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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我复活了 我吻了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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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四个月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漫长。
当然,这话建立在我已经死过一次、又在记忆世界里度过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基础上。
对一个正常活人来说,一百二十多天或许足够发生很多事。对一段被存放在司法医疗中心的意识来说,时间主要由设备维护、医生检查和加里的探视构成。
我的新身体在隔壁生长。
最初只是一团无法被称作人的组织,后来逐渐有了骨骼、神经和皮肤。医生每隔一段时间向我展示一次进度,态度与建筑师汇报施工情况没有太大区别。
“心肺系统已经完成。”
“很好。”
“四肢神经连接正常。”
“值得鼓励。”
“面部结构将在下周定型。”
“按照哪一份记录?”
医生把三种方案放到我面前:清洗前原始模板、死亡前面部状态,以及以成年骨骼为基础进行修复重建。
第一张脸属于一个尚未决定毁掉自己身份的人。皮肤完整,五官清楚,甚至称得上年轻。我知道那是我,却已经很难从中获得熟悉感。
第二张更接近我死亡时的模样。
伤口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颌,纵横交错,破坏了大部分原有轮廓。部分皮肤与肌肉组织粘连,鼻梁和颧骨附近的损伤最重,连最基础的表情都会受到影响。
那是我亲手留下的结果。
当时我需要让依靠面部识别和旧身份记录寻找我的人失去线索。事实证明,方法很有效,只是执行过程中不太舒适。
“完全复原死亡前状态,会影响面部活动和部分触觉。”医生说,“没有医学必要。”
“原始模板呢?”
“模板生成时你尚未成年,不能直接使用。我们可以结合后期骨骼数据,推算成年后的原始面貌。”
也就是说,他们能够给我一张从未被毁掉过的脸。
“用成年骨骼。”我说。
“伤痕如何处理?”
我重新看向第二张模拟影像:“修复功能损伤,保留几道痕迹。”
医生确认:“保留哪些?”
“你们挑最难消失的。”
医生大概第一次听见有人把新脸交给疤痕深度决定,但他没有提出异议。
最终影像里,那张脸保留了成年后的骨骼轮廓。额角、鼻梁和右侧下颌残留着几道颜色较浅的伤痕,其余被破坏的部分重新修复,已经能够辨认出原本的五官。
它不是我毁掉自己以前的脸,也不是我死亡时的脸。但至少看起来仍然有一点像我。
左手旧伤造成的轻微活动差异也被保留下来。医生问过我是否确定,我说确定,他便没有再要求我用另一场对话证明这项决定有什么象征意义。
这是医疗中心里为数不多令人愉快的进步。
加里第一次来看我时,仍然戴着限制环。
军事调查尚未结束,但他提交了伯德权限替代所需的全部神经样本,也交出了自己保存多年的任务记录。王室因此允许他从军事拘押区转入普通司法监管,每周可以离开一次。
他把这次机会全部用在了医疗中心。
第一次来时,他在我的设备前坐了四十分钟,只说了十一句话。其中七句与医生的评估结果有关,两句询问我是否需要什么,还有一句是“身体发育正常”。
最后一句是告别。
我对此的评价是,我认为这次探视缺乏必要的娱乐性。
第二次,他带来一本纸质书。
“你准备读给我听?”我问。
“是。”
“为什么?”
“医生说持续接触熟悉声音,有利于回植后的听觉识别。”
很符合加里·伯德——大概吧——其实我也很难想象他会和什么人建立亲密关系。
任何接近浪漫的行为,只要先被写进医疗建议,他就可以完成得毫无心理负担。
“什么书?”我问。
他把封面举到摄像头前,一本军校基础战术史。
“……”我收回之前有关浪漫的描述。
“拿走。”我说。
加里沉默片刻:“你以前读过。”
“所以我知道它不值得再读。”
第三次,他换成了城市旧故事集。内容仍然不算有趣,但至少没有连续八十页描述补给线如何影响战场。
后来他不再每次都带东西。
有时只坐在设备旁,告诉我外面发生了什么。
希尔被正式起诉,温斯顿家主辞去医疗委员会主席的位置,但仍然保留家主身份。邦尼加入了观察对象医疗基金的监督组,第一次会议上便否决了温斯顿家提出的三项“临时管理方案”。
洛特进入证人保护以后,又被送进了司法监管区。他交出的证据足够让他活着出庭,却不够让他无罪离开。维克罗对此十分满意,洛特本人则表示监狱伙食比新罗51区好。
维奇提交了黑冰分销记录,开始协助整理受害者名单。
巴利兹和莫尼特的名字出现在第一批公开档案里。
伯德将军没有认罪。
他在每次审讯中都坚持项目具有军事必要性,并拒绝为使用新罗51区人口道歉。王室把他的态度称作“缺乏悔意”,我认为这个评价相当温和。
“你呢?”我问加里。
“还在调查。”
“可能判多久?”
“不知道。”
“维克罗怎么说?”
