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宴》楚宋

36、神宴（4） 旧日的记忆

　　雾见棠重新装填弹药，震耳欲聋的枪声在封闭的空间里来回撞击，震得他的耳膜嗡嗡作响。直到枪膛传来空洞的咔嗒声，弹夹打空。

　　“瞧我这记性，忘了你这种低等生物，不感受到疼，是不会开口说话的。”

　　硝烟的味道呛进肺里，混着一股潮湿、诡异的味道，却闻不到血腥味，因为这怪物根本不会流血。

　　触手继续朝他蠕动过来，雾见棠厌恶地蹙起眉心：“真令人不爽。”

　　[警告！检测到超S级异能发动，异能归属人：雾见棠。所有无关人员请在五秒内立即撤离，5，4……]

　　瑞亚的播报骤然响起，远在洛斯研究院的符衍吐出一口鲜血，倒是算不上血，而是混杂着骨肉的粘液。

　　双眸里闪过一抹金光，雾见棠又不乖了。

　　符衍擦擦嘴唇，鼻尖埋进被角，好香。等他闻够了，才慢悠悠地钻出被子，支起胳膊起身，望向墙边玻璃柜里的蓝冰。

　　没错，这里是雾见棠的房间。

　　指腹缓缓蹭过墙壁，符衍当做自己的房间，无所顾忌地碰来碰去，最后落在雾见棠喝剩的半杯水上。

　　他俯下身子，视线与水杯平齐，直直盯了杯口几分钟，倾身吻上去，又伸出舌头轻轻舔舐，仿佛在幻想什么。

　　但下一秒，他的幻想被无情地打断，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碎片扎进每一寸血肉。符衍的膝盖不禁软了下去，无比的剧痛中，心脏在疯狂地跳动，他却感受到一抹从未感受过的愉悦与快感。

　　符衍瞪大眼睛，这难道是他们人类口中常说的……心动？

　　屏幕上，数字一边呈指数增长，一边下降为三位数，如此反复几个回合，在瑞亚播报结束后，永久地变成零。正在踱步的谢珩咽了下口水，抹去额头上的冷汗，方才瑞亚的播报不是在保护他们，而是在提醒他们，不及时撤走，就是死。

　　沉重的大门推开，视野由黑暗转为明亮，眼前竟有些眩晕。符衍有一点说的没错，以他现在的身体，异能过度使用，是有些承受不来。

　　雾见棠平复着呼吸，摘下被弄脏的手套。他的指骨修长，从手背到指尖是一条流畅的线。因时常戴着手套，不曾被阳光触碰过，皮肤白得几乎没有血色，青筋在薄薄的皮肤下蜿蜒，平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禁欲。

　　喉结滚动，谢聿从来没看到过这么好看的手，他看得眼睛发直，简直是手控的福利。

　　谢聿左翻右翻，发现自己既没带手纸，也没带手帕。只好扯下自己的领带：“雾上将，这是我新买的，要不要擦擦。”

　　雾见棠瞥向他一眼，却看到几块模糊不清的异形光斑飘过，很像飞蚊症。他阖起双眸，复而睁眼，症状好了许多。

　　“你自己留着吧。”

　　“啊……哦哦，好的。”谢聿愣愣地点头，等他回过神，雾见棠已经走出去很远。他小跑跟上：“雾上将，对付天使很累吧，要不要回我那里歇息一会。”

　　“不用，我回研究院。”

　　“回研究院……雾上将好久没来虫坑了，不能多呆一会吗。”谢聿磕磕绊绊地组织语言。可雾见棠人高腿长，步子很快，话没说完，他彻底跟不上了。

　　让人走掉了。好可惜。
　　谢聿神情落寞，他究竟要做到什么程度，才能被调回研究院。在虫坑，一年都看不到雾见棠几次。

　　掌心捧着的领带被风吹到地上，酒红色的呢，很显白。

　　谢聿越想越伤心，伸出手抹着眼尾。却忽地转头，扫视地面，雾见棠刚刚脱掉的手套哪去了？

　　视线死角，缠成团的黑线躲在阴影处，紧紧包裹着什么东西。

　　临近傍晚，天空呈现出不同寻常的蓝色，克莱因蓝。潮水涌向天际线，映成同色的湖面没有尽头。

　　那些虫子会从任何地方爬出。

　　车窗半开，雾见棠开车在路上疾驰，但凌厉的寒风依旧不能让他清醒。

　　太阳穴鼓动，光怪陆离的景象不断地从瞳孔里浮现。突然，一抹刺眼的红色闪过，雾见棠踩下急刹。

　　血红色的星球悬在空中，犹如一个放大无数倍的太阳，大到超出视野边距。这样的一个星球立在他眼前，离得很近，或者正逐渐朝他压过来。

　　“见棠，别管我们，快逃。”
　　“救救我，我不想死，雾见棠，你为什么见死不救！”

