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眼》喜予时

26、惊弦 她早就知道

　　温辞瑜刚给过温继明一笔钱，转眼没过多久，又接到了他的电话。
　　开口第一句，就是得知他在警局。

　　“我不是叫你离开北都吗？你为什么还在这？”

　　温继明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觉着自己挺委屈，说的不情不愿：“我就在那艺术馆当临时保安，我就在外头的，都没让我进里边，我也不知道怎么着，一回身的时候把一男的的手机就…就给撞掉地上了，手机坏了。”

　　温辞瑜：“坏了你就赔，你又不是没钱。”
　　难不成还想让她赔？

　　“再说了，我前几天刚给我你一张卡。”

　　“你上次给那不就五万吗，我还完我那赌债，就……”

　　温辞瑜一听这话就要炸：“你又去赌？！”

　　“我没有！我发誓这次我是真的没赌！我是冤枉的！是冤枉的！”温继明赶紧说，“你帮我找个人，找周经理！他能帮证明！”

　　“这个周经理是什么人？”

　　从温继明口中得知，周经理是个接近中年的男人，被温继明称为“贵人”，不仅是可怜他远到北都寻找女儿的大善人，还是给他介绍宝禾艺术馆保安兼职的人。

　　温辞瑜按照温继明发来的地址来到了郊区的一个办公楼。

　　前台一身正装的小哥见到她，唇角立马露出一抹官方客套的弧度：“您好女士，请问有预约吗？”

　　“没有，”温辞瑜，“我找周经理，您看方便帮我联系一下吗？”

　　“好的，方便问一下您的名字吗？”

　　“温辞瑜。”

　　她脸上带着帽子，大大墨镜和口罩，遮的严严实实，要不是说名字，没人能认得出来她。

　　此时，站在前台小哥边上，一个同样穿着职业装的女人在听到她说出名字的那一刻，眸光瞬间一亮，像是早就知道她要来似的，连忙道：“您好，请跟我来吧温小姐。”

　　女人引着她坐上电梯，在上电梯的中途，听到对方告诉她：“额……是这样的温小姐，今天周经理不在，但是有人在等您。”

　　等一下，什么叫“周经理不在，但是有人在等她？”
　　她刚想问是什么意思，随后，电梯门开了，女人向她指着前面位于这座办公大楼顶层的那间装潢不俗的总裁办：

　　“就是这了。”

　　温辞瑜没动，只看着眼前的女人：“到底谁要见我？”

　　“是我们沈副总。”

　　……

　　温辞瑜推开办公室门，进去就看到男人面窗而立的侧影。

　　那是一张年轻陌生的面孔，五官和气质都有点和沈京燃同源的公子气。

　　她对他陌生，但他不是，他把她的信息早已经在这段时间五花八门的热闹里摸了个透。
　　甚至可以说，她今天是专门在此候着她的。

　　沈彧操着一贯绅士的外表：“温小姐来了。”

　　说话间，人走到落窗前的沙发上坐下，见她站在门口半天没动，特意伸手朝对面的单人沙发示意一下，让她坐。

　　温辞瑜看着他落座的地方，是一块单独布置出来的喝茶区域——

　　两个单人的皮质沙发，中间放着一个纯手工的木质茶桌，上面是质地清透，价格不菲的茶具。

　　除此之外，一眼就能看到桌面上放着的一张相框。

　　相框的摆放位置正正当当对着她，刚好是她一坐下就能一眼能看清的角度。

　　很显然，就是特意这么放的。

　　里面装着一张两男一女的合照，应该拍了有些年头了。

　　那时候的沈京燃约摸也就十四五岁的年纪，站在中间，虽然青涩但眉眼尽显凌然，还是一贯的恣意矜冷。

　　站在左边的男生身高比他略高一点，年岁与之相长也不过三四岁，目光神态却又超出这个年纪本身的沉默和成熟。
　　而最右边的女生，笑靥明艳，眉梢眼尾都上扬，纤细的脖颈，集满了家族的宠爱与傲气。

　　沈彧在她看到照片的时候故意没急着说话，而是交叠双腿气定神闲提起桌上提前泡好茶的茶壶，悠哉哉的给自己还有坐在对面的她各自斟了一杯。
　　特意留出这么一段空白时间，好让她充分提取和捕捉相片里面的信息和细节。

　　现代化的装修环境里飘着阵阵清淡茶香，冬日阳光透过百叶窗倾洒进来，落在平滑温厚的木质桌面和沏满茶水的杯面上，热气氤氲。

　　她身后，靠墙的地方摆着的一个鱼缸，里面的观赏鱼游的悠闲自在。
　　殊不知视线再往上，就能看见那条悬在鱼缸上头的那条，冰冷倒刺的鱼钩。

　　像是轻松悠闲的场景的突兀存在，也像浮于表面的宁静中，暗藏着的一根冷刺。

　　温辞瑜很快猜测出眼前的男人对应的是照片上站在沈京燃身边的少年，也判断的出，周经理这人只是个幌子。

　　真正约她的人，是眼前这一位。

　　“怎么称呼？”

