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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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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懂了。”桫椤无助地搓搓被泥水泡得起皱冰凉的手指。
兔子用鼻子出了好大一口气——这是她从动物时期带过来的习惯,以表达自己内心的骂骂咧咧。
洪水肆虐的土腥味在呼吸之间蔓延,她顿了顿,又继续道:“而且这里面不止有你给扶光的东西,还有些别的,包括我们这一路上的干粮。”
兔子黑黑的眼睛大大的疑惑,“所以你是可以不需要吃东西吗?”
“对不起,我再也不多嘴了。”桫椤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低头道歉。
兔子抖抖耳朵,扭过头去继续探路。
局势很糟糕。
她能感觉得到——至少比暴雨下下来之前要糟糕得多!!
兔子躲藏进树林前,外面交战的队伍虽然有不少是翼人的,但同样也有很多精灵是精灵的。但这次与桫椤一齐从树林里出来后,方才在他们眼前被打散的那支队伍就是他们这一路上遇到的唯一一支精灵队伍了。
至于荆棘骑士,更是连影子都没有见到!
不然的话,桫椤直接亮出他精灵幼崽的身份,兔子沾着他的光,大概率也能一起被送回安全区。
两人从黑夜出发,一直走到天亮,再走到天黑。
桫椤瞧着分界线处那不知何时而起的高耸土墙,扶着树梢的手指捏得青白。
前头的兔子回望过来。
“三天前……这里都还没有这道墙的……”桫椤神色不敢置信,声音颤抖。
兔子倒没有他表现得那样备受打击。
如果翼人企图用洪水为传播介质来散布污浊的话,那么王庭为了保护另外半边精灵的安全,在分界线处用魔法建造一堵屏障简直再正常不过。
真正的麻烦并非是眼前这面物理墙壁,而是土墙边密度极高的翼人巡逻小队。
两人开始徒劳地沿着这道瞧不见尽头的石墙走啊走,企图找到某处可以接近的薄弱点。
但就如兔子预感的那样,二人再次跋涉过一个白日黑夜,眼前的石墙都没有丝毫变化——同样没有差别的,还有那些巡逻的翼人。
暴雨越下越大了。
尽管桫椤十二分不愿意面对,但如此境况,他也只能听从兔子的建议,选择趁早返回树林的据点,躲避随时都可能袭来的洪水。
“你运气可真不好。”兔子抱着膝盖,团缩着蹲在树洞里,与旁边自返回后就一直没有说话的桫椤搭话。
“……我一向都是如此,都快习惯了。”桫椤扯出一个跟哭一样难看的笑。
“只是这次还连累了你。”他说完,将头垂了下去。
“你没有连累我。”
桫椤只以为她是在安慰自己。但他也不想想,兔子并不是一个会安慰人的兔子,她只会说大实话戳人心窝子。
兔子的确是在陈述事实。
她原本就是被污浊感染的兔子,后来被扶光救下,才获得了第二次生命。洪水肆虐带来的污浊对精灵或别的生物来说是致命的,但还真不一对兔子有影响。
发大水本身所带来的危险,都比污浊对兔子更有威胁。
所以兔子才说桫椤运气不太好。
对方冒险出来找她这一趟,连累的其实只有他自己而已。
……
洪水来临的时刻,是一个天色昏昏沉沉的白日。
兔子难以确认当时的具体时间,因为除了天黑时分尚且能够分辨,白日被厚重的乌云笼罩的天空不论是清晨、正午还是傍晚,都是一样的暗沉。周遭的一切都笼罩上一层灰色的滤镜,连同他们躲藏的树林都如同褪色的画片。
城市中已经不剩什么完好的房屋了,兔子躲藏的这片树林就已经是附近地势最高的地点,她与桫椤重新寻找到一颗更高、更强壮些的树,然后心里完全没底地躲了上去。
兔子捏着脖子上挂着的黑珠子,紧张地凝视着浑浊的泥水流自远方铺天盖地到来,吞没不远处本就已经化作废墟的城市,咆哮着张大口器向他们藏身的这片树林咬下。
隆隆的水声盖过天穹的雷鸣,兔子四肢着力,匍匐着紧贴在树干上。
她感觉到自己的听觉、嗅觉、视觉、触觉都离自己远去了,灵魂仿佛在这片汹涌的浊海上游荡,如同一叶随时都可能倾覆的纸舟。
这还是兔子历经王城变故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感到害怕。
可手掌接触着的树干紧接着竟传来令人不安的崩裂声!!那蹦蹬的响动顺着骨骼传导进她的耳蜗,令她的大脑都跟着一起被拉扯。
兔子的瞳孔收缩成一个点,从来都是高高竖起的耳朵垂下,紧紧贴着两侧面颊。
“咯噔——”
又一声树木的哀鸣,远比刚才的更清脆,更明晰。
比死亡更可怖的,唯有等待死亡的前夕。
兔子的理智被这命悬一线的恐惧溺毙——她的手指不再听从大脑的控制,不顾一切地抓上脖间的项链。
