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风火山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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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程途中，她们在路边被一群年轻人拦下了。
祝迟雨以为她们是想要搭便车的背包客，领队的女生却递来一块木板，上面用工整稚嫩的汉字写着：
“往格尔木方向的游客，方便的话，可以带走一袋塑料垃圾。谢谢您为青藏环境保护做出的贡献。”
另一个年纪小些的孩子捧着一盆彩绘的石头凑到窗边，磕磕绊绊地说，如果帮忙带垃圾，就可以挑一块喜欢的石头，当作礼物带走。
志愿者们脚边堆了好几个满当当的大口袋，领队说，今天下雪，过往的车辆少，她们等了好久，也没有车愿意运送垃圾。
万雅琪转头看祝迟雨，祝迟雨毫不犹豫：“我们的车大，都放上来吧。”
窗外的志愿者们呼啦一下雀跃起来，在征得了同意后，动作麻利地帮她们腾出后备箱，行李和制氧机都整齐码放在后座。
万雅琪也下车帮忙，领队女生却笑着说：“体力活还是交给我们吧，我们在高原住惯了。游客上来，可不能跑、跳、搬重东西。”
祝迟雨揣着手站在车边，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她对自己的身体素质很有自知之明，压根就没凑过去帮倒忙。
万雅琪蹦到她跟前，故意模仿祝迟雨揣手缩头的样子：“姐，你看咱像不像二人转里的花棉袄老太？”
祝迟雨不为所动：“我瞅你像缩头乌龟。”
万雅琪笑得停不下来，她就喜欢祝迟雨这张凉飕飕的嘴。
越野车宽敞，装下所有垃圾也不费力。志愿者们将袋口紧紧扎好，一遍遍感谢她们。
万雅琪去小妹妹盆里挑石头，红色的尖石头好酷，喜欢；绿色的扁石头好特别，喜欢；黄色的彩绘石头上画了小彩虹，难以拒绝！
她在这边纠结，祝迟雨那头就简单多了。随手拿了一块黑色鹅卵石，翻过去，发现上面用白颜料写了一行藏文。
祝迟雨猜，大概是扎西德勒之类的祝福语。
领队却告诉她：“这块是我写的，这个词是‘自由’的意思噢。”
她念出的发音像是“仰望”，祝迟雨不由自主抬头看，雪山如天地辽阔的怀抱。
祝迟雨很喜欢：“就这块吧，谢谢。”
万雅琪还在艰难挑选，志愿者们直接把她看中的几块石头一股脑全塞给了她。
小朋友吓了一跳，脑袋摇成拨浪鼓：“不能不能的，这都是你们辛辛苦苦捡来的，要是每个人都多拿，不就没有规矩了！”
她染着一头跟规矩二字毫不沾边的彩毛，一板一眼地跟几个大人谈纪律。
有队员觉得好笑，故意逗她：“你几岁啦，成年没有呀？”
万雅琪扁着脸：“我明年就十九了！”
祝迟雨毫不留情地拆穿：“才十七，没成年。”
对面爆发出一阵惊人的欢笑。
“……”
万雅琪觉得自己不喜欢祝迟雨这张嘴了。
领队拍拍她脑袋：“没关系的，你都带走吧。捎一袋垃圾，拿一块石头，你姐姐可是捎了四大袋呢。”
“你不要的话，我们还得搬回去。”
万雅琪想了想，觉得很合理，欢欢喜喜收下了，摸得爱不释手。
祝迟雨问：“你们住得远吗，需不需要载你们一程？”
“不用，我们就住前面镇上，一会儿有摩托来接。”
祝迟雨点点头，由衷道：“辛苦了。”
“还好，现在天冷了，来得人少，垃圾也不多。”领队指指周围队员，“我们也就一个星期过来一趟，做点小事情。”
“暑假的时候，这里可漂亮，有雪，有小花，好多人过来避暑。我们队里的大学生也放假了，每天都跑过来，能捡到好多垃圾。”
“还有钥匙、钱包、眼镜，什么都有。”
正聊着，接她们的摩托车就到了。
祝迟雨和万雅琪也上车，一行人分别在暮色的沙漠里。
“旅途愉快，扎西德勒！”
万雅琪把身子从车窗探出去，用力地挥手告别。
当晚，她们把垃圾运到了市里的回收点。
志愿者们的袋子封得很结实，车里没有异味，就连沙土都很少。
万雅琪没让祝迟雨动手，一个人忙前忙后收好了车里。
祝迟雨靠在车门边，懒懒地打了个哈欠：“这么靠谱呀，小朋友？”
万雅琪看着她，想说，姐姐，不要再把我当小孩，我已经不小了，我也可以被依靠。
可话到嘴边，绕了个圈，她握住祝迟雨的手，轻声说：“姐姐开了一天车，这些事本来就该由我来做。”