　　紫红色的云彩往下流着血，视线沿着血流的方向看去，雾见棠看到自己站在尸体垒成的金字塔尖。

　　“瑞亚，我该怎么办。”

　　雾见棠恍神，是他的声音，但这不属于他的记忆。瑞亚是附属他的系统，听从他的一切决策，他永远不会反过来问瑞亚这种问题。

　　绝对是幻觉。

　　两名研究员借着外出递送材料的机会，趁机摸鱼，两人一边慢悠悠地闲逛，一边享受日落。正逛到洛斯研究院门口，一阵突如其来的飓风刮过身侧，差点把他们吹倒。

　　两名研究员互相搀扶，逆着光的身影纤细高大，却看不见脸。谁胆子这么大，敢在洛斯飙车。

　　雾见棠反手带上车门：“符衍呢？”

　　“符医生他，他应该在医疗室吧。”他们又没生病，关注符衍做什么。其中一人撇撇嘴，另一人的眼睛追着离去的背影，喃喃道：“他好像是雾上将啊。”

　　“咚咚咚”医疗室的门被敲响，声音有些许沉闷。雾见棠敲了几分钟，没有回应。房间里的灯是灭的，消毒水的味道从门缝内挤出。

　　人不在？

　　有位路过的研究员上前提醒：“雾上将，符医生他有事，刚刚出去了。”

　　雾见棠抿着唇，眉眼间没有多余的表情，如同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研究员尝试开口：“雾上将，今天虫坑遭遇袭击，伤员太多，符医生可能被叫走帮忙了，需不需要我把他喊回来？”

　　“不需要。”

　　研究员应声抬头，看到雾见棠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像在忍耐什么。他想了想，鬼使神差地跟在雾见棠身后。

　　医疗室门口重归宁静。相隔薄薄的木门后，符衍屈起指节，轻轻叩在桌面上：“笃、笃、笃……”清脆的碰撞声，在密闭的空间里格外清晰，就像某种倒计时。

　　浓稠的夜色浸入空气，今晚暴风雪预警。锐利的冰雪砸在窗户上，急促、猛烈，房间里却静的可怕。

　　茶几上的水杯里，几条线虫游动，其中一条游到杯壁上，细长的躯体贴着玻璃，缓缓蠕动。

　　雾见棠从被窝里钻出脑袋，手背搭在额头上，有点热。他舔舔干涩的嘴唇，视线扫到茶几上摆着的水，算了，他从来不喝剩了许久的水。

　　长睫轻颤，雾南虞平躺着望向天花板，他怎么会患上基因缺陷病？还有那些陌生的记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雾见棠想不清楚。有通讯进来，他伸手摁下。

　　“见棠，你晚上还没吃饭吧，我让人新做了一些，给你送到房间里，好不好。”属于祝云川的聒噪驱散屋内的几分死寂。见对面没有回复，祝云川试探道：“见棠？”

　　“不吃。”

　　“等等，见棠。”猜到他想挂断，祝云川急忙道：“帝都要那边派人来。”

　　通讯没有挂断，祝云川知道他该继续说下去：“说是防止洛斯里还有像菲西特那样的虫族混进来，要对研究院的人挨个检查一遍，祝寻商点名要柏让全权负责。”

　　“祝寻商也能对洛斯插手？让他滚。”

　　一抹嘲讽的冷笑钻入耳朵，祝云川觉得雾见棠今天的声音沉闷得发哑。他不禁将耳朵贴近终端：“这是父君的命令，我也不想。其实这对我们有好处，能够将洛斯彻查一番，也能放心不是。”

　　祝云川知道，洛斯是雾见棠的地盘，他最讨厌的是虫族，排第二的就是帝都。但同时，他也知道，父君向来不看重他，在这种事情上，他不可能有异议。

　　真是胡言乱语。雾见棠欲言又止，轻咳出声。

　　“见棠，你是不是生病了。”

　　终端挂断，干脆利落。祝云川皱起眉心，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住，静止大概持续几十秒，他的眼神变得与方才不同。

　　雾见棠盯着终端，不知在想些什么，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沉默半晌，让瑞亚找出符衍的联系方式。

　　意料之外，符衍接的很快：“见棠？”

　　“符医生不在研究院。”

　　符衍语气确凿：“你去找我了。”

　　两人的聊天简短，屏幕的光最后在黑暗中亮了一瞬。困意涌上，雾见棠蜷缩在被子里，沉沉睡了过去。

　　可越睡，浑身越发滚烫，骨头缝里全是酸胀的疼痛，连呼出的气都是灼人的。

　　有什么东西在细碎地嗡鸣，许是暴风雪已经降临，许是他的耳朵在鸣叫，雾见棠分不清了。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色里，一朵羽毛悄然飘落，紧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

　　数不清的羽毛压在雾见棠身上，将他彻底笼罩，离远看，形状就是个活生生的人。
　　厚厚的羽毛扇动，金光掠过：“见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