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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家国此身寄 ...

  •   夏末的昶邑城尚余几分燥热,庭前的古槐上,蝉鸣声已显出了几分力竭声嘶的疲惫,仿佛在预告着一个季节的终结。

      镇国将军府的书房外,弥漫着墨与铁器交融的凛然气息。

      左骁卫大将军潼启程端坐案后,目光如炬,检视着儿子潼云簇刚练完的一套剑法。

      “形已具,神未至。”潼启程的声音不带丝毫温度,“剑招虽利,却失之规矩。沙场对决,不是江湖斗狠,半分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年轻的潼云簇身姿挺拔如竹,闻言,眼中那簇属于少年的、跃跃欲试的火苗微微晃动。他沉默地接受了批评,直到父亲将一本《卫公兵法》推至潼云簇面前:“你的路,为父已安排好。”

      潼云簇听完心一紧,父亲这是何意?

      潼启程见潼云簇欲言又止的样子:“如今你也年满十三,来年就要十四了。

      也已经不小了,为父打算把你送往潭州,潭州的胡光修,是为父过命的兄弟,剑法卓绝,性情豁达。

      你已成年,家族的规矩、京城的见识都已具备,唯独缺了江湖的历练与手中之剑的‘意’。

      去他那里住上三年,磨磨性子,也见见真正的天下。”

      潼云簇先是愣住了,仿佛没能理解这几个简单字句组合在一起的含义。

      那双总是明亮飞扬的眼睛里,先是一片纯粹的空白,随即是难以置信的困惑。

      潼云簇下意识地重复:“去潭州……三年?”

      这句话不像提问,更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否身处梦中。

      “怎么,有问题?”潼启程威严的声音响起,打断了潼云簇的震愕。

      思绪从震惊中挣脱,第一个涌现的不是对江湖的憧憬,而是对眼前一切的不舍与担忧。

      潼云簇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

      “那……母亲的头疾,每逢换季便会发作,儿子……儿子还需陪在她身边。”

      潼启程望着眼前焦急的样子心中不免叹了一口气。

      “这件事我也同你母亲说过,你无需担忧,你早些清点行装,两日后你前去。”

      潼云簇知道父亲的命令不容更改。在短暂的失态后,他属于将门世家的沉稳使他迅速回笼,压下所有个人情绪。

      潼启程望着不明白的儿子,心中叹了一口气,将他引至书房内室的屏风后。待儿子坐下。

      潼启程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屏风,回到了三日前的紫宸殿。

      皇帝将那三份言辞、笔迹皆不同,内容却惊人一致的“太平”奏疏轻掷于案,对他叹道:“启程,这潭州,静得让朕…寝食难安啊。”

      此刻,他将这份天子的忧虑,化为沉重的家族使命,交付给了自己的儿子。“所以,你此行,不仅是潼家的意思,更是…陛下的意思。”

      “此去潭州,有三件事。”他声音低沉,伸出三个手指“其一,明面上,你是去胡光修处学剑游历,不必遮掩。”

      “其二,”潼启程放下第二根手指,目光锐利,声音不禁放小了些“陛下登基以来,潭州三任刺史的奏报都过于‘太平’。我要你这双眼睛,去看看那里的漕运、盐铁,究竟是谁家之天下。”

      潼云簇心神一震,已明了这是密旨。

      潼启程凝视着他,语气前所未有地沉重:“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活着。记住,从今日起,你既是潼家的盾,也是潼家最后的剑。若他日昶邑城内有变,你,就是我潼氏一族在外的火种。”

      潼云簇的心跳漏掉一拍,随即如擂鼓般加速。父亲的音调不高,却字字如惊雷,将他“江湖游历”的想象彻底击碎。

      潼云簇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扫过书房——这间他从小待到大的、象征着秩序与安全的方寸之地。此刻,他却感到脚下的青砖正在裂开,裂缝的那头,是深不可测的潭州和波谲云诡的朝堂。

      “不是学剑……是监察?漕运、盐铁……这才是真正的‘天下’吗?

      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猛地窜上,让潼云簇几让他几乎难以维持站姿,宽大的袖袍下,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

      “火种…” 潼云簇在心底默念着这两个字,它们不再是书上的词汇,而是化作了一簇冰冷的火焰,灼烧着他的认知。

      原来,那座为他遮蔽了十三年风雨的家,本身也正处于风雨飘摇之中。

      潼云簇看着父亲前所未有的凝重眼神,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

      父亲这座他一直仰望的大山,也有需要他来做后盾的一天。

      这份认知带来的不是骄傲,而是如山压顶的责任感。

      “火种……父亲已在思考最坏的退路。昶邑城的风雨,已经迫近到如此地步了吗?

      潼云簇不再像以前一样仅仅是躬身领命,而是上前一步,撩起衣摆,以一种极其郑重、近乎于将士领命的姿态,单膝跪地。他抬起头,目光中,少年的彷徨已被尽数压下,只剩下一种破土而出的、冷冽的坚定。

      “爹的每一句话,儿子都已刻在心上。”

      潼云簇的声音或许因激动而微哑,但异常清晰,一字一顿:

      “此去潭州,儿在,潼家在。”

      潼启程深邃地看着潼云簇:好,很好,这才是我潼家的儿郎。”

      “你可知,为何取名‘云簇’?”

      不等潼云簇回答,他已然转身,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低沉而坚定:

      “云聚则为雨,雨落则滋养山河。去吧,你不是离家,是去成就潼家更广阔的天地。
      ”
      潼云簇听完眼中闪烁着光芒。

      潼启程的目光落在书桌那封墨迹未干的信上,他伸手拿起,递给眼前的儿子潼云簇。

      “这封信,你收好。”他语气郑重,“此去,便是要你拜你胡叔为师。见了他,将此信奉上。”

      “是,爹……”潼云簇接过信,嘴唇嗫嚅了一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潼启程将他这番犹豫看在眼里,不由蹙眉:“男子汉大丈夫,有何事不能直言?”

      潼云簇这才低声问道:“爹既让孩儿去拜师,这拜师礼总是少不了的。只是……孩儿揣摩不透胡叔的喜好。”

      这话让潼启程先是一怔,随即竟朗声笑了起来,方才弥漫在书房内的沉郁仿佛被这笑声驱散了不少。

      “你送什么,他大概都会喜欢。”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既是无奈又是怀念的光芒,“但有一样你须得知晓——爱财!你胡叔他,就好这个!当年你爹我的半数俸禄,几乎都填了他的口袋!”

      言至此处,他仿佛忆起了某些具体场景,下意识地攥了攥拳头,骨节发出清脆的声响。

      “还有,此去一不要暴露此行目的,就算是胡光修及他弟子都不行。”

      走出书房的潼云簇,脚步有些虚浮,刚才经历的一切恍若梦中。

      庭前的古槐上,那疲惫的蝉鸣依旧,但潼启程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枚沉重的烙印,不断地提醒着他——从今日起,他不再是那个无忧无虑的镇国将军府小将军,而是潼氏一族安放在远方的,一颗必须生根发芽的火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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