地面有积雪，万雅琪走在前面，小心地探着路，不让她踩到结冰的路面。
祝迟雨垂下眼，就能看见她抿紧的嘴唇，稚气未脱的小圆脸。
她的手心热热的，贴着她的指尖。
其实祝迟雨一直知道，出于年龄、身份、社会阅历上的差距，万雅琪在她面前，总会习惯性把自己放在更低的位置，现在也是一样。
觉得她承担了更多辛劳，所以加倍地对她好。
可万雅琪不知道，成年人的世界，纸醉金迷、物欲横流，汗水和努力不值一提，唯有真心才最珍贵。
她几经周折，起起落落，习惯了戴着面具跳舞，习惯了孤身一人。
万雅琪却走到她面前，两手空空，只奉上一颗真心。
……祝迟雨觉得，自己真的很恶劣。
她明明知道，这对万雅琪不公平。却贪恋那一点温暖，不愿松开手。
暴雪过后，接连几日都是天晴。
短暂休整，她们再次踏上进藏的征途。
路上是踩不完的“炸弹坑”，转过一山又一山。
目光所及，只见荒野雪原、遥遥天际。
风雨云雷，呼啸磅礴。
行经不冻泉，泉眼四周环绕五色经幡。
这口泉水终年不冻，冬夏恒温，是当地人心中的“圣泉”。
祝迟雨和万雅琪也盛了一碗，一口下去冻得浑身哆嗦。
祝迟雨拧着眉毛：“有点甜。”
旁边有藏民摆摊，煮茶叶和鸡蛋，热气腾腾，甘甜醇香。
她们干脆坐下吃了早餐，藏民很高兴，热情地教她们用圣泉水给发动机除冰，说这个水温刚刚好！
两人完全架不住对方的热情，拎着一串溏心蛋跑回了车上。
万雅琪大喘气：“我还是……不能接受……用圣水洗车！”
祝迟雨一脚油门：“我也一样！”
就算抛开信仰，高原地区生态脆弱，稀缺的水资源经不起游客们这样挥霍。
一路上到五道梁。
这是整条青藏线上最危险的一段路。土壤含汞过高，植物难以生长，空气里的氧含量比海拔更高的唐古拉山还要低。
“就算是经验丰富的本地科考员，都可能在五道梁发生严重高反。”万雅琪也插上了氧气吸管，“姐姐，你还好吗？”
祝迟雨把车停稳，面色不太好：“我休息一会儿。”
血氧不足，心脏急速跳动。胸腔随着呼吸起伏，每一下都涨出钝痛。
祝迟雨把压缩制氧机的流速调到最快，冲进鼻腔的氧气带着橡胶吸管的味道，臭且腻，叫人犯恶心。
好在这次，她已经有了经验。平卧、补氧，用运动手表监测实时心率，慢慢从140降到90。
万雅琪的状态也不好，血氧饱和度甚至比祝迟雨还低。
祝迟雨没精打采地瞪她一眼：“不准忙活，躺好。我没力气照顾病号。”
五道梁的面积其实很小，哪怕是夏天，常住人口也不过百余人。
可就这样一片小小的沙漠，无声无息地埋葬了那么多人。
路边有破碎的黑白挽联，风沙裹着花圈，蠧朽的树干里混着牲畜的骨骸。
卡车司机经过时会长鸣喇叭，悼念亡故的同伴。
祝迟雨闭上眼，想到很久以前学过的课文：
浩浩乎，平沙无垠，夐不见人。
河水萦带，群山纠纷。
黯兮惨悴，风悲日曛。
……
等状态好转，她们加速驶离了这片鬼门关。
向后进入风火山垭口。
裸露的岩层渐渐变为鲜艳的赭红色，沿途怪石嶙峋。
万雅琪把硬面包掰碎，蘸满热糖水，送到祝迟雨嘴边。
两人都没吃午饭，这会儿却也不饿。大概是空荡的胃和缺氧带来的浑身不适相比，属实是不值一提。
万雅琪自己也吃了几块，委屈地说：“这糖不甜。”
祝迟雨皱起了眉：“万雅琪。”
她很少这样严肃到连名带姓叫她，一瞬间让万雅琪有种被班主任点名的紧张。
“心率、血压、血氧，现在就测。”
万雅琪乖乖照做。
不出祝迟雨意料，她的状态远没有看起来那么轻松。
“其实……我感觉还好耶？可能是平时运动比较多，我感觉就和跑完800米没什么两样，嘿咻……”
万雅琪小声地辩解，越说越心虚，因为她看到祝迟雨猛地拉紧手刹，朝向了她。
万雅琪以为自己要挨骂了，没想到祝迟雨看着她，第一句话就是“对不起”。
万雅琪被吓了一跳，不明白祝迟雨为什么忽然对她道歉。
她抽走了万雅琪手里的卫星地图，把座椅放平，用命令的口吻对她说：“现在，闭上眼睛，好好休息。”
“你的状态很不好！你自己感觉不到吗？”
察觉到自己的语气像是责难，祝迟雨深吸口气，没有再说话。
万雅琪躺下了，紧紧闭上眼，甚至不敢和她对视。
祝迟雨的心细细密密地酸疼起来。
自己这又是在干什么呢？
明明想关心她，就像她一直照顾着自己一样。
说出口的话却难听又霸道，只会伤害对方。
……她不舒服的时候，万雅琪是怎么做的？
祝迟雨想了想，是了，她应该牵着她的手的。
她看见万雅琪的手捏着衣角，用力到攥成拳，哪有一点睡觉的模样。
仿佛一根软刺扎进心脏里，祝迟雨后悔自己刚才那样对她讲话了。
