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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是朋友吗 “现在就不 ...

  •   51.

      邦尼伸出手,过去的我却没有立刻把数据模块交给他。

      这倒不是因为我突然开始怀疑邦尼。准确来说,我从来没有停止怀疑过他。怀疑一个人和把重要的东西交给他并不冲突。

      人们总是喜欢把信任想象成一扇门。
      门打开以后,所有秘密都可以毫无保留地送进去,门关上以后,对方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值得怀疑。
      实际上更像是许多大小不同的缝隙。
      你或许愿意把一件东西交给他,却不愿意让他知道自己住在哪里。愿意让他在背后拿枪,却不会喝他递过来的水。

      而我当时愿意做的,是把一份可能杀死我们的证据交到邦尼手里。
      这已经十分慷慨。

      “你不准备解释一下?”过去的我问。

      “解释什么?”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邦尼仍然伸着手:“温斯顿的人把我送来见律师,律师决定暂时不把我交回去。解释结束。”

      “你在车上打断了某个人的鼻子。”

      “没有断,只是流血。”

      “看来洛特在细节上进行了适当美化。”

      邦尼的神情变了一下:“你遇见洛特了?”

      “他还活着。”

      “这并不值得庆祝。”

      维克罗站在门边,重新把门锁好。
      她拉上最后一层防护锁,转身看向我们:“你们打算一直站在门口讨论一个职业罪犯的身体状况,还是先进来?”

      她似乎完全不担心“职业罪犯”本人可能和她存在某种旧交情。
      也可能正因为存在,所以她使用这个称呼时格外熟练。

      过去的我走进办公室,维奇跟在后面。

      维克罗等他彻底进入房间,才关上内侧的金属门。

      这间临时办公室比我想象中更小。窗户被遮光板完全封死,墙边摆着几只没有来得及拆开的纸箱。桌上放着一台旧式终端、两把枪和几份纸质文件。

      在这个大部分记录都已经电子化的时代,纸张通常只在三种情况下出现:纪念品、犯罪证据,以及律师不希望某份文件被远程删除的时候。

      我猜维克罗桌上那几份资料显然不属于第一种。

      “坐下。”她对过去的我说。

      “我不累。”

      “你的衣服快被血浸透了。”

      “这只能说明衣服颜色选得不好。”

      维克罗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过去的我最终坐到了桌边。
      这并不是因为她的眼神具有某种强制性。只是我忽然认为,在等待数据处理的时间里流血过多,并不符合自己一贯坚持的实用原则。

      维克罗从纸箱下方取出一个急救包,扔给邦尼:“处理他的伤口。”

      邦尼接住急救包:“为什么是我?”

      “因为我要看数据。”

      “维奇也可以。”

      维奇坐在房间另一边,正在检查自己的武器。他听见这句话,抬头看了邦尼一眼。

      “我不会。”他说。

      “你刚才还替他包扎过。”

      “没有死。”

      维奇显然把“没有死”理解为包扎成功的证明。

      这个标准很难称得上严格。

      维克罗伸手:“数据模块。”

      过去的我仍然没有交出去。

      “先说明一件事。”他说:“里面的传输没有完成。”

      “多少?”

      “百分之九十三。”

      “缺少什么?”

      “最终授权执行记录。”

      “已经足够了。”维克罗说。

      “你还没有看。”

      “如果里面真的有你刚才说的运输记录、查询指令和生物模板索引,那么它至少能够证明有人非法保存并调用被清洗者的原始信息。”

      “不能证明是谁。”

      “案件不一定要从幕后主使开始。”维克罗的语气平静,却没有退让:“先证明一件犯罪确实发生过,再证明参与者是谁。你们总想一次拿到足以把所有人送进监狱的完整证据,所以最后往往连第一份文件都活不到法庭。”

      过去的我看着她。

      “这听起来像经验之谈。”

      “因为你们都不听律师的。”

      “我以前听过。”

      “你以前只在需要签字的时候听。”维克罗再次伸出手:“给我。”

      她和邦尼使用了完全相同的词。

      但两个人要求我交出东西时的态度不一样,邦尼像是已经确定我最终会给他。
      维克罗则更像在提醒我,这是一份应该由专业人士处理的证据,而不是供几名逃犯轮流保存的纪念品。