　　沈彧这人惯会演戏，当即做出一副懊恼的样子：“不好意思，忘了自我介绍，鄙人姓沈，单名一个彧字。”
　　之后又透露关键：“沈京燃是我弟弟。”

　　温辞瑜回避掉他点出和沈京燃关系的那句，保持着疏离客套：“沈先生好。”

　　沈彧紧接着又说：“相片上是我和他的合影，旁边那个——”

　　“是他的未婚妻。”

　　这句话温辞瑜没有准备，在看到照片的时候就想过他们的关系，朋友，发小，爱而不得远在国外的“白月光”……
　　唯独没有想到，真正的答案直接跳过了这些步骤。

　　沈彧看着她的表情，把从她脸上解读出来的信息变成一句佯装办错事一样的恍然：“看来，你还不知道他有未婚妻。”
　　“那好吧，”他表情挺抱歉的一摊手，“就当我多说好了。”

　　温辞瑜别开视线，不再看照片，看着他：“没关系，说正事吧。”

　　“我爸给我打电话，说他和您这边的周经理认识，我爸爸替他办事的时候被人误会，抓到派出所了，需要他去做个证明。”

　　沈彧点点头：“没问题，温小姐，令尊那边一定会打点好。”

　　其实她早就知道，她对沈京燃的了解仅限于他这个人，现在又知道，他还有个未婚妻……

　　*

　　寝室只有苏许莉在。

　　人对感情总是格外敏锐，两个女生之间的敌对的产生有时候都不需要争吵或者对峙。
　　都很默契的，单独面对彼此时根本不说话，任由气氛对峙或者微妙。

　　温辞瑜回来就坐在书桌前，耳朵挂着耳机听歌，苏许莉在看书，偶尔看手机回消息。

　　过了一会儿，苏许莉人动了，拿起洗漱用品去了浴室，咔哒一声上锁。

　　直到听见哗啦啦的水流声在浴室里响起，温辞瑜这才有了动作。
　　卸下耳机起身走到她书桌前，手机屏幕还没有灭掉。

　　看着亮着的手机壁纸，有些想法就这么不受控制的在脑海中冒了出来。
　　她急需要证明什么，哪怕以最可笑的，最愚蠢幼稚的方式。

　　她用苏许莉的手机给沈京燃发了条消息，说想见他，就在寝室楼下，发送成功后，又在屏幕上按删除，手机重新放回原位。
　　做完这些，也用自己手机给他发了条同样想见他的内容，地点在上次初雪夜的海港码头。

　　二选一。
　　她要他选一个。

　　她从不是那种在深夜里任性的性格，但总会有那么一次。

　　沈京燃在她发消息的第一时间就赶过来的，没耽搁一点。

　　到的时候，她正一个人独坐在冰冷的石岩上。

　　广阔沉暗的海面看不尽尽头，前推的海浪在巨大的礁石上撞出白沫，溅起的水汽湿透鞋面和脚踝。
　　狂烈的海风将她单薄的背影吹了又吹，长发迎着奔勃的黑色海浪飞舞，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她侵吞进深不见底的海渊。

　　那块放着个明晃晃的警示游客请勿靠近的牌子，她愣是看不见似的，不管不顾了。

　　沈京燃走过去攥着胳膊将人提起来，声音第一次带了情绪：“很危险知不知道？！”
　　不过只维持几秒就消了——才发现她眼睛是红的。

　　海风渗凉，他压抑住胸腔起伏的呼吸，看着她几秒后，拇指指腹按了按她下睫处薄而湿红的皮肤，一点脾气都没了：“阿瑜。”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温辞瑜不说话，忍着泛酸红透的鼻尖看着他，听着他这声阿瑜。

　　湿咸的风里带着一点点的酒精消毒水味，她很快知道他是从哪来的了。

　　“你去医院了吗？”

　　沈京燃：“是我外婆，她去医院做检查，我陪她去的。”

　　“检查结果怎么样？”

　　“我妈他们联系医生了，会做进一步治疗。”
　　他将她被风吹乱的长发顺至而后，掌心捂着她被风吹冷的脸颊。

　　她问了一句类似于题外话的闲聊：“你外婆，和你外公是怎么在一起的？”

　　“从小认识，然后就在一起了。”

　　“你妈妈和你爸爸呢？”
　　“联姻。”

　　这不是她想问的。
　　她想问的是苏许梨到底跟他什么关系。
　　她想问他你还有一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妻对不对？

　　可是现在，好像都不需要问了。
　　因为已经有了答案。

　　不管爱也好，不爱也好，他的家族的婚姻从长辈开始，就是门当户对的标准。

　　她索性只问一个最直接的——

　　“沈京燃，你打算和我在一起多久？”

