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千金赠同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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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了拥挤的马车，踏上潭州城熙攘的青石街道，潼云簇深吸了一口湿润的空气。南方的风与北方截然不同，带着湘江特有的水汽与市井间飘荡的食物的暖香，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潼云簇心中已然有了盘算。
父亲让他来此拜师，是寄予厚望；他既入此门，便不能只做个寻常弟子。
与未来师父、师兄师姐的初见，第一份印象至关重要。这份“见面礼”，不仅要显出家世底蕴，更要见心意、显诚意，送到每个人的心坎上。
潼云簇下意识地按了按怀中阿姐赠予的那本册子，那里面关于潭州风物人情的记载，此刻便是他最好的向导。
想起胡光修那闻名已久的杯中物癖好，他带着张威直奔册上记载最负盛名的老字号——“百醉阁”。
还未进门，一股沉郁复合的酒香便已如无形的手，将人轻轻拢住。
那香气层次分明，有陈年檀木的底蕴，也有花果的清甜，更有一种凛冽的、仿佛来自时光深处的醇厚，与街上喧嚣的市井气截然不同，自成一方天地。
店内装饰清雅，四壁皆是暗沉檀木打就的酒柜，一格一格，陈列着各式各样的酒坛、酒瓶，有的粗陶质朴，有的细瓷精美，宛如一座微缩的酒之殿堂。
一名伙计正小心翼翼地踩着梯子，为一位衣着体面的客人取下一坛酒，动作恭敬，仿佛在请下一尊神祇。
掌柜的是个眼神精明的中年人，面团团，未语先带三分笑。
见潼云簇虽面带旅途风尘，但步履沉稳，气度凝练，身后跟着的护卫更是目光锐利，绝非寻常百姓，立刻放下手中的算盘，亲自迎上，笑容可掬。
“这位公子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不知需要些什么？小店南北水酒、各地名酿，应有尽有。”
潼云簇不欲多费唇舌，开门见山：“为家中一位好酒的长辈选礼，不必计较价钱，只要最好的。”
掌柜眼中精光一闪，那是一种见到真正识货且阔绰主顾的会意光芒。他脸上的笑容更深，也更郑重了些，微微躬身：“公子是懂行的，寻常货色定然入不了眼。请随我来内间细看。”
内间与外厅相比，更为幽静，陈设也更为考究。墙上挂着意境悠远的山水画，角落的香炉里升起一线若有若无的檀烟。
掌柜慎重地从一处带锁的紫檀木密柜中，双手捧出一个陶坛。那坛身幽暗，色泽深沉如古井，在室内光线下仿佛能吸走周遭的光线，只余下自身古朴的轮廓。坛口以深褐色的硬泥密封，泥上清晰地烙着一个繁复的古篆“御”字，笔划间沉淀着岁月的沧桑与不容置疑的尊贵。
“此乃前朝宫廷流出的‘赤玉烧’，”掌柜压低声音，语气近乎耳语，如同在诉说什么惊天机密，“传闻采百花之精，辅以秘法酿成，后需埋于洞庭湖底冰泉之旁，借水脉阴寒之气陈酿，吸天地水汽之灵，方得真味。这一坛，至今已整整沉睡了五十年。”
他略一停顿，观察了一下潼云簇的神色，才缓缓报出那个石破天惊的数字，“本店……仅此一坛。作价，白银八十两。”
这数字报出，连一旁始终如铁塔般侍立的张威，眉梢都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外间大厅里原本细微的谈话声、品咂声仿佛也瞬间消失，几个看似在品酒的客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动作，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这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凝滞的惊讶。
潼云簇却眼也未眨，仿佛听到的只是八十个铜钱。他的注意力全在那坛酒上，只伸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摩挲了一下那古老而坚硬的封泥，冰凉的触感传来。他脑海中甚至能想象出那酒液入喉时，该是何等绵长醇厚的滋味。
潼云簇满意地点点头，语气平静无波：“好，就是它了。”随即示意张威付钱。张威面色已恢复如常，默不作声地取出相应的金锭，完成交易。
掌柜的此刻已是笑容满面，如同春风拂过，亲自取来上好的锦缎，里三层外三层地将酒坛妥善包裹，再放入一个精美的锦盒之中。
解决了师父的礼物，潼云簇心下稍安，但肩头的担子并未减轻。还剩三位同门——大师姐，师兄，与师父的养女。
接下来是那位喜好医药的八岁小师妹，胡木知。他依照册子指引，转向城南，来到了潭州口碑极佳的“杏林堂”。
甫一踏入药堂，一股浓郁而清苦的草木香气便取代了街市的喧嚣，钻入鼻腔。一名坐堂的老郎中正闭目凝神，为一位面带愁容的妇人诊脉，手指轻按在腕间，一派安宁而值得信赖的景象。
潼云簇不通医理，但他懂得何为贵重与用心。他直接向柜台后一名年轻的学徒说明来意：“为一位初涉医道的小女童置办些礼物，既要精巧，亦要实用。”
