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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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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门,三十外,风沙坡。
晌午,太阳悬于穹顶之上,毒烤大地,热浪如涌。
濯北侯携北疆文臣武将,伏于道路两旁,绵延百里,迎接圣驾,傍晚,终于见星星点点火光,自南边而来。
火把照射着边塞黑夜,星空格外明亮。
御车周围打着八角灯,灯下一片辉煌,隔着薄纱幔,映出一绝代风华的人。
他身着朱红锦绣龙袍,玉带束劲瘦细腰,玉面儿,矜贵仪,手放在膝盖上,指尖轻动,点着数。
整整三十日。
从京城到边塞,还是昼夜兼行。
宝卷皇帝手支着下巴,肘倚着车窗,慵懒地看向窗外。
北疆。
真是个好地方。
可惜……
万里江山……
“陛下,将至墨关。”
墨关,北疆要地。
过了墨关,便至臻方城。
北疆诸臣,已在墨关外等了一天。
帝令御使卷起车前玉珠帘,向北看,果然见人伏地来迎。
御驾近前。
“恭迎陛下。”濯北侯率众接驾。
“众卿请起,”帝被宫侍搀扶着,下了车,借着灯光,环扫一众,“怎么不见大将军?”
濯公侯:“犬子抱恙,不能前来,望陛下见谅。”
帝何等聪明,也不点破,道:“侯爷守北疆,劳苦。”
“臣,命之所授。”
一行人,浩浩荡荡,回城。
入城内,进正堂,丫鬟侍从鱼贯而入。
大宴开席。
上坐天子,下坐臣民。
濯北侯坐于天子下首,臣民之前,举杯邀天子:“陛下请。”
“请。”
声慢慢,歌悠扬,琵琶绕梁,乐师操五音,华音成章。
舞漫天,霓裳恍若彩云间,翩翩涟涟,妖映着,灯火辉煌。
煌煌灯下,觥筹交错,言笑盈盈,赞君王。
君王只是饮酒,不言语。
晏罢,将寝时,帝拉濯北侯,道:“大将军抱恙,朕不可不去探望,劳烦侯爷告知令郎,朕欲亲探。”
“这……”濯北侯支吾,面露难色。
“不可?”帝道。
“可。”臣下连忙应道。
侍奉罢天子,濯北侯令人传话,话至世子府,那人正洗冷沐,冷眼笑道:“来探望我?”
“是,”传话的军士道,“老爷交代,无论如何,您一定要装一装。”
“装病?”
“是。”
濯羽抬了抬手,令人退下,屋里踱步,步至后院,见西园亭下一角,一片嫣红,杜鹃花丛,琉璃灯下,彩蝶飞舞,心下微动。
不一会儿,又见一云袖,飘飘若青云,于暗处往灯下来。
袖间轻出一只手,腕儿美如白玉碧,指儿若根笋,微一动,彩蝶绕飞,花亦摇动。
又见风儿吹来,一缕青丝寄玄墨,飘过烟云,落入尘空。
纵然濯羽从不曾留意过青黛绿意,也不禁觉得,心下纵有万分气,此刻,当安宁。
“世子留步。”
背过身,欲走的人,被叫住。
“我不是故意的。”那人轻轻道,“引你注意。”
“不要那样称呼自己。”濯羽道。
“什么?”
“纵然来日,火罗国被灭,也不要对人称奴,”濯羽没有回头,看不到身后人眼里的呆愕,继续道,“纵然,来日,落难,依然是王子,尊贵的王储,不要向任何人屈膝,包括我。”
次日,天明,帝醒,饮罢早膳,至世子府。
府门紧闭。
门外无一人相迎。
帝身后众将、御臣皆怒,按剑不平,看向濯北侯。
濯北侯一下子,心里也没底,不知道儿子在整弄什么,脸上也挂不住,抬眼示意老管家去叩门,却不想,门“吱呀”一声打开,里面的人出来。
人一出来,众皆愕。
只见,那人光着膀子,精赤上身,脚踩木屐,阔步出来!
恰是清晨,漠北一轮红日东升,洒下万丈光辉,好似金屑,于晨曦平流薄雾中,华光射七彩,潋滟闪波,映着那人宽阔厚实的肩膀,雄美得惊人!
膀上珠水滚落,肌甲精壮健硕,蜂腰乍敛。
那水珠,顺着阔肩,流至肌甲,过腰线,直往小腹去,汇作一溪流,浸湿腰间绫缎,好一雄浑人间!
哪里半分病容,抱恙之态,分明是,猛虎啸深林,勃发山河间,英厉之气冲天!
手腕上系一条红菱绳,腕口一动,引动臂上弯弓,抬眸,立阶上,睥睨,视一眼,面无表情。
天子身后,御下将领哪里还受得了!
一虎将,大喝一声,挥起双锤,就要来打!
阶上人,冷笑一声,摆开拳脚,赤手来迎!
交手一瞬间,同时被叫停:“住手!”
一声是濯北侯,呵斥儿子。
一声是天子,呵斥下属。
濯羽见他爹真恼火了,目如寒水沉,面如冷霜,只得收了手,往后退一步。
另一边,将闻天子止,纵然愤懑,也止了手。
天子问人:“爱卿无病?”
