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十一町

1、chapter1 唯一的“亲

　　日落时分，偏小的汽车站内除了还剩零星几个工作人员外，已经空了下来。

　　纪风禾一身纯黑冲锋衣工装裤搭配马丁靴，衬得整个人高挑挺拔，随意靠在连成一排的座椅上休息，很是惹眼。

　　说要接她的人，已经迟到半小时了，也不知道还来不来。

　　纪风禾家境优越，但并不是寄缩在温室里无法外出的花朵，相反，她一直认为自己是个热爱冒险的勇者，也正是因为这样，她才敢一个人坐在这里。

　　从首都到南雁，从华北到西南，2953公里，飞机转高铁转大巴，天色渐沉，可她还是没能到达自己这趟旅行的最终目的地。

　　目光透过暗灰玻璃撒向站外的街道，纪风禾压抑的情绪找不到出口。

　　三个月前，她原本和谐美好的温馨家庭一朝破碎，父母死于车祸，爷爷遭受刺激，在医院躺了几天后，也跟着走了，一家四口，转眼只剩她——一个刚满十七岁的高中生。

　　她会很多东西，钢琴舞蹈，绘画古筝，可她确实没在这个年纪，这个该上学的年纪学会管理公司，接过父母留下来的一切。

　　父母过世后，公司出了点意外，但好歹不算小公司，不至于撑不下去，父亲生前的好友接过了这个摊子，也接过了照顾她的责任。

　　叔叔婶婶很好，他们家里的双胞胎妹妹也很好，家庭很温馨，房子很温暖，可不知道为什么，纪风禾感到窒息。

　　那座陪伴了她十多年的城市，那座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城市，让她万分窒息。

　　父亲老家那边没剩什么亲戚，这些年断断续续断了来往，连个手机号都没有，母亲那边也一样，姥姥七八年前就走了，其他亲戚她一无所知，这么一看，她还真成了个无依无靠的小可怜。

　　又是一个自己闷在家的傍晚，纪风禾接到个电话，电话那头说着蹩脚普通话的女人自称是她的小姨，问她要不要去她家住一段时间，散散心。

　　小姨?

　　脑海中闪过一个模糊的面容，好似在姥姥葬礼上确实见过这么一个人，当时气氛紧张，她好像在和妈妈吵架。

　　最后给灵位磕了两个头，没久留。

　　纪风禾警惕心不弱，可那天夜里，她突然就做了个决定——离开北京，去找她目前唯一的“亲人”。

　　原本以为该去的是姥姥家以前所在的市，谁知道对方给出的地址，是一个位于西南边陲的小县城。

　　再三确定那是一个自己过得不好了，可以马上打车跑路的地址后，纪风禾还是出发了。

　　小城如她在网上搜到的那样，有些杂乱但充满生活气息，人来人往谈笑风生，偶尔几句方言飘进耳朵里，她只能听懂个大概，但并不讨厌。

　　有汽车站内的工作人员过来和她说话，纪风禾愣了一瞬，拿下耳机问他，“你说什么？”

　　女孩音色清冷，透着沁人心脾的凉，听得工作人员心头微微一颤，立马回了句带着口音的普通话:“我说，我们到下班时间了，这里要关门了。”

　　哦，原来小城的车站，关门的这么早。

　　纪风禾轻叹一口气，站起身来。

　　谢绝了工作人员要帮她提箱子的好意，她提步往出站口方向走。

　　接她的人还没来，看来……这趟南雁之旅，真的是她一头热了。

　　是回北京吗？还是去别的地方……不管怎么说，她现在应该先去找个酒店住下。

　　一直到拿出手机打算搜索附近酒店的时候，纪风禾才注意到，界面上躺着三个来自陌生号码的未接电话。

　　因为还在上学，她手机习惯调静音，现在虽然不在学校，可她还是不习惯突然听到大声的电话铃声，所以调了震动。

　　事实证明，这震动真的没用，想事情的时候，根本听不见。

　　还未等她解锁打回去，又是一个电话进来。

　　“喂。”纪风禾接通，喊了声干涩的小姨。

　　没等她说些什么，对面的刘月兰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说了一堆。

　　“小禾啊，我让孟呈那死小子去车站接你来着，结果他跑错了，跑到高铁站去了，这会儿正着急忙慌往回赶呢，你别着急哈，再等一小会儿，他马上就到了！”

　　不知道是不是人一着急就容易激发潜力，明明上次打电话还磕磕绊绊的刘月兰，现在居然一口气说了这么长一段话。

　　“好。”纪风禾应下，这么说的话，那个陌生号码应该就来自她口中的“孟cheng”了。

　　刚挂断电话，一辆出租车停在车站正前方，下来三个人。

　　出站口前方有一片不小的平坦空地，摆了一圈的小吃摊，纪风禾原本是打算过去看看，买点吃的先填个肚子的，谁知道一抬眸，就撞上了一双灼人的眸子。

　　个高腿长的少年微眯着眼睛，视线在空地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到她身上。

　　“？”

