎做了很多自我建设,但可惜说出口时还是一副木头样,我看着他面对蛇神时与面对我时判若两人的神情,暗自翻了个白眼。
      拜托!那人可是和你有红线的纠葛啊!咱就是说孽缘也是缘好吧!大财神你干嘛一幅想要杀又不能杀了对方的痛苦表情啊!
      没关系没关系!我缘结神是什么人,自从无法通过神力纺出红线来修补人与人之间的【缘】后,我学会了其他各种各样撮合有缘人复合的技巧!
      技巧一!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怀柔政策!只要把话都说开了!再大的误会也能烟消云散!重归旧好!重拾旧情!
      “神将大人这是做什么?专程来看我笑话吗?那真是不好意思,我没你想象中的落魄狼狈。”
      须佐之男皱起了眉,“你一定要这么阴阳怪气的和我说话吗?我来找你的原因,你难道不心知肚明?”
      “哈!”蛇神嗤笑着,睁开了眼,他凉薄的眼神扫过我,不咸不淡的瞥着大财神。
      “当然,尽快让那小丫头把我们之间的那红线剪了吧,我乐意之至。”
      我听着空气中雷电噼啪的响声,心道不妙,只能干巴巴的笑着,企图缓和一点气氛。
      好家伙,技巧一没什么卵用。
      Part.4
      但本神明什么人啊!缘结神哪!技巧一不管用,我还有很多很多办法嘛!
      所谓小两口,那都是床头打架床尾合的!一起睡一觉就行了,那还有真吵架的夫妻俩……
      我得意洋洋的想着,四处张望着怎么来达成独处和好的目的,结果轰的一声巨响,把我吓得直打哆嗦。
      我转头一看,好家伙!大财神把蛇神后面的墙轰了个窟窿。
      八岐大蛇仰着头,一脸的戏谑,眼神却很冰冷。
      “好威风啊……你不必用武力胁迫我,剪红线这事儿我自己也迫不及待……”
      “我没说今天是要来剪红线的!”须佐之男压着怒气,一字一顿道。
      “哦?不剪红线,你怎么和你那位天照大人交代?怎么和你所爱的世人交代?”
      “……我自有我的分寸。”
      “分寸?我看是天真吧,你莫不是觉得你的理由能让天照信服?”
      “……”
      我站在一边,茫然地听着他们的对话,看着大财神被蛇神反驳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知道技巧二也没什么用了。
      因为大财神看上去不是蛇神的对手。
      “缘结神。”这时候,蛇神忽然叫了我的名字。
      “动作快点,剪了红线吧。”
      “不行!”我想也没想的,一秃噜嘴就说了出来,说完后才发现蛇神用一种阴沉沉的目光看着我,我又是一激灵,慌里慌张的摆起手。
      “我我我……我不是什么红线都能剪得!我只是一个没什么神力的破烂小神,信徒都没几个啦……”
      “我可以把我的神力借给你。”八岐大蛇看向我,我也下意识的抬头看向他。
      “不行的……我……”
      我无法形容那是怎么样的一双眼睛,明明是最温柔的粉紫色,却仿佛沉入深海的珍珠,裹满厚厚的泥沙,光滑掩去,满身粗粝,更让人难过的是他自己决定跳进海里,任由一切被淹埋。
      “为什么逼我……我明明感觉得到,你不想剪的。”
      我急的哽咽,心里莫名其妙的就开始难受,一抽一抽的疼,眼前也一片模糊。
      眼泪不受控制的流下来,我什么也看不清,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压抑的,道不明的情绪潮水一般淹没我,像是决了堤般收也收不住,难过的我站不直腰,一边抹着眼睛一边蹲了下来。
      “你……你明明不想剪的……呜呜呜呜,你明明,你明明在听见天照大人说要剪线的时候皱眉了……我没有责怪你们……我……我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伤心……呜呜呜呜为什么呢?为什么改变主意?”
      ……为什么呢?为什么明明彼此是喜欢对方的,为什么要相杀,为什么要恶语相向,为什么不能坐在一起把一切都说开?为什么离开彼此,为什么加深矛盾,为什么,要断了来之不易的缘分?
      红色的神力从我心口流淌而出,那是我最本源的力量,是唯一的,属于曾经的我的力量,我将这最后的力量留在我心里,守着这份力量如此努力的,想要将美好的缘分带给所有人,可我看到了什么?