      过去的我终于将数据模块放在桌上。

      维克罗没有直接拿。

      她戴上隔离手套,先将模块放进一只透明证物袋,记录时间和来源,才插入一台完全断开外部网络的终端。

      “提供人姓名?”她问。

      “索·斯特林。”

      维克罗抬眼看他:“这个名字目前无法通过生物系统验证。”

      “那就写无法识别。”

      “我不会在你的证言下面写无法识别。”

      她低头在纸上写下名字:索·斯特林。

      笔尖划过纸面时发出很轻的摩擦声。

      “身份是否被清洗,不影响你有名字。”她说。

      过去的我没有回答。我站在一旁,看见那几个字出现在纸上。
      一个人在死去很多年后重新看见别人写下自己的名字,感觉并没有想象中复杂。

      至少我没有突然产生流泪的冲动,只是觉得它看起来很陌生。
      像是一件曾经属于我,却被其他人保存了太久的东西。

      加里也在看。

      “她保留了你的纸质案卷。”他说。

      “看来她没有完全浪费我支付的律师费。”

      “你没有支付。”

      “那就更值得称赞了。”

      邦尼剪开过去的我肩膀附近已经和伤口粘在一起的衣料,血液再次流出来。

      “忍着。”他说。

      “你可以说得更像医生一点。”

      “我不是医生。”

      “这点很容易看出来。”

      邦尼将消毒剂倒在伤口上,疼痛使过去的我肩膀骤然绷紧。
      我站在记忆外面,也产生了一种不太真实的刺痛。

      这一次加里没有问我疼不疼,他只是向我靠近半步。
      没有挨到我,也没有挡住我的视线。

      我发现自己并不讨厌他的靠近,于是没有提醒他退回去。

      这大概算是一种进步,虽然不知道属于哪一种进步,但进步的幅度小得不值得记录。

      终端开始读取数据,最先出现的是黑冰运输记录,维克罗快速浏览了几页,脸色逐渐变得难看。

      “这些账户属于多家医疗供应商。”她说。

      “看起来很正规。”过去的我说。

      “其中两家六年前已经停止营业。”

      “死人和倒闭公司总是特别适合参与长期犯罪。”

      “还有军方采购编号。”

      维奇抬起头。

      维克罗放大其中一条运输记录。

      原始药剂以“战地营养补充液”的名义进入转运系统,经过三次更换编号后,才被送入新罗51区。

      “提供原料的不止私人公司。”维克罗说。

      “维奇说过不止一家。”过去的我回答。

      “但他们使用同一条军方豁免通道。”

      邦尼处理伤口的动作停了一下:“谁有权限开放?”

      维克罗没有立刻回答。

      她向下调出授权编号,那串我们已经见过的权限段再次出现在屏幕上。

      伯德将军的直属系统。

      过去的我看了一眼,没有表现出特别的情绪。

      维克罗却转头看他:“你认识。”

      “军校里见过相似编号。”

      “还有呢?”

      “他是我的父亲。”

      房间安静下来。

      维奇第一次真正将目光从自己的枪上移开。

      邦尼没有表现出惊讶。
      他看起来早就知道,但也有可能他更擅长处理有关惊讶的情绪。

      维克罗也不像第一次听说,只是确认了一遍:“亲生父亲?”

      “据说是。”

      “谁告诉你的?”

      “他本人。”

      “伯德将军承认过?”

      “在一个没有其他证人的房间里。”

      维克罗收回视线:“所以法律上等于没有。”

      “我一直很欣赏律师对现实的准确理解。”

      她继续查看数据,屏幕中很快出现清洗前模板的索引。
      完整内容已经被过去的我从洛特的副本中删除,但原件仍然保留着指向军方封存库的路径和一部分摘要。

      维克罗停下来:“这份模板不是在清洗以后重新建立的。”

      “你怎么知道?”

      “编号早于清洗日期。”

      过去的我坐直身体:“早多久?”