人不答。
“爱卿既然无病,不如沙场点兵。” 帝道。
“正有此意。”
碧空映万里,万里黄沙飞,不见水渠,不见河,不见溪,无有娇花,也无有贵草,唯狂风卷沙,猎猎响儿。
天子朱红御旌旗,遮天蔽日,十万兵马,恍若白银压地,一望无际。
玉骆车,金轴转,车身雕着鸾凤交尾咬舞,点缀珠光宝翠,日光下,华彩四溢。
车前十六匹彪马,雄风如炬,四蹄腾飞。
车后三百武士打幡,威风烈烈,气度凛凛。
赤金伞盖下,雕龙浮凤,边角垂玉珠璎珞,璎珞随风摆,尽显皇家威仪。
帝立于伞盖下,威仪俊美,容止仰望,不似人间,众臣莫不伏降。
忽然,东边飞来一骑!
马上少年,目如斗星,墨眉横飞入鬓,栗色波浪长发如涛,妖冶流沙热浪里,好似写尽天地罡厉之气,抬手间,一股横霸的烨烨魅惑来。
坐下悍马,电掣星驰,恍若天外闪来一道白光,于万人前一瞬而过,手中长戟飞舞,宛如雪花飘来,似朝天子撵下刺,又似校场武艺展雄风,倏尔来,倏尔去,奔跃巡回。
天子手负身后,迎风而望,只望着那年轻人,宛如一只狂躁、迅捷的金钱猎豹出牢笼般,流星霹雳,狂啸勃动,上下跃驰,不由得,嘴角微勾,眸色微动,轻转着指腹间的玉扳指,低吟。
“好猖狂!”
骆车下诸将皆气得急红了眼,一个个摩拳擦掌,执兵刃,跨马欲上前,挑那狂人威风。
“陛下,请允微臣出列占兵!”
一将金甲黄袍,跨马出列,钢鞭挥空,向前请命。
正是龙武将军。
一品禁卫首领。
龙武将军,早按捺不住,拳头快攥断,手臂发抖,毛发倒立,脸铁青,咬着牙,似誓要与那人决一雌雄。
帝有心不允,人也飞出去。
“吾禁卫首领,来领教北疆世子!”
手中钢鞭飞舞,周臻直朝那狂傲的人杀去!
一句“死来”使了平生力,钢鞭落下,应打得石崩裂,黄土飞,却不想,好似一团棉絮,落在软草丛中,不见踪影。
濯羽接住鞭子,不禁笑:“这点力气,也好意思使刚鞭?”
周臻惊呆:“你!”
“我怎样?”濯羽笑问。
“你的手不疼?”
钢鞭上密针裹缠,加上刚才使了十足十的力。
周臻心道:只叫你小子皮开肉绽!
却不想,濯羽接住他的鞭子,好似拿着柳絮玩,针眼不戳他手心,不见半点血痕,力道也承接,又反过来,拽着他向前。
周臻坐在马背上,心下震惊,又慌乱,坐下马儿也感知,四蹄开始乱踢腾。
“哈哈哈!”
濯羽仰头大笑,伸开五指,掌心示周臻:“你爷三岁起武,六岁把弓,七岁掏狼窝,一十二岁入朝堂,日夜兵器不离手,掌早已茧如铁!”
正是舞象之年,近弱冠,说不出的狂!
那人大喝一声,手持鞭,一跃向前,擒拿禁卫首颈,单臂擎起,使其倒立,惊得校场御军胆寒,不敢呼出声。
濯家诸将一看,自家少主,这般神威,狂喜,跳上台,欲擂鼓鸣威,又见自家公侯脸黑得像铁炭一样,登时悻悻下台,往后退。
此时,倘若,濯羽松手,周臻坠地,不死也残!
帝,抬手,身后闪出一将。
这将肩膀消瘦,腰如细风,虽然看着不堪用,一出手,罡厉正风,手中玄月钺出,刃划沙走,掀起尘土飞扬,虚晃一招,夺了濯羽手里的人,护在身后,劈钺再攻来。
濯羽微一笑:“有两下子。”
旋即,取了腰间弓,抽了侧篓三支箭,张弓搭箭,放矢出。
三矢同出。
一箭直刺人额心。
一箭挡攻来的月钺。
一箭直朝那人坐下马眼。
霎时间,马惊鸣,前蹄翻飞,掀落主人,伏首,跪地,咝咝悲鸣。
落地的人不及反应,已被濯羽的长戟抵住咽喉,锁住命脉,不由得,目中震惊,眼底生恐。
“好厉害啊!”
天子兵中有人叹,立时,引来一阵骚动,中将以下士兵,不自觉往后退,怯怯地看向濯家兵。
濯家兵冷哼一声,持刀立于侧,生出几分骄悍,引得御下众臣更愤懑不平。
一人道:“只可惜,殿阁大学士出使火罗国,不幸遇难,他若在……”
“他若在,怎样?”濯家一将笑言,语带讥讽。
“韩良!” 濯北侯一声冷喝,叱自家将,撩开衣摆,欲落膝,被人拦住。
那人道:“卿,何故?”
濯北侯低首,赔言:“犬子圣前无礼……”
“咦,”天子步下骆车,“卿之子,朕之臣,骁勇善武,武艺绝伦,既是卿之荣耀,亦是朕之幸事。”
说罢,抬了抬手,侍从递上佩剑。
天龙吟,君子剑。
帝执剑,望向校场中央的人。
那人亦看来,马上持戟扫沙尘。
二人对目。
帝王再抬手,神骏东边来,长鬃飞扬,四蹄翻腾,一鸣,嘶声扬,好似狮子啸山林。
玉狮宝马!
帝一跃上马,纵辔奔驰,恍若一道红光,疾驰无影,手中剑如银屑,直袭执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