      生离死别,爱而不得,我曾经相信的一切都是假的,没有真情,没有真心,没有真爱,牵起这份缘的我就像是笑话,注定守着那份说不出口的爱在谎言中分崩离析。
      纠缠不清的缘线因为我的神力而显露出来,我跪在地上,尖叫着,“剪不断!我剪不断你们的缘线!大财神用命连起来的线,我剪了线,你们就都得死!我做不到!我不会剪的!”
      无数的红线在空中浮现,我哽咽着,看着双手上密密麻麻的线,泪眼朦胧地抬起头,却哽住了。
      红线交织成网,却唯独避开了一人。
      “呵……你和她说,这红线是你的命?那你的命……真不值钱。”
      须佐之男的脸色霎时白了,他看着自己身上数不清的红线,又看向八岐大蛇。
      蛇神抬起手,似乎想要碰一碰那缘线,然而指尖划过虚空,缘线恍惚了一下又恢复如初,那道线竟是虚影,无法捕捉。
      每个人一生能拥有的缘是有定数的,缘线也是如此。而对于神明来说,每一条缘线都意味着他们与这个世界的联结。
      须佐之男作为高天原武神,三贵子之一,掌握着审判之责,他和这个世界的联结不言而喻。
      数不清的红线自虚空中出现,从他背后没入神格中。
      而在他身前,有一根很细的,发着微光的红线,颤颤巍巍的从心口伸出与八岐大蛇相连。
      那是唯一与八岐大蛇相连的红线。
      孤零零的一条线连接着心脏里的神格,轻轻的摇曳,脆弱得仿佛下一刻就会断掉。
      那是八岐大蛇存在于这世上唯一的联结。
      “我本是虚无所化的意志,无拘无束。”八岐大蛇放弃触碰那条线,抬起头看着须佐之男。
      “是你用这条线拴住了我,联结了我,囚禁了我。”
      “我现在想要自由,你能还给我吗?”
      须佐之男颤抖着唇,手指蜷缩着,他看着八岐大蛇平静的,没有波澜的眼睛。
      “好……”他的声音发着颤。
      “我还你自由。”
      Part.5
      我来不及思考八岐大蛇为什么只有一条缘线,就听见须佐之男也变了主意,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给我时间可以吗,给我最后一晚。”
      他哑着嗓子近乎哀求,我从未见他这般低的姿态去求什么东西,我还在愣神,眼泪哗哗的流,就被一股力道拉着出了那间房。
      天空很黑,群星暗淡,唯有皎月,明亮温柔。
      “我意识到他对我多么重要的那个夜晚没有月亮,但我记得我靠近他时那微红的耳尖和潋滟的眼。”
      “我在他耳边落下一吻,他便转头来看我。”
      须佐之男目光不知落在何处,我们没有走很远,他站在牢房门口,这个距离,蛇神可以听见我们的谈话。
      “后来呢?”
      我小心地开口,不敢问高天原武神为什么会,怎么会,什么时候,爱上了邪神。
      “后来……”
      须佐愣了一下,然后深吸口气,闭上眼。
      “后来,我杀了他,他唇角是红色的血,眼里是绝望的恨。”
      我意识到有什么不对,但还是顺着问了下去。
      “他对你这么重要,你却要杀了他?”
      “因为杀了他,是我的宿命,在那之后我将回到千年前,去迎接我的宿命。”
      “你的宿命?”我问着。
      “我的宿命,是被他杀死。”
      “我们的宿命,是彼此相杀,不得相爱。”
      我哑口无言,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就那样看着他,没有我的神力作用,红线不再显现,但我却仍能看见,只要集中注意,我就能看见那条线因为须佐之男波动的情绪在空中摇曳。
      “……你怎么可能爱上邪神。”
      我终于还是问了出来。
      “我没有爱上他。”须佐之男终于有所动作,他回过身,背对着月光,眼神沉沉的看着牢房深处。
      “我没有爱上他,我只是,输了赌约。”
      “一次又一次,一个又一个轮回,每条时间线,每个结局里,我都输了,我想赢,我不想输,所以在某个时间线里,我向还是应愿女神的你求了缘线。”
      “我想用这条线拴住八岐大蛇,我想要让他的目光只追随着我,我想要控制他,我想要他动情,从高高在上的神堕落成人。”
      “可你也是神,这么做,只会让你也陷进去。”
      我忧虑的说道,声音却越来越小。
      答案显而易见,大财神输得彻底,陷得无法自拔。
      “那为什么不剪了红线?”