与此同时,细如针眼的瞳孔僵硬地转动,下意识去寻找本该在她身后的精灵。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看桫椤,或许是想要在独自逃离前,将对方最后的面容定格在自己的记忆里。
可她的视线在瞧清桫椤的面庞前,却率先被一阵夺目的、翠绿色的光芒照耀——
桫椤张开法阵,跨过步子顶到兔子前头。数缕腰身般粗壮的藤蔓自泥泞的洪水中拔地而起,狠狠地攀上这颗已如风中残烛的树木,如同扯钉绳一般将它牢牢地拉紧在肆虐的洪水中。
兔子睁大眼睛,不敢眨动哪怕一下。
树冠晃动两下,最终磐石一般稳稳站立于暴雨与浑浊的洪流中。
保命的黑珠子上一秒还是兔子救命的稻草,这一秒却如同赤红烙铁般,烫得她将其飞速甩开。
绿色的魔法淡去了,露出后面桫椤那张被雨水冲刷得狼狈万分的脸。
……
兔子本是一只不通人性的野兽,自然也不会懂得人类的道德。
兔子遇到天敌,同胞们会本能地选择四散而逃,它们相互之间不会顾惜彼此的性命,谁若是被猎食者追捕,那也是它自己的命数。
若恰巧同路而逃,兔子们也明白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自己不一定要跑到第一个,只要不跑在最后一个就足够了。
可兔子在变成一只与污浊共生的兔子前,恰巧就是这么一只被甩到了最后头的兔子。
但这一切都是它活该——谁让它个头那么小,毛发干枯如草,一瞧就是活不长久的瘦弱模样,注定要被残酷的自然第一个淘汰。
可兔子却不想死。
异兽可怖的血口咬上它的脊背,它透支了全身的能量,爆发出可怖的力气狠踹后腿——因那轻蔑的猎食者丝毫不以为它还有胆子反抗,掉以轻心之下被竟真它逃窜,让它躲进了不远处的洞穴。
兔子抢回了自己的性命,暂时。
被污浊化身的异兽直接咬伤,混沌的黑雾附着在它的伤口扩散,要不了多久,依旧会夺去它的生命。
灰扑扑的兔子小小的脑袋并不能完全理解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但它意识跟随着身体就仿佛要飘走了,并且永远也不会再回来。
它困倦的目光无神地望向洞口照进来的那缕并不明媚的阳光,忽然嘴巴里就想再嚼一嚼新鲜的草叶。
这洞穴的入口处就有一丛长得再娇嫩不过的鲜草,兔子从前要留着做洞口的遮掩,再垂涎也没有下过嘴。
但现在……或许已经没这个必要了。
灰兔子颤颤悠悠地挪动着被咬得坑坑洼洼的身体,来到天光下。
它的鼻子耸动着,三片嘴瓣贪婪地啃食着嘴边鲜嫩多汁的青草。
污浊麻痹了它的感官,僵硬了它的身体。
以至于它本该灵敏感知到风声的长耳朵成了摆设,视角广阔的双眼也迷蒙不清。
一片阴影忽而投下,罩住兔子浑浊的棕色眼睛,它吃力地转动眼珠,艰难锁定这片影子的主人。
……是一个两脚兽。
它还是要被吃掉了。
兔子已经没有力气再跳跃一次,污浊腐蚀了她的肌体与心脏,全身上下除去嘴巴,它已经无法再动弹任何一个地方。
没关系……
至少它做了个饱死鬼。
……
直面肆虐洪水的兔子与桫椤奇迹般地生还了。
只是他们被困在这颗树上,如同海洋上的孤岛。
但好在干粮的储备还算充足,桫椤也会使用一些基础的水魔法,两人不至于渴死饿死。
兔子一直都很小心不让桫椤去碰下面的洪水,浑浊的水从汹涌转变为平静花了三天三夜,而等到水位彻底褪去,露出底下一片狼藉的泥地,则耗费了整整半个月。
兔子扶着桫椤从树顶上爬下来,当她的脚再次踩到坚实的土地上时,颇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总之先往外面走走看吧。”兔子指向远方。
洪水泛滥的这半个月,不论是天上还是水下,生物存在的痕迹都被抹除了,也包括那些打得无休无止的精灵与翼人。
兔子一边走,一边在周遭还有些稀软泥地上扫过,见到许多埋进烂泥堆的小动物的尸体,肿胀腐烂,散发着死亡的腐臭。
按照兔子以往的做法,她本该先打量一番,随后再冷漠撒开眼的。
可洪水铺天盖地、吞吃一切的可怖景象并未随着水涝的褪去而自记忆中消散,反倒依旧历历在目,令兔子的目光如同被灼烧一般,不敢再多停留半秒。
“休……休息一会吧。”烈日当空,阴沉了大半个月的太阳好不容易与满是疮痍的大地见上一面,便如此酷烈。桫椤额头上沁满汗水,脸色有些发白。
兔子点点头,二人找到一块还算干净的倒伏断墙坐下,石头被阳光烤得滚烫,兔子磨蹭了好久才跳上去。
一块干饼被塞到桫椤手中,大抵是被先前连绵阴雨的天气所扰,也带上一股水腥气。
可饼明明还好好的,并未变质。
桫椤仔细嗅闻。
不……这味道并非是干粮上的,而是他衣裳上的。
“不是说口粮只够半个月吗?”桫椤抬头,看着对面的兔子也从衣襟里拿出来一块干粮。
兔子沉默半晌,掀起一只眼皮看向他,平静道:“其实我先前是骗你的。”
“那些漆盒里都是干粮,足足两个月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