“她不是我的律师。”
“这不妨碍她发表意见。”
加里停了一下:“她说,如果法官重视结果,我不会很久。如果法官重视程序,会更久。”
这和废话有什么区别?
但我还是礼貌地说:“……非常有帮助。”
“是。”他显然真的认为有帮助。
“……”
第四个月的最后一周,医生不再向我展示身体影像。
神经系统已经进入最后适配阶段,任何远程调用都可能干扰回植参数。我只能从检查报告里知道,它已经能够自主呼吸,心脏功能稳定,肌肉强度大约相当于长期卧床的成年男性。
“也就是说,我醒来以后连邦尼都打不过。”我说。
医生回答:“短期内是的。”
“加里呢?”
“更不建议尝试。”
“……”我克制住了在此时转头的欲望。
加里坐在旁边,没有参与这段对话,他最近比以前更沉默。
回植日期已经确定。
技术人员能够保证连续意识传输,却不能保证传输完成以后,我仍然保留全部记忆,也不能保证身体会接受这段已经脱离生物脑太久的意识。
成功率是百分之七十八。
这个数字在医学上相当乐观,在实际使用时却意味着仍然有接近四分之一的概率出现严重问题。
加里看过完整报告。
从那天起,他每次来都会确认设备运行状态,像是只要检查得足够仔细,剩余的百分之二十二就会因为羞愧而自行消失。
回植前一天,他的探视时间延长到晚上。
医疗中心把我转移到手术区旁的独立观察室。房间里只有一面玻璃,玻璃另一侧就是那具即将属于我的身体。
它躺在维持舱中,眼睛闭着。
那张脸让我看了一会儿才确认属于自己,医生按照成年后的骨骼重新修复了被破坏的部分。
我过去花了不少力气让任何人都认不出这张脸,现在它重新出现,多少显得有点不太礼貌。
“像吗?”加里问。
“你问我?”
“是。”
“……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它了。”
加里看着维持舱里的身体:“眼睛像。”
我无言地看着加里:“它们是闭着的。”
“还是像。”
我不知道这应该算观察敏锐,还是加里少见的浪漫尝试。考虑到说话的人是他,后者的可能性不高。
“你看过我毁容以前的照片?”我问。
“看过档案。”
“什么时候?”
“你死以后。”这句话被他说得过于平静。
我知道他当年大概曾经把清洗前的照片与那具无法辨认的尸体放在一起,试图从已经被破坏的五官里寻找某些能够证明是我的痕迹。
这种画面没有继续想象的必要。
“现在比档案里老。”我说。
“是。”
“你回答得很快。”
“因为是事实。”
“这张脸不适合你表达高兴。”
“我很高兴。”他说得仍然不像高兴。
但我注意到他的视线一直停在维持舱上,我让设备把画面转向他。
加里坐在观察室另一侧,限制环已经被换成更轻的司法定位器。他不再穿军装,只穿一件深色外套。没有肩章、武器和伯德权限以后,他看起来比过去年轻了一点,也更疲惫。
“明天你会在吗?”我问。
“在外面。”
“谁允许的?”
“你。”
我检查医疗授权名单。
维克罗负责法律事项,邦尼负责外部联络,加里被列为回植完成后的第一探视人。
我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签过这一项。随后想起,医生询问醒来后希望先见到谁时,我确实填写了他的名字。当时大概是因为懒得在三个选项之间反复考虑。
“我以为你不会注意。”我说。
“我注意到了。”
“很高兴你的观察能力终于用在正确的地方。”
加里没有笑:“索。”
他每次用这种语气叫我,接下来通常都不会是什么轻松内容。
“说。”
“如果回植失败——”
“医生会保留当前意识备份。”
“我知道。”
“那你还想问什么?”
加里看着设备上的摄像头:“如果身体醒了,但记忆不完整,我应该告诉你多少?”
我没有立刻回答,医生确实提过这种可能。
我或许会忘记新罗51区,忘记灰色房间,忘记自己如何死亡,也可能忘记加里。
这对加里来说,大概是一种极其诱人的惩罚和极其残忍的赦免。
一个不记得被他杀死的索,或许能够更容易地靠近他。
“全部。”我说。
“包括我做过的事?”
“尤其是那些。”
“好。”他答应得很快。
“你不希望我忘记?”
加里看着我:“我不想骗你。”
现在他终于学会把一件正确的事说得令人不舒服。
“如果我什么都不记得,”我说,“但仍然觉得你很讨厌呢?”
“正常。”
“如果我不愿意见你?”
“我会离开。”
“如果我愿意见,但不喜欢你?”
加里沉默了几秒:“可以。”
“听起来很勉强。”
“是。”
我忽然想笑。可惜设备提供的声音无法真正表现这种情绪,只让扬声器发出一声略微失真的气音。
加里听见了,他向前坐了一点:“你笑了吗?”
“没有。”
“我听见了。”
“设备故障。”我说。
“医生说设备正常。”
“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么相信医生?”