      问出这句话时我自己都想给自己一榔头。
      陷进去了,哪那么容易出来?
      他想让一个人心里眼里都是他,这种占有,何其可怕,这种感情,已经超越了爱恨,让人无法理解。
      甚至赌上了命。
      “剪了吧。”他目光凝视着看不见的那一人,对我说,“他想要自由,我就给他自由。”
      我得到了大财神分给我的神力,因此,我看到了很多很多东西,我看到无数条时间线里,他们的相互追逐,我看见其中一条线中,还是应愿女神的我将心血铸造的缘线放在须佐之男手里。
      我看见自那以后,每条时间线里,他们眼里只有彼此,纠缠不休。
      缘,是一个机会,缘深之人,彼此生命的轨迹中有着无数次的相遇,诞生出无数的故事,生出无数的情;缘浅之人,缘线触之既断,没有相遇,没有关联,不会生情,亦不会相爱。
      蛇神本是虚无意念的化身,他是这世间众生的欲望源泉,也是这世界灾厄的尽头,他不该也不能和这个世界里的一切有所联结。
      但须佐之男为他牵起了唯一的缘线。
      “这也是他的计谋吗?”我苦涩的说,眼里含着泪,“他不断诱导你,引你为他种下缘线,让他与这个世界产生联结。”
      “武神大人,你在用你和世间所有人的缘织成的线来联结你和他,一旦剪去线,你也会成为无缘之人……值得吗?”
      “不值得。”他自嘲的一笑,聚齐神力将我轻轻一推。
      “但谁叫我输了?”
      他眼里,堕化的红光在闪烁,我才意识到,千万的轮回,他也快撑不住了。
      值得吗?
      我用手抹去眼泪,澎湃的神力化作剪刀。
      咔嚓——
      所有的力量倾泻而出,汇聚于一点,线在我的注视中断成了两节。
      “谢谢。”一只微凉的手在我的头顶拍了拍,我抬起头,泪水把眼睛糊住了,什么也看不清。
      “有缘,也未必有份,何况这缘还是强求的,你还给我自由,是正确的。”
      正确吗?
      我跪在地上,听不清也看不清。
      爱,哪有对错?
      Part.6
      我是缘结神,如我神名,我为人结缘,漫长的时光中,我早已忘却我真实的名。
      ——缘。
      他们这么称呼我,我也就随了他们。
      在我还是高天原应愿神女时,我的职责便是为世间有缘之人牵线续缘,我从他们相爱的愿力中汲取神力,变得越来越强大。
      直到有一天,须佐之男大人来到了我的神宫。
      “我想要一段红线,能牵起神明之间缘份的红线。”
      “世界上没有能联结神与神的红线,大人。”
      我为难的说着,握紧了手中的纺锤。
      他看着我手中缠绕着,逶迤一地的红线,在我面前蹲下来,金色的眼睛凝视着我。
      “若是用我的命呢,我付出心血,神力,世间所有人与我的缘,去织一段我和他的线,能做到吗?”
      须佐之男的目光停在我手中的纺锤上,他带着些许骐骥的眼神让我心头发热,我感觉到有一股源源不绝的愿力涌入身体。
      是爱……也可能,不是爱。
      这种感情太过复杂,其中蕴含的无穷愿力让我的神格都在发烫。
      神不该有感情的,神之间也不该有联结,我不明白须佐之男作为高天武神为什么会对邪神八岐大蛇有着这样复杂而深厚的感情。
      他向我祈愿,得到一段缘线。
      “……应该可以,但你要想明白,这样的缘即便强求来,也并不稳定,有缘未必有份,它随时都会断……”
      “我会用千万条时间线的愿力来维系它。”须佐之男一字一句说道。
      “但请你,不要将这件事告诉你我之外的任何人,包括蛇神。”
      ……我最终还是答应了他。
      神格里源源不绝的神力在我的纺车上织出纯白色的丝,他们扭在一起,缠绕着,汇聚成线。
      须佐之男看着那条细细的线越来越长,越来越坚韧,掌心凝聚神力拍在心口。
      心头血混合着雷鸣处刑之神的神力将丝线染做鲜红,我体内那不知从何而来的愿力倾泻而出,一股脑的注入这段红线里。
      它在神力与愿力的滋养中颤抖着,舒展开来,小心翼翼的顺着须佐之男的指尖缠绕而上,没入胸口神格。
      “成功了……”我看着那红线,又抬头看着须佐之男。
      他将手放在心口,垂着眼,声音轻而郑重的和我说。
      “谢谢。”
      我后来没有再见他,也没有见到蛇神,我努力奉行着自己应愿之责,纺出红线来为世间所有祈愿与我的人结缘,我一生结缘无数,从未会想到有一天,我会去解缘。
      “巫女生来便侍奉神灵,不该心生爱恋,更不该违背伦常与妖怪缔结姻缘!”