      “十一年。”

      房间里再一次安静下来。

      过去的我完成生物清洗时已经成年。

      而这份模板在十一年前就被录入军方系统。

      “那时候索还是未成年人。”邦尼说。

      “是。”维克罗回答。

      过去的我看着屏幕。

      “所以不是为了清洗建立的。”

      “不是。”

      “有人很早就在保存我的信息。”

      维克罗继续读取摘要。里面包含基因序列、免疫适配、骨骼发育记录,以及几次不完整的神经扫描。最后一次更新发生在生物清洗手术当天。

      清洗没有建立这份档案。它只是将档案的保密等级提高,并切断了我与公开身份系统之间的联系。

      “为什么?”过去的我问。

      没有人回答。

      “他从很早就在关注你。”加里在我身旁说。

      “至少关注我的身体。”

      “索。”

      “我没有说错。”

      这些资料里没有我的喜好,没有我在什么时间第一次学会开枪,也没有我曾经在哪个夜晚因为饥饿睡不着。
      只有血液、骨骼、器官和神经活动。
      一个人如果只看这些记录,大概会认为索·斯特林是一件生长状况良好、偶尔遭受损伤的生物样本。

      “他为什么需要这些?”我问。

      加里沉默了一会儿:“可能与伯德家族的遗传筛选有关。”

      “你们还进行这种事?”

      “不是公开项目。”

      “听起来所有有趣的项目都不公开。”

      “伯德家族的部分继承人接受过长期生物监测。”加里说:“为了确认遗传疾病、神经适配以及服役潜力。”

      “我不是继承人。”

      “但你是他的孩子。”

      “原来血缘在这种时候又开始重要了。”

      加里没有反驳。

      维克罗将那部分资料单独复制出来。

      “这份原始模板可以证明,军方在索接受生物清洗以前就长期非法保存他的未成年医疗信息。”

      “能起诉吗?”邦尼问。

      “如果能证明没有合法监护人授权,可以。”

      “监护人已经死了。”

      “死亡不等于授权自动成立。”维克罗说得十分平静。
      她似乎习惯在所有人都认为某件事已经无法挽回时,仍然从那些被忽视的程序和文件中寻找一条缝隙。

      这可能就是律师存在的意义,但不是保证正义会发生。

      “还有一件事。”维克罗说。

      她打开最后一次神经扫描的摘要。

      “清洗手术前,他们记录了完整的神经基础图谱。”

      过去的我皱眉:“清洗身份需要扫描大脑?”

      “正常流程不需要。”

      “那他们为什么做?”

      “文件里写的是术后风险评估。”

      “你相信?”

      “不。”维克罗把摘要复制出来:“这份图谱没有包含完整意识,但能够记录你的神经连接特征和身体控制模式。”

      加里站在我旁边,呼吸短暂地停顿了一下。我知道他想到了什么。

      “你刚才说的生物载体。”我说。

      “是。”

      “这份神经图谱能够提高匹配程度。”

      “是。”

      “看来有人在我死以前,就替我的复活准备了一部分材料。”

      “也可能他们准备的是别的用途。”

      “谢谢你没有把事情说得过于美好。”

      我知道这些资料并不意味着伯德将军希望我活下去。
      保存一份生物模板,可以用于医疗,也可以用于追踪、实验、复制器官,或者制造一个适合容纳某种意识的身体。技术本身从来不负责说明使用者的善意。

      维克罗关闭神经图谱。

      “我要制作三份副本。”

      “为什么是三份?”过去的我问。

      “一份留在这里,一份交给邦尼,一份通过法院的独立存证系统发送出去。”

      邦尼皱眉:“法院系统可能已经被监控。”

      “普通系统是。”

      维克罗指了指窗外那栋废弃法院。

      “旧法院地下保留了一条司法紧急线路。它在战争时期用于异地保存证言,不经过本地区行政服务器。”

      “还能使用?”

      “理论上。”

      过去的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个词今天已经出现过很多次。”

      “你可以选择不相信。”

      “我只是开始担心所有被形容为‘理论上可行’的东西。”

      包括复活。

      当然,我没有把最后一句说出来。

      维克罗开始复制数据,邦尼替过去的我缝合伤口。
      他的技术比预计中好一点,至少针脚没有歪到让我怀疑他在故意报复。

      “温斯顿为什么抓你?”过去的我问。

      “他们不是抓我。”

      “绑架者经常喜欢使用别的词。”

      “他们希望我回去。”

      “回哪里?”

      “温斯顿家。”
      邦尼剪断缝合线。他的语气很平淡,仿佛正在讨论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地址。

      “为什么是现在?”

      “因为上面有人要倒下。”

      和维奇说过的话一样。
      有人要倒下,就会有人争夺空出来的位置。某些过去不值得认领的血缘、身份和秘密,也会突然变得珍贵。

      “他们需要你做什么?”过去的我问。

      “证明我仍然属于温斯顿。”

      “你属于吗?”