潼云簇的目光落在了一套装在紫檀木匣里的金针上。那木匣不过巴掌大小，木质细腻，纹理如云，打开来，内里是柔软的玄色软缎，上面整整齐齐地别着数十枚细如牛毛的金针，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这个给我包下”
接着，他又不问价地随口报了几味学徒口中“最是益气补血、药性温和滋补”的名贵药材，如老山参、上等黄芪、灵芝等，又耗去十五两。
潼云簇并不深究药效，只信“杏林堂”的招牌，以及那“最好”二字。
他想象着那素未谋面的小师妹，收到这份虽昂贵却极投其所好的礼物时，那圆润小脸上该是如何绽放出惊喜又专注的模样，嘴角不禁泛起一丝温和的笑意。
然而，到了为大师姐余悸选礼时，潼云簇却真正被难住了。
送女儿家的东西，分寸需拿捏得极好，过犹不及。胭脂水粉？
绝非山中清修女子所好。
珠宝首饰？
华美却拘束，与她练武之人的身份格格不入。
潼云簇在几家售卖女子用品的店铺前徘徊片刻，终觉不妥。
信步间，他走入了潭州最顶级的绸缎庄“天工坊”。店内可谓流光溢彩，各色绫罗绸缎、纱绢锦绡铺陈开来，如云霞蒸腾，令人眼花缭乱。
掌柜推荐的几种时兴的苏绣、杭缎，虽精美绝伦，潼云簇却只是淡淡扫过，并未心动。直到他的目光掠过一侧，落在了一匹单独陈列的雨过天青色的软烟罗上。那颜色清雅至极。
料子看似轻薄如烟，微风能拂动，但在掌柜的演示下，双手用力拉扯，竟韧性极佳，不易破损。
掌柜见他终于驻足，且目光落在这匹罗上，心知遇到了识货的，忙上前介绍，语气带着几分自豪：“公子好眼力！此料名为‘水云绡’，织法乃我家独门秘技，看似金贵，实则结实耐穿。
最妙的是它透气如水，触肌生凉，汗不沾身，纵是夏日剧烈活动，亦不觉黏腻束缚，行动间毫无滞涩。故而，城中许多讲究的江湖女侠，乃至官家小姐欲习舞艺，都偏爱此料裁制贴身劲装或练功服。”
此言正中潼云簇下怀。
他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张威描述中那位“英气爽利”的师姐，身着这如水如云的天青色练功服，在深山晨雾中或月下庭院里练剑的飒爽身姿，定然清爽自在，衣袂飘举间，宛如碧落仙子。
潼云簇当即不再犹豫，爽快道：“就是它了。
不必做复杂款式，裁成一身体贴利落、便于行动的练功服便好。”
至于尺寸，他略一思忖，估摸了一个高挑矫健的身量尺寸。“就按这个来。”
他想，即便初次不合身，日后也方便再来修改。这匹珍贵的料子并那精细的手工费，作价二十两。
走出天工坊，他心中一动，又转入隔壁一家名为“香雪斋”的香粉铺子。店内香气馥郁，他细细挑选，最终选了一盒气味最为清雅自然的茉莉头油，以白玉小盒盛放，价值八两。
他想，师姐整日练剑，发丝易被山风吹得毛躁干涩，此物正合她日常打理之用，价格得体，气味不俗，不至唐突，亦显关怀。
“还差许师兄……”走在返回马车的青石街上，看着自己手上提的锦盒、药包，以及张威手中捧着的那匹显眼的“水云绡”，潼云簇沉吟着。该送许朝现些什么？
笔墨纸砚？他一个沉心剑道的少年，怕是难得静坐书房。
古玩玉器？似乎又过于玩物丧志，与那“性子沉静、悟性极高”的描述不甚相配。潼云簇的目光扫过街边林立的店铺，笔墨轩、古玩阁、兵器铺……一时竟有些举棋不定。
直到都已坐回雇来的马车上，车轮辘辘起动，驶离潭州城时，潼云簇才勉强给许朝现买了个品相上乘的玄色流苏剑穗，以犀角为扣，编工精巧。
但拿在手中，越看越觉得普通，与那前朝御酒、紫檀金针、水云绡衣相比，显得太过敷衍，全然配不上“剑道悟性极高”的评语。
思来想去，目光掠过自己随身的行囊，潼云簇忽然福至心灵。他搬出了自己压箱底的东西——一本剑谱。
那是当初父亲潼启程历经江南时，因缘际会所得，后来见他习武，便传给了他让他参详。剑谱名为《无痕剑谱》，并非什么霸道刚猛的武学，更重身法、剑意与出其不意，讲究的是剑出无痕，意动剑随。
这本剑谱对他的影响非常之深，让他对剑道的理解开阔了许多，确是一本不可多得的珍品。将自己珍视、且确有益处的武学赠予同门，这份心意，远比外物来得更重。
想着，潼云簇便小心翼翼地将那本纸张已有些泛黄的《无痕剑谱》取出，用一块干净的深色厚布仔细包裹起来，妥帖地放入怀中。
马车晃晃悠悠，驶离了潭州城的繁华，向着城西郊外而去。
窗外的景致逐渐变迁，整齐的屋舍被零散的村落取代，宽阔的官道变为略显狭窄的土路，最终，连土路也到了尽头，只剩下被车轮碾出痕迹的野径。两旁是愈发苍翠浓密的山林，鸟鸣啁啾，空气愈发清新，也带着山野特有的凉意。
潼云簇靠在窗边，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层层绿意，心中那份离家的彷徨与对前路的些许不安，已被即将见到新师门的期待与隐隐的兴奋所冲淡。
他抚了抚怀中那几份精心准备的礼物，想象着它们被送出时的场景，心中渐渐踏实。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缓缓一顿，外面传来张威有些歉然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千金赠同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