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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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向来不喜欢雨。
总是在耳边滴滴答答发出清脆的响声。
但它敲打玻璃的声音又和伞面上落下来的雨点的声音不一样。伞面被打的沉闷，水顺着伞骨的弧度在伞边凝成小水滴，最终承受不住这一滴水的沉重，簌然落下。
啪嗒。
水珠遇到坚硬的地面碎开来，水花四溅。
头变得很沉，我缓缓抬起头，看见了一条公路。
一切都很平常，只是我的视野高度比平时要低很多很多，和五岁小孩一样高。
......五岁？
脑海中的雾锁烟迷仿佛被一只手拨开，恍然间，我听见一个小孩子的声音，在雨水中沉甸甸的，听不太清楚。
“爸爸，妈妈和哥哥呢？”
我不由自主地将头扭向旁边，才发现原来旁边还站着一个男人。他比我高太多，视线里只能看见他修长的手指上绕着带蓝色爱心的创可贴。
我看不见他的脸，却好似感受到了他眼里深邃的忧伤。
“妈妈带着哥哥去给爸爸买爸爸最喜欢吃的糯米糕了。”
过了很久男人才开口。他的声音被浸满蓝色，像是渐渐暗下来的傍晚的颜色。
一切归于寂静前的颜色。
小男孩没有说话。他似乎在思考着这句话的含义和代表的意义。而后，他细细的声音才响起来。
“爸爸骗人，糯米糕明明是妈妈喜欢吃。”
我眨了眨眼睛，发觉是“自己”在说话。
凌乱的雨滴勾勒出无形的风，我只好抓紧手上的小伞。
眼前好像混乱地闪过几个画面，我渐渐有些明白了，牙齿在嘴里无声地打颤。
不远处，公路的边缘，本该直立的栏杆被撞出一大处缺口，柏油路上是司机拼命踩下刹车留下的漆黑的印记。
但无论雨下得多么猛烈，胎印却像被烙在了路面上，一点颜色都没有褪下，只有边缘有些模糊。
男人放开了紧握的手，他手中的伞被强风裹挟着在空中飘摇，白色的残影像是早晨临出门前摸摸我的头的哥哥的白衬衫的衣摆。
我想要伸手捉住，却被父亲握住手腕，走向了和伞相反的方向。
“走吧，小安。”
直到坐到轿车里，头发上的雨水顺着脸颊濡湿了我的衣领，那朵幼儿园老师昨天送给我的被浸湿的小红花，在胸口衣服的布料上粘不住，落在手心里时，我才茫然地想起来，我是不是没有妈妈和哥哥了。
猛然回神，我发现自己好端端地坐在椅子上，面前是一张空白的卷子。
这节课马上就要下了，我看见有好些人已经在趴下去补元气。找尽角度偷偷摸摸抄了抄前桌的题，还好基本是选择题，而且不太难，在最后十分钟终于赶紧赶慢地写完了。
我等着课代表过来收卷子。手里把玩着笔，在指尖转来转去，我出神想着刚才自己看见的场景。
那个男人，应该就是父亲了吧。
他的音色很有辨识度，就算许久没听到他说话也可以认出来。
那个蓝色爱心的创可贴是妈妈常买的款式。只是现在那个厂家已经不再生产了。
所以那个小男孩就应该是我。是五岁的我。
我不知道为什么，这种场景按理来说我应该记住的很深刻，但是从五岁以来，到目前为止十一年的时间，我不曾回忆多次，尤其是近三四年间，我好像甚至想不起来有这么一件事？
是时间太久了吧。十一年，足以改变很多。
笔一不留神被我甩出去，在地上滚着，停在物理课代表脚边。
我把卷子递过去，说了声谢谢，接过了他递过来的笔。
他推了推鼻梁上厚重的眼镜，点头笑了笑。
今天星期六，明天还有一个上午的课，不过这对于现在的我们来说已经是上天的恩赐了。作业不太多，我把练习册翻出来看了看，基本都写完了。
剩下的明天早上补好了。
外面像蒙了层黑纱一样，能见度极低。青城是临海城市，这样的雨虽然说不多见，但其实一年里也会有个两三次。
只是像今天这样的，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有种奇怪的预感。
一种有大事将要发生的预感。
我眉心跳了跳，现在街道上积水不算深，而且城市的下水道系统也很完善，校车应该不会停运。
校车要是停运了我就回不了家了啊啊啊。我双手合十，虔诚地希望校车别停运。
父亲经常出差，本来是打算给我办住宿，但是因为学校全天住宿的实在太多，人早就满了，我只好来回坐校车。还好家里也不是很远，比平常比费不了多少时间。
但就是这样我也不能走回去啊。
教学楼门口被各式各样的伞面照得五彩斑斓，还有人跑进雨幕，张开双臂拥抱着天空。
然后承受不住又回来了。
大家哄然大笑，那个人也不扭捏，开着自己的玩笑。