　　纪风禾捏紧手里的拉杆，脚步一顿，那个人，怎么一直盯着她看？

　　不是没听说过小县城巷子里混混多，可这里好歹是车站门口，不远处就是治安亭，不至于吧……

　　“纪风禾？”在她面前站定，孟呈扫一眼她的行李箱直接开口道，语气有些冷冽，和他的长相一样，透着不好惹。

　　“嗯，我是。”纪风禾偏了下头，打量他以及站在他身后探头探脑的两人。

　　认识她？

　　这人应该就是刘月兰口中那个跑到高铁站去接她的死小子了，不自觉的，心底的忐忑微平。

　　“行，走吧。”接过她的行李箱，孟呈二话不说先一步朝刚刚那辆出租车走去。

　　纪风禾一阵沉默，刚打算喊住这位人狠话不多的哥，说自己要买点吃的，就被另一个穿一身紫色运动服的男生拍了下肩膀，“Hello妹妹，我是你哥兄弟，你可以喊我一声耀哥。”

　　冯耀比孟呈要矮半个头，笑起来莫名还透着点憨，满脸写着好相处，可惜纪风禾几个月来都没怎么和人好好交流过感情，一时间不太适应他这自来熟的行为。

　　她后退半步，只轻微点了下头，“你好。”

　　另一个穿着灰色外套，手里一直捏着亮屏手机回消息的男生也顺势给她来了个自我介绍，说他叫陈旭。

　　程序？

　　纪风禾回他一个淡笑。

　　“干什么呢你们三个，赶紧走啊。”已经把行李箱放进出租车后座的孟呈一回头，发现没人跟着自己。

　　那三人还傻愣愣地站在原地不知道在磨蹭些什么，顿时撇嘴。

　　这么一声，好几个人的目光都落到他身上，包括正在刷视频的出租车司机，还有摆摊卖小吃的奶奶阿姨。

　　“呈哥，你这么凶做什么，妹妹身娇肉贵的，你不能温柔点？”冯耀朝他翻了个白眼，乐呵呵又戳了下纪风禾，指着旁边摊子上的饼说：“妹妹，你肚子饿不，这饼子可好吃了。”

　　——

　　上了车，三个大男人挤在后座，纪风禾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刚买的饼子小口小口地啃，腮帮子微微鼓起，像极了进食的仓鼠。

　　孟呈脑袋靠着车门边缘扫她一眼，目光沉沉。

　　他昨晚只睡了三个多小时，早上一大早就被拉起来跑去领居家帮忙准备酒席，下午又被刘月兰急吼吼推去接什么大城市来的表妹，总之，一整天没怎么歇过，心情属实算不上美丽。

　　不过这个所谓的远房亲戚倒是让他有些意外，原本以为会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娇娇女，谁知道，这人对着个灰扑扑的路边摊，也能吃的一脸满足。

　　好似完全不在意那些露天小摊，沾染了多少街道边飞扬的灰尘。

　　这个时间段路上车不少，县里道路规划又不好，出了主干道之后就窄得不行，出租车只能慢慢往前挪。

　　纪风禾咬完饼之后就往后靠，偏头盯着车窗外的各种灯光发呆，忽地听到后面传来声音，“妹妹，你们学校放假这么早啊？”

　　是冯耀在和她搭话，其实上车后，后面三人的嘀嘀咕咕就没停过，尤其是冯耀和陈旭，孟呈话少一点，只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闭目养神。

　　“没呢。”纪风禾摇头。

　　“那你这就跑过来了?要在这里住多久啊？一个周末？”冯耀不怎么了解大城市，但听说大城市的高中生是有周末的，不像他们县城里的，恨不得把假期全给压缩完，一周就只能休息半天，还天天晚睡早起熬黑眼圈。

　　今天刚好周五，难说妹妹是要在这里玩两天呢。

　　“不知道。”纪风禾继续摇头，“我休学了。”

　　“啊？”冯耀大惊，“休学了？”

　　其余两人也看向她，就连出租车司机都瞥了她一眼，就好似这是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一样。

　　“嗯哼。”纪风禾双手插进衣兜里，直了下身子，没理会他们的大惊小怪。

　　“为什么呀，你生病了吗？”冯耀眉头拧成麻花，一脸好奇但又生怕触动别人伤心事的表情。

　　其实在他看来休学一段时间不是什么稀罕事，他身边也有几个朋友高中没毕业，甚至初中没毕业就退学不读了的，可是眼前这个妹妹，虽然好像有点儿阴郁，但一看就是乖乖女啊，哪有乖乖女莫名其妙休学的？

　　至于生病……

　　仔细看她脸色，是有点惨白惨白的味道，那干嘛不待医院，跑他们山沟沟里来啊！

　　莫非……是得了不治之症，现在躺平等死了？！！

　　冯耀越想越不能理解，自己脑补了一出大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