“关于你的时候。”
这句话来得毫无准备。加里本人似乎也没有意识到它有什么问题,只继续看着我,等待下一个回答。
我决定不提醒他。
“明天我醒来以后,”我说,“你最好不要站得太远。”
“为什么?”
“我可能看不清。”
“医生说视力会正常。”
“加里。”
他停顿一下。
“这是一个不需要医学解释的要求。”我说。
“好。”他终于答应。
第二天早晨,回植程序开始。
医疗中心关闭了所有外部通讯。维克罗、邦尼和加里被留在观察区,医生把我的意识从稳定设备转入神经桥接系统。
最先消失的是视觉,随后是声音。我重新回到一片没有边界的黑暗中。
这一次没有灰色房间,没有年轻的自己,也没有需要重新寻找的记忆。只有一条逐渐缩窄的连接,以及另一端刚刚苏醒的生物神经。
系统没有向我解释过程。它只在最后阶段发出一次提示:神经回植不可逆。
我确认继续。
下一刻,所有设备感知同时中断。
我不知道自己失去了意识多久,也可能根本没有失去。
然后我开始感到疼痛,是很普通的、来自胸腔内部的疼痛。肺部第一次真正扩张,空气进入身体,喉咙和胸口同时发出抗议。
我试图停止呼吸,但是身体拒绝配合。于是我又吸了一口气。
接着是重量。
背部压在床面上,手臂沉重得像不属于我。心脏在胸腔里跳动,每一次都过分清晰。
有人在说话。
最初只是模糊的声音,后来逐渐成为医生的指令。
“瞳孔反应正常。自主呼吸稳定。”
有人问我:“索,能听见吗?”
我想回答,喉咙里只发出一声难听的气音,这使周围的人明显紧张起来。
我不得不再试一次:“能。”
声音很轻,也很嘶哑。但它从我的胸腔经过喉咙,最后真正由嘴说出来。
医生靠近检查我的视线。灯光刺得眼睛发痛,我眨了一下,画面短暂模糊,随后逐渐清楚。
天花板。
医疗灯。
透明观察窗。
窗外站着三个人。
维克罗、邦尼和加里。
加里站得最远。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确认记忆没有缺失。
他仍然是那张脸。
比设备画面里更立体,也更疲惫。左眉附近多了一道我不记得的浅伤,可能来自联合设施,也可能来自旧医疗港口。
医生问:“你认得他们吗?”
“认得。”
“请说出名字。”
“维克罗,邦尼。”
我停下来。加里的手指在玻璃另一侧收紧。
“还有呢?”医生问。
我看着他:“一个站得太远的人。”
医生显然没有准备好如何记录这个答案。
邦尼先转头看向加里。
加里像是终于想起昨晚答应过什么,向观察窗走近。
他停在玻璃前,我抬起左手。
动作比想象中困难,手臂只离开床面一点,便开始发抖。加里下意识抬手,掌心贴在玻璃另一侧。
隔着透明屏障,我们的手没有真正碰到,但我已经能看见他掌心的纹路。
医生检查完最后一项数据,允许观察区进入。
门打开时,加里没有第一个进来。
维克罗先确认我的意识记录和身份文件,邦尼则站在床尾看了我很久,最后说:“你比培养记录里难看一点。”
“……谢谢。”其实我本来想翻个白眼的。
“这样比较像你。”
“这句可以接受。”
他们很快被医生请到一旁。
加里仍然站在门口。
“你准备在那里待多久?”我问。
他走到床边。
距离足够近以后,我终于能真正看清他的眼睛。他也在看我,看得比正常探视稍微久了一些。
“怎么?”我问,“认不出来?”
“认得出来。”
“这张脸和我死的时候不太一样。”
“我知道。”
“那你凭什么认?”
加里似乎不明白这还需要解释。
“这确实很有辨识度。”他的视线从我的额角移到鼻梁,又停在右侧下颌留下的浅疤上:“没有全部留下。”
“医生认为没有医学必要。”
“你呢?”
“我也不想再花一次力气把自己弄成那样。”
加里点了一下头。
我试图抬手碰自己的脸,手臂却只离开床面一点便开始发抖。加里看见了,却没有替我完成,只把手伸到我能够碰到的位置。
我的指尖先碰到他的手背,真实的温度比记忆里更高。
“以后有的是时间看。”我说。
“是。”这次回答比过去任何一次都更像承诺。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四个月前在军事法庭说过的话。
——等我醒来以后,你自己看。
现在他已经看见了。
“加里。”我叫他。
“我在。”
“低一点。”
他弯下腰,以为我声音太轻。
我抬起仍然不太听话的手,抓住他的衣领。
力气很小,但足够让他停在那里。
“索?”
“你不是一直想确认我活着吗?”
“是。”
“现在确认。”
我吻了他,动作并不漂亮。
新身体还没有学会如何准确控制呼吸,嘴唇也因为长期维持而有些干燥。加里僵在床边,甚至忘了闭眼。
我很久没有见过他这么狼狈,这让我觉得这次复活相当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