      邦尼抬眼看他:“我只属于我自己。”

      他说得很轻,却没有任何犹豫。

      维克罗在终端前停了一瞬,她没有回头。

      但我猜她听见了。

      过去的我点点头:“不错的答案。”

      “你呢?”邦尼问。

      “什么?”

      “如果伯德将军让你回去,你会怎么回答?”

      “我会先问他是否提供住宿和稳定收入。”

      邦尼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然后拒绝。”过去的我补充。

      “为什么一定要等问完?”

      “了解市场价格有助于确认自己拒绝了多大的利益。”

      邦尼收起医疗工具。

      “伤口暂时不会裂开。”

      “暂时?”

      “除非你继续跑、开枪、翻墙或者和人打架。”

      过去的我看向门外:“听起来很难避免。”

      就在这时,维克罗桌边的一只通讯器亮了起来。
      不是办公室的公开号码。那是一台只有少数人知道的私人终端。

      维克罗看了一眼来电代码,没有立刻接通。

      “谁?”邦尼问。

      “洛特。”

      维奇抬起头。空气里的温度似乎突然下降了一点。

      维克罗最终接通通讯,屏幕仍然没有影像。洛特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你们最好快一点。”

      “你怎么知道他们已经到了?”维克罗问。

      “因为我刚刚替他们指了一个错误方向。”

      “能拖多久?”

      “原本十分钟。”

      “现在呢?”

      “有人不相信我的报告。”洛特听起来仍然很轻松,背景里却不断传来枪声:“最多五分钟。”

      维奇走到通讯器前:“你在哪儿?”

      “你听起来像是在关心我。”

      “我只是想知道去哪里杀你。”

      “那就等今天结束以后再预约。”洛特停顿了一下:“还有一件事。”

      “说。”维克罗回答。

      “中央军校已经派出接管小组。”

      过去的我看向通讯器:“任务是什么?”

      “回收维奇,控制无法识别的目标,并接管现场所有证据。”

      “负责人是谁?”

      洛特没有立刻回答,这种短暂的停顿让我产生了一种熟悉的不安。

      “加里·伯德。”他说。

      现在的加里在我身边闭上了眼睛。

      过去的我却只是看着终端,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确定?”

      “军校的行动代码不会说谎。”

      “人会。”

      “那你只能自己确认。”通讯背景里的枪声突然变得更近,洛特似乎转移了位置,“司法线路还能用吗?”他问维克罗。

      “正在连接。”

      “把证据发出去。”

      “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证据能不能到达法庭了?”

      “从我发现自己的名字可能也在里面开始。”

      “你怕被灭口。”

      “我一直怕。”洛特毫不羞耻地承认:“恐惧是一种很有用的品质。它让我活到现在。”

      维克罗看着通讯器:“莫尼特没有。”

      另一端安静了两秒。
      “是。”洛特说,“他没有。”

      维克罗没有继续。她切断通讯,重新看向传输进度。

      百分之六十二。

      房间里没有人说话,过去的我看着屏幕。

      ……

      “你那时候已经到了。”我对身侧的加里说。

      “是。”

      “你当时知道负责人是我,但你还是没有找我。”

      我很难理解他现在这种隐含了委屈的意味:“你当着带着命令来抓我。”

      “我不知道那个人是你。”

      “所以呢?”

      “这不是理由。”他说。

      “你可以说是。”

      “不是。”他的语气很平静。

      “我接受命令,没有追查为什么要保持目标脑部活动完整,也没有询问军方为什么突然接管一项警察任务。”

      “你那时是个合格的军人。”

      “不是一个合格的人。”

      我看了他一眼,很难讲我对于他对于自己这一句评价的听后感:“不要急着给自己下结论。”

      “你不同意?”

      “我只是讨厌别人抢走我的工作。”

      如果需要评价加里·伯德当年的错误,应该由我负责。毕竟我为此付出了生命。

      我看向过去的自己,他仍然坐在维克罗的桌边,脸上没有明显的情绪。

      传输进度达到百分之八十。

      办公室外忽然传来车辆停下的声音,不止一辆。

      维奇立刻关闭房间里最后一盏灯。邦尼走到遮光板旁,透过极窄的观察孔向外看。

      “温斯顿的人。”他说。

      “你确定?”维克罗问。

      “我认识他们的车。”

      “他们追踪了你。”

      “我身上没有定位器。”

      “那就是他们知道你会来找谁。”

      维克罗看起来并不意外。

      温斯顿不需要追踪邦尼,他们只需要列出在这座城市里仍然愿意替他开门的人。这个名单显然不会太长。

      传输进度达到百分之八十七。

      门外有人敲门。三下。停顿。又敲了两下。

      “温斯顿家内部的联络方式。”邦尼说。

      “他们会破门吗?”过去的我问。

      “会先劝我。”

      “劝多久?”

