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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臣难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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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北大漠,孤烟直,一望无际,万里黄沙。
金日混元,照正空,宛如毒火烤大地。
一行彪马,于沙丘背面彪驰而来,宛如一条黑龙,飞游于黄沙间,雁字摆开。
为首悍将,一少年。
目如厉鹰,眉似黑山。
额束狼牙编带,带下垂血玉坠。
他的耳朵十分英美,耳坠孔雀绿凤凰宝石。
栗色长发如晚霞,披肩而下,层层叠叠起花浪,随风逸狂舞,更映衬着他轮廓分明,骨骼坚毅,英俊野性。
唇如珠玉圆,中厚,薄带风沙,稍显干燥,微微起一层白霜皮。
手中鞭飞,跃马而来。
风沙呼啸,空中回响,戈壁深处,通关道。
一道,八百里,可入臻方城。
臻方城,城墙五丈高,一丈宽,青石垒,绵延数百里,巍峨雄壮,上有烽火台,台上插烈火赤红牙旗,旗上麒麟环绕,中间一个大字:濯。
城门开,迎人来。
门下几个守将:“世子爷。”
“嗯。”少年下马,马鞭递给下属,接过侍从递来的水,饮了,入城,进内堂,见爹娘。
濯北侯一身玄墨劲装,堂前舒展筋骨,与下属练剑,闻儿子回来,惊讶:“不是过了年方才回吗?”
少年入门后,立在檐廊下,垂首不语,目光闪躲。
“军响呢?”
少年头更低。
濯北侯也没再多问:“入堂内,见过你母亲,去歇吧。”
儿子去后,濯北侯也无心练剑,收了剑,堂下踱步。
濯家,世代居北疆。
太祖未开国,濯家便领占北疆,占地八千里。
往南,通商道。
往北,占着大月氏、安息、于阗、喀疏等国要塞关口和津口,控制着陆路、海路买卖,又兼茶马互市、暗夜鬼市。
后,跟随太祖开国。
时任家主濯阅凤,为奉天皇朝的开国元帅兼军师,鼎力助太祖,太祖方能平定北方,后助文宗、武宗、景宗、元宗。
至元宗,稍微疏怠。
原先,濯家并不会上京索要军饷,只因,有一次,入京述职时,一濯家马夫跟随,足着鎏金履,游逛京城,引得议论纷纷,言濯家富可敌国,兵强马壮,占地多。
元宗闻言,殿上笑问,惊得濯北侯冷汗淋漓,不敢应答,回到北疆,整肃家风,贬斥马夫,归田去,不允许家中人着锦绣彩缎,饮食、衣着,从简。
次年,京中来人,扮作商贩,混入城里,四下看,见城中百姓粗布麻衣,草鞋步行,妇人头戴荆钗,无金银玉饰,稚子幼儿虽然熟读书,脖颈却没有什么配挂,只拿石子戏玩,马瘦弱,军缺甲胄,回告元宗。
元宗眉稍舒展。
又一年,濯北侯再上京,便哭泣粮少马瘦,叩首,索要军饷、甲胄和草料。
元宗见其悲苦甚深,遂不疑,允。
“侯爷,世子不到除夕就回来,又没有带回来朝廷军饷,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老管家奉上茶,小心翼翼地问。
濯北侯接过茶盏,捏着盖子,盖子荡着浮叶,心不太平。
三月后,城外军哨来报:“侯爷,火罗国王子携使,城外求见。”
“请进来。”
正堂。
濯北侯一身玄衣,上坐,下站着十二位心腹首领,列两班。
堂下,军卫领着一行人入内。
来人风姿详雅,乌黑柔软的墨发披散过肩,一道镶金丝银线雕绣火图腾绸缎眉勒,三指宽,束于额,皮肤细腻白皙,宛如皎月,唇润红,齿似雪,肩腰细瘦,风骨奇美,一看便知娇养、久藏在深殿里,鲜少显世。
来人躬身,行一礼:“下邦之国,王子拜上。”
“见过濯侯爷。”他身后跟随的使者,单膝落地。
濯北侯:“王子请起,使者也请起。”
一行人起身后,濯北侯抬手请入座,令侍从奉茶。
王子接过茶,未语,泪先落。
濯北侯问:“王子为何落泪?”
“国家将亡,岂不悲?”
“什么?”濯北侯下首一将呆问。
你那鸟不拉屎的地方,谁闲抽风了去打?
当然,首将不会当着人面讲,又见那人泪似珍珠,滴滴落,红了眼眶,湿了玉面,遂,看了看自家主子,放低声音,道:“请问王子,出了什么事?”
“将军容讲,”王子拭泪,苦苦道来,“三月前,奉天上国,差遣使臣,来吾下邦敝国。吾父王三十里外,率群臣迎接,城中百姓听闻,亦跪于道路两旁,俯首唯望。”
“何人为使?”
“贵朝殿阁大学士苏潋。”
“他剑术很高。”
“文章第一。”
“也善谋略。”
“吾也有闻,”王子道,“圣朝人物,品貌一流,我父王接见,荣幸之至,欲求使臣为王庭内师,奉为尊上,却不想……”
“怎样?”
“使臣要吾父王卜什么卦,吾父王也不懂,说理,使臣纠缠不清,兀自愤懑,弃剑,弃文,弃名,弃尊位,要到郊外放牧。”
“啊?”濯家堂下诸将齐声惊道,“剑中豪杰,艳墨第一,怎么能去放牧?!”
“正说此理,”王子泪愈多,抬袖拭不停,“吾父王苦苦哀求,上使不听,到了郊外,与羊群为伍,吃睡一处,捉住羊角,往自己肚子顶,顶得直吐血,看得吾父王心惊肉跳,将人救回,日夜照看。”
“没事就好。”诸将长吁一口气。
“怎么会没事?”王子摇头,苦道,“使臣好不过三日,吾父王正高兴,欲摆宴为他庆贺,哪里想到,他睡到我父王榻上,窥伺吾祖母沐浴,调戏吾祖父,又……”
“又怎样?”诸将问。
王子不答,只是落泪,良久,道:“吾父王忍无可忍,将其驱赶出去,却不想……”
“如何?”
“他一出王城,便传来死讯。”
“什么?”诸将惊呆,心下暗想:如此,难善了。
果然,王子道:“上朝天子震怒,率天兵十万,御驾亲征,讨伐吾国。”
王子诉完,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直叫屈:“火罗国本是小国,下邦之城,敝帚之国,无意得罪奉天上朝……”
说着说着,撩衣跪地,泣拜堂上主人:“侯爷怜惜,本王子愿为奴为婢,只求侯爷于上朝天子处,为吾父王申明曲衷缘由,吾死亦甘愿。”
“这……”濯北侯面露难色,不能应答,良久道,“王子一路辛苦,先在城中,下榻歇息,容饭后再商议。”
人下去后,诸将看向主上,主上暗默不语,下首将领道:“侯爷,陛下要攻打火罗国,必经北疆,过我们臻方城,届时……”
“天子兵强粮足,何需我