她的手总是寒凉，此刻也顾不上了。祝迟雨用掌心包裹住她的小拳头，低声说：“睡一会儿吧，这段路没有分岔，不用你帮我看路。”
万雅琪的睫毛动了动，想要说什么。
祝迟雨的食指轻轻落在她唇上。
“我二十七岁了，千千。”
“我渴了会喝水、饿了有面包、不舒服会及时吃药。”
“我不需要你来照顾。”
她用尽可能温和的语气说出这句话，可万雅琪还是睁开眼，眼泪啪嗒落在她手上。
滚烫的眼泪仿佛在她手背上开了朵花，万雅琪哭着说：“可我不想成为你的累赘。”
“本来就是我想来风火山的，这里又不漂亮，路还难走。你在可可西里就不舒服，五道梁肯定更难受。”
“我想帮上你的忙，至少不给你添堵。但昨天晚上，我的月经提前来了……我以为吃了布洛芬就会好，可我还是好累，我浑身都没力气。”
她哭得满脸鼻涕眼泪，手环警告嘀嘀报警，提示心率过高。
祝迟雨没见过有人这么能哭的，一边心疼，一边有点好笑，把她扶起来，给她喂糖水喝。
“姐姐……不要讨厌我……”
这句话似曾相识。
祝迟雨轻轻拍她的肩膀，一遍遍说：“我不讨厌你。我不会讨厌你。”
万雅琪抱着保温杯，忽然说：“好甜啊。”
祝迟雨：“真的吗？”
万雅琪困惑地又喝了一口：“真的。刚刚怎么会没有甜味……”
祝迟雨掰了一块面包，蘸满糖水，塞进她嘴里。
“这个呢？”
“也是甜的呀……哎？”
她总算反应过来了，惊恐地望着祝迟雨：“我刚刚……是味觉失灵了？”
祝迟雨垂着眼睨她。
万雅琪顿时明白过来，为什么刚刚祝迟雨的反应会那么激烈。
她讨好地笑了笑，挠挠头：“我，我以前也没这样过，我不知道嘛。对不起姐姐，下次我一定会注意的！”
祝迟雨本来冷着脸，想再凶她一下，叹了口气，还是握住她的手。
“你不需要道歉。”
“是我没有及时注意到你的状态，还喊你做这做那，让你没法好好休息。”
“不是的，姐姐！我真的可以——”
“我知道你可以。”祝迟雨安静地看着她，“你很勇敢，很坚强，哪怕身体不太舒服，也可以做到很多事，你是一个很棒的女孩。”
她笑了一下：“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可比你差劲多了。上大学第一周，我一个人在宿舍发烧，我怕自己烧死了，半夜坐火车，哭着跑回家找妈妈。”
万雅琪被她逗笑了，不好意思地抹了抹眼角。
“但有时候，你不需要这么坚强。”
“哪怕你不做这些，你也不会成为我的累赘。”
“如果不是遇见你，我可能还在哪个角落为骗子伤心。但你来了，我见到了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风景。”
万雅琪又要哭了。
祝迟雨捏住她的鼻子：“不准哭，再哭吸氧管要被你堵上了。”
万雅琪憋着气，嘴巴一会儿扁，一会儿翘。
祝迟雨侧过头，用方言说了句：“又哭又笑，满脸放炮。”
万雅琪总算破涕为笑，难为情地用手遮住脸颊。
祝迟雨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掰开，用额头抵住她的。
“你记住，万千千。”
“你不需要靠付出和牺牲来换取喜欢。等你长大，你就会发现，所谓朋友，来来往往，相逢一场，谁都没那么重要。”
万雅琪小声说：“我怕我耽误了行程，让你不尽兴……”
她还想说，祝迟雨和“朋友”不一样。
但究竟是什么呢，她也说不上来。
“不会的。”祝迟雨再一次肯定地说，“我只会因为没照顾好你而自责，因为想到你在忍受疼痛而难过。”
“万千千，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能察觉别人的痛苦吗？”
万雅琪不敢看她的眼睛。
祝迟雨垂下睫毛，轻声说：“别再让我担心啦。”
“……嗯！”
万雅琪吸吸鼻子，郑重其事地点头。
停车半天，夕阳都快落山。
祝迟雨透过后挡风玻璃，忽然看到北面的山峦上，红色岩石迎着霞光万丈，仿佛烈焰山火，熊熊燃烧，又似咆哮的巨龙，劈山填海，踏碎凌霄。
如风引火，纠缠不息，故名风火山。
“原来这么美……”万雅琪趴在椅子上，眼睛亮亮的，“比我看到的所有攻略都漂亮。”
祝迟雨笑着说：“是啊。你看，一切都刚刚好。”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风火山林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