      “取决于他们的耐心。”

      门外的人开口:“邦尼少爷。”

      维奇看了邦尼一眼,邦尼的脸色没有变化。

      “温斯顿先生希望您回去。”

      “告诉他我拒绝。”邦尼说。

      外面的人显然听见了:“现在的情况非常危险。家族能够保护您。”

      “他们也可以顺便拿走证据。”过去的我说。

      “是。”邦尼回答。
      他说完,走到终端前拔下属于自己的那份副本。

      “你去哪儿?”维克罗问。

      “让他们带我走。”

      “你疯了?”过去的我问。

      “他们已经找到这里。”邦尼说:“我不出去,他们会进来。”

      “出去以后他们会搜你。”

      “所以真正的数据不在我身上。”他将副本递给过去的我。

      过去的我没有接。

      “你刚才还让我给你。”

      “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你们都很喜欢替别人保管证据,又在危险出现以后把它还回来。”

      “你可以拒绝。”

      过去的我看着他,邦尼的决定并不是一时冲动。他知道温斯顿家暂时不会杀他。至少在他们需要他承认自己属于家族的时候不会。

      “他们会限制你。”过去的我说。

      “我有律师。”

      维克罗看向他:“我没有同意。”

      “你会来的。”

      “你凭什么确定?”

      邦尼笑了一下:“因为你是个好人。”

      维克罗的脸色立刻变得更加难看,这句话显然比任何讽刺都更能使她不适。
      “不要用这种方式威胁律师。”她说。

      “有效就行。”

      传输达到百分之九十五。

      门外的人再次开口:“我们没有恶意。”

      过去的我和维奇同时笑了一声。

      很难得。

      我们第一次对同一句话产生完全相同的反应。

      百分之九十八。

      办公楼外传来新的轰鸣。这一次不是温斯顿的车辆,更像军用飞行器正在降低高度。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加里·伯德的人也到了。

      传输完成。

      维克罗立即拔下终端连接线。

      “司法存证已经建立。”她说:“只要远端节点完成接收,这份记录就无法从本地撤回。”

      “需要多久?”过去的我问。

      “三分钟。”

      “我们似乎没有三分钟。”

      “所以得有人留下。”

      维克罗将原始模块装回证物袋:“我留下。”

      “你是律师,不是士兵。”过去的我说。

      “所以他们至少会先要求我出示证件。”

      “如果他们不要求?”

      “那你留下也没有用。”

      过去的我看着她。维克罗将证物袋放进桌下的机械保险柜,输入密码。

      “我会拖到远端接收完成。”她说:“邦尼从正门出去,吸引温斯顿的人。你和维奇走地下档案通道。”

      “你怎么知道这里有地下通道?”

      “因为我租办公室以前看过建筑图纸。”

      “这确实是律师比我们更可靠的原因。”

      维克罗没有接受这份称赞。

      她从纸质案卷中抽出一份文件,递给过去的我。

      “拿着。”

      “这是什么?”

      “你生物清洗案件的原始委托记录,以及清洗前神经图谱的存档编号。”

      “为什么给我?”

      “因为如果我们有人活下来,这会有用。”

      过去的我翻开第一页。上面同样写着索·斯特林。律师代理关系仍然有效。委托终止原因一栏是空白。

      “你刚才说你已经不是我的代理律师。”过去的我说。

      “我撒谎了。”

      “律师可以这样做?”

      “只要不是在法庭上。”维克罗拿起桌上的枪: “走。”

      邦尼已经站到门边。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将脸上的伤口完全露出来。

      “等一下。”过去的我叫住他。

      邦尼回头。过去的我把真正的数据副本交给他。

      “你改变主意了?”邦尼问。

      “温斯顿不会立刻杀你。”

      “你确定?”