没过多久雨势稍微减弱了一些，大家蜂拥而出，刚刚还满满当当的平台转眼间就没多少人了。
我也握紧雨伞，向着校车点的方向奔跑。裤腿很快就被雨打湿，鞋子一踩咯吱咯吱地响。
腿越来越重，我不得已只好减缓自己的速度。还好校车点不远，不然这一路能累死我。
爬上车，今晚车上人不多，不像往常人满为患，我松了口气。
座椅上都被套上了厚实的塑料布，我在后排找个位置坐下，拧了拧外套衣摆，挤压出来的水贴着手指滴下来。裤子上的水已经流进鞋子里，脚踝冰冰凉凉的，像在用冰袋贴着一样。
今天好友没有坐车，我看别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也不是很在意，只是有一点点向往而已。
我正经来说的话，朋友其实不多的。大家平时看着都很友善和谐，但是背地里和谁一起骂谁，又会干点什么也不好说。
我曾把自己的想法说给好友听过，好友嘲笑我一个大男人像女生一样敏感。
我只是轻轻笑了笑。
那会我初三，正是学校举办运动会的时候。那几天校园会向其他人员开放，对校内学生的管束也不严。
那天没有我报名的项目，我就出了校门在附近闲逛。
走到一个学校附近老式学区房的街道，旁边有个小巷子，我听见里面似乎有一些声响。那会本来就好事，热血方刚的年纪。
等到里面声音消失了之后，走出来几个穿着非常不符合学校规定的，但看着年纪像是初高中的人。
我闪身从楼后绕着进到巷子里，看见一个学生穿着二中的校服坐在地上。像是男生，校服上满是泥痕，他的头发也一绺一绺的，像是被泡在水里又干透的样子。
我跑过去拍拍他，手掌碰到他肩膀的一瞬间，那男孩猛地躲开，双眼充满戒备地看着我。我好脾气地低下头，和他解释：“你别害怕，你是不是被刚刚那些小混混欺负了？我不是他们的人。”
说了半天，他眼里的戒备淡了些，但还是很警惕地离我半米远。
我看他校服衣兜翻了出来，猜想是不是被抢钱了。但我比较识趣地没提，只是说送他回去。
那之后，我认识了明忆。
经过一段时间后，我俩关系还不错，我帮他收集证据把那几个人送进了警察局。但因为他们未成年，且抢的金额不算多，没过几天就放了出来。
当晚明忆拜托我护送他回家，我可以看出来他还是害怕遇见他们。加上这次他们极有可能把进警察局的缘由推到他身上，我就答应了下来。
只是我本来想把另外几个好朋友带过来，也好有个照应。但明忆拒绝了。
他说他现在信任不了其他人，只有我值得他信任。拜托我一个人送他就好，也不想再欠别人人情了。
脑子转个弯就能反应过来，但我当时太天真，竟然就这么答应了下来。
回去的路上，明忆有意无意地理我三步远，直到拐进那条巷子，他停住，转头看向我。
“怀安，我就是在这里和你认识的。”他缓缓说着。
我纳闷着他为什么要说这话，正打算回答，他却一个箭步冲过来把我撞到在地。
胃好痛。
我虚捂着身前，想要质问明忆，抬头却发现，我和明忆一起举报的那三个人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而明忆站在他们身后。
粗神经好不容易完成反射，我想要撑着地面坐起身，被为首的人一脚踹在手腕处。
他们骂了几句脏话，拳头落在我的身上，我忙着反抗，但是眼一直放在明忆身上。
他似是不安地绞着自己的手指，咬唇，但眼神却很平静。
我从那三个人的叫骂中搜出来只言片语。
明忆和他们三个说报警的事是我自己干的，明忆丝毫没有参与。
所以他们三个让明忆带我出来，只要我出来，他们就不找明忆麻烦。
我对着月光下的明忆露出了一个笑，应该很狰狞吧。
右腿骨折，左臂脱臼，还挺对称的。
我望着医院病房的天花板，想着。
自那以后，上了高中，我和初中时期的朋友就不太来往了。
明忆从那天后就消失了，我再也没有看见过他。
我的身体也恢复，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件事对我自己的影响，究竟有多大。
我转头看着车窗，车厢里很亮，我可以在车玻璃上面看见自己的倒影。
脸上有点水渍，我想要伸手抹掉，却在自己的右眼角下，看见了一颗......痣？
？我脸上没有痣啊。
我把脸颊擦干净之后用指尖残余的水在眼角下面擦了擦。
看回去，什么也没有。
应该是中性笔墨不小心溅到了或者眼花了吧。
我漫不经心地想着。
路灯昏暗地亮着，暖黄色洒在雨滴上，赋予了雨新的颜色。
明明天气阴沉得很，但我好像看见了月亮。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