　　他眉头微皱：“阿瑜……”
　　不等他回答，她踮起身吻住他的唇，他手臂下意识托住她的背。

　　海浪汹涌，海风狂啸，黑夜不尽，他们在禁止踏足的危险区接吻。

　　她知道他的回答大概率是永远或者一辈子，但她不要听，因为知道大概率是不能的。
　　那就让这个问题留白好了。

　　夜晚的海面是深邃的黑色玻璃，两人的侧脸在以海为背景的晚风中相贴，她在吻结束的那一刻抱住他，脸颊贴着他颈侧的皮肤，身上都是他怀里的暖。

　　她将下巴埋在他肩上，看着看着海域中央灯光微弱的风塔，被风吹红了眼，流了泪：“沈京燃，如果哪天我们不能在一起了，由我来说停止好不好？”

　　“谁跟你说什么了？”

　　“没有，”她这一次主动说，“寒假之前我都在明湾好不好？”
　　她不想在寝室，想多和他在一起，想每天一早起来看见的人是他，想吃他洗好的红提，亲手剥的柚子。

　　沈京燃以为是苏许梨乱说了什么。
　　第二天送完温辞瑜去图书馆，接着打电话打给苏许莉。

　　“喂？”
　　苏许莉的声音带着睡梦中的怔然，只听见电话里一句不容拒绝的——

　　“出来，寝室楼下。”

　　她闭着眼睛，困意没散，话直接脱口而出：“干什么？”

　　电话安静，但并非普通的沉默，无声的压迫感一秒一秒细数静止的时间。
　　耳边像有秒针在滴滴答答作倒计时。

　　他耐心一向不多。

　　苏许莉反应过来，立刻醒了，看着备注，咬了下唇：“知道了。”

　　冬意正浓，放眼望去看不见一点绿色，灰灰沉沉，寝室来来回回偶尔进出几个里面卡通睡衣外面裹棉袄的身影。

　　几分钟后，苏许莉穿上衣服下楼，坐上那辆兰博，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关门声，她开口：
　　“什么事？”

　　沈京燃眼梢往她这撂了一眼：“跟她说过什么？”

　　“谁啊？”

　　沈京燃不答，眼锋不悦的刮到她身上，看着她的目光实在说不上多善。
　　但要说能让他把脾气放在明面上还迁怒到她身上的，无疑只有一个。

　　苏许莉深吸了一口气，心里挺不是滋味：“我能跟她说什么？”

　　车里透着阳光，他眯了下眼，但那点微薄的阳光化不开他眼里的寒凉：“上次我就警告过你。”
　　她害温辞瑜摔下楼梯那次，他警告她说，她要是再把心思往温辞瑜身上动，她和她妈就自生自灭。

　　她从那一刻就知道，沈京燃没有那么高的道德底线。

　　他之所以到今天还留有余地不见得是出于愧疚。说到底还是怕她跟温辞瑜说些不该说的，他怕温辞瑜会不喜欢他，会在看清他真实面目后远离他。

　　明明两个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有什么可怕的？

　　苏许梨深吸了一口气，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敢跟沈京燃破罐子破摔上了，语气挺冲：“她早就知道我跟你的事，她问过你吗？”

　　沈京燃看着她，一字一句的念：“她知道？”

　　苏许莉心虚别开脸：“具体知道多少我不知道，但是肯定看出了什么。”

　　“但我真的什么都没跟她说，你至于这么紧张吗？她之前被人堵在图书馆的那条采访你看应该看过了吧？”

　　沈京燃毫不意外的表情就已经说明了一切，他自然看过。

　　苏许梨唇角讥讽，几乎是顶着他脾气的底线往上冲：“她亲口说的！因为你能让她平步青云，因为你对她好所以才不拒绝你！当众说的！你还不明白吗？！”

　　“一个女人如果爱一个男人，她就一定会为他发疯为他吃醋，温辞瑜早就看出来我们之间不对劲了，但是问过你吗？！跟你发过脾气吗？她从来不在意！所以才会装作不知道！”

　　“因为她根本不爱你，她知道跟你撕破脸了她什么都得不到！”

　　“她就是因为你是沈京燃才跟你在一起的！！”

　　最后这几句，她几乎是吼着说出来的。

　　一股脑倒出这些话后，原本叫嚣着可堪堪作为支撑的情绪瞬间崩塌，苏许莉像是失去了骨架支撑的棉花玩偶，气散了，气势也就散了。

　　直接推门下车，砰的一声关上，一头扎进了外面干冽的冷气里，一眼都没去看沈京燃脸上的表情。

　　苏许莉最近的情绪越来越差，她在他面前从来都是轻声细语的样子，都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根本不会有脾气。
　　但是越来越控制不住了，烦躁，悲观，情绪没有理由的时好时坏，经常头痛失眠到天亮……
　　仿佛情绪的承受底限已经到了一个临界点，岌岌可危。

　　而这个临界点的正式破碎，是在痛苦煎熬的期末考试即将进行到尾声，寒假即将开始的交汇点处。
　　所有人紧绷备考的精神开始慢慢放松，正需要一个惊天八卦调味儿的枯燥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