      “不确定。”

      “那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比我更有可能活到明天。”

      邦尼看着手里的模块:“这听起来不像祝福。”

      “我不擅长祝福。”

      “我知道。”邦尼把模块藏进衣服内侧:“你会回来拿吗?”

      过去的我没有立刻回答。

      外面的飞行器越来越近。

      加里·伯德带领的接管小组正在向这里靠近。
      而过去的我已经知道,自己将成为他们的目标。

      “会。”过去的我说。

      这是一个谎言,至少后来没有实现。

      邦尼显然也听出来了,但他没有揭穿。

      “好。”他说。

      他打开门,独自走了出去。温斯顿的人立刻围上来。
      房门重新关闭以前,过去的我听见邦尼说:“别碰我。我自己会走。”
      声音平静得像他只是准备参加一场不太愉快的家庭聚会。

      维克罗打开墙边一块隐蔽的挡板,后面露出一道向下的狭窄楼梯。

      “地下通道通向哪里?”维奇问。

      “旧法院证物仓库。”

      “出口呢?”

      “中央广场附近。”

      过去的我顿了一下,那正是军方最可能设置封锁的位置:“没有别的出口?”

      “有。”

      “在哪里?”

      “通往旧排水系统。”

      “听起来更适合我们。”

      维奇率先走下楼梯,过去的我跟在后面。

      在挡板关闭以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维克罗:“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我是你的律师。”

      “还有呢?”

      维克罗握着枪,站在昏暗的办公室里:“因为当年我收下了不该收的钱。”

      “赔偿金?”

      “封口费。”

      过去的我看着她。

      “我替你争取到了钱,却没有继续追查你的生物清洗。”维克罗说:“我告诉自己,至少你活了下来。”

      “这句话听起来很像洛特。”

      “所以我讨厌他。”她的回答很快,“他总能说出我不愿意承认的那部分事实。”

      过去的我没有安慰她。

      维克罗也不需要。

      “活下来。”她说。

      又是这句话。

      似乎所有人都认为,活下来是一件只要足够努力就能够完成的任务。

      过去的我点了一下头,挡板关闭,黑暗短暂地吞没一切。

      而现在,加里站在我身旁。

      “你对邦尼撒谎了。”他说。

      “我当时确实准备回来。”

      “但你知道可能回不来。”

      “每个人出门时都可能回不来。”

      “你知道我在外面。”

      我没有回答。

      “所以你把证据、名字和律师记录都留给了别人。”加里说:“你已经开始准备死亡。”

      “我只是在分散风险。”

      “索。”

      “不要用那种语气叫我。”

      “什么语气?”

      “像是你已经理解了一切。”

      加里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不理解。”

      这个回答让我有些意外。

      “我不知道你那时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你为什么看见我的名字以后,仍然决定独自离开。”他说:“我只能看见你做了什么。”

      “这已经足够了。”

      “不够。”

      “那你想怎样?”

      加里看着我:“等你愿意告诉我。”
      他没有要求我现在回答。也没有试图用年轻的索曾经说过的话证明自己。

      只是等。

      我忽然想起不久前,他也说过相似的话。

      暂时够了。

      也许加里终于开始学会,有些答案不能通过审讯、推理或者反复追问获得,只能由另一个人决定什么时候交出来。

      “那你可能要等很久。”我说。

      “我已经等了很多年。”

      我没有继续看他。

      地下通道里的过去正在向前延伸,维奇和过去的我穿过一排排积满灰尘的证物柜,头顶不断传来沉闷的脚步声,军方的人已经进入办公楼。

      远处却出现了另一种声音。不是脚步。
      是旧法院的广播系统被重新启动时发出的电流声。

      紧接着,一个机械女声在整座地下设施中响起:“司法紧急存证接收完成。”

      “文件编号已生成。”

      维克罗成功了。

      但几乎在同一时刻,过去的我口袋里那台从洛特手下拿来的通讯器也亮了起来。一条新的行动命令自动出现在屏幕上。

      接管单位已经抵达。
      现场指挥人:加里·伯德。

      过去的我停下脚步。

      维奇回头看他:“怎么了?”

      过去的我关掉屏幕。

      “没什么。”

      “你认识他?”

      “认识。”

      “朋友?”

      过去的我想了一下:“以前或许算是——”

      他继续向前走,地下通道尽头传来金属门被打开的声音。

      有人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们。

      过去的我抬起枪。

      “现在就不一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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