      我匍匐在冰冷的殿堂上,颤抖着,耳边神官的声音冷漠极了,他说的每个字我都明白,可我就是做不到,我做不到将我亲手结下的缘亲手斩断。
      “我是……缘结神,我一生只结缘……不,解缘……”
      我一点点抬起头,看向神王座上那位代理神王,他一手撑着下颌,垂着眼,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训斥我的神官听了我的话,一脚踹在我肩上,纺锤从手中脱落,掉在地上,咕噜噜的滚了好几圈,其上缠绕的红线散了一地,像是蔓延了无边无际的血海。
      “缘,你知道自己真正的使命吗?”
      月读的声音从很远很高的地方传来,我抬起头,泪打湿了眼眶。
      “我是应愿女神……缘结神……我是神……”
      “不,你不该是神。”
      月读的手落在我头上。
      “缘,不该高高在上,缘,不该俯视众生,缘向来存在于世人心中,我们只需等待,等待与缘的邂逅。”
      “去人间吧。”他叹息着将手拿开了,我抬头,便看见他泼洒着星河的衣袍在空中扬起一道弧度。
      “去人间,你才能成为真正的缘。”
      我离开了高天原,我去到人间,我从未和我的信徒们走的那么近,红线缠绕着我,我在一份又一份温暖的愿力中才恍惚明白。
      没有什么神赐,神要做的,只是守护和回应。
      而我,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应愿女神,我是缘结神,缘的守护者,我聆听每一段有缘人的故事,回应他们,守护他们。
      ……
      “缘结神,解了他们的缘。”
      我颤抖着,从记忆中恍恍惚惚的抬起头。
      天照大人的神情从未这样严肃。
      “我做不到……”
      哪怕这份缘是强求的,是不该存在的,是孽。
      可即便斩断了缘,这份羁绊也无法断绝,时间线里无数次的轮回将他们两个人的愿力无线压缩,扭曲,拧做这段红线。
      这份羁绊,比希望更炽烈,比绝望更深邃。
      “我做不到……”
      我真的做不到吗?
      看着那缓缓飘落的缘线,头顶传来熟悉的,被抚摸的温度,那袋纯白的背影一步步走向那道雷光,我仿佛看见曾经的月读大人,坐在冰冷的神座上,他略微忧郁的眼神,在看向天空时又忽然化为平淡。
      他和我说。
      “缘,你会明白的,身为是你真正的宿命。”
      有缘未必有份,与缘邂逅,却未必与缘结缘。
      千万条时间线的压缩都无法凝出坚不可摧的红线,用生命强迫得来的缘如此脆弱,一旦剪断,万千细密丝线如同落雨,飘洒一地。
      月读大人啊……原来你想让我明白这样的事实吗?
      雷光与堕化之力相互纠缠,他们是分不开的宿敌,是永远纠缠不休的孽,他们之间的羁绊超越了一切我能理解的东西,他们的世界里只有彼此。
      他们的生与死,构成了这个世界的轮回。
      “我会回到千年前,去迎接我真正的宿命。”
      我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那道雷光,他将落下的樱花贴在心口,面上是前所未有的宁静与平和。
      “缘,我曾以为占有是爱,追逐是爱,但其实,放下,才是爱。”
      “我放下对生灵的忧虑,放下对世界的执念,放下了他,也是放下了自己。”
      “谢谢你,你做的很好。”
      三月的春风拂过脸颊,我抬起头,看着那株樱花树上,各种各样的御守与红丝线交相缠绕,风一吹,铃铛作响,呢喃轻语着信徒的祈祷。
      “神明大人啊……”
      我闭上眼,双手合十,低下头祈愿。
      “我愿,您能看到这世间的美好,您能看这三月的樱花,您能得到自由与快乐,您能邂逅自己的缘。”
      我会永远陪伴您,守护您,见证这份来之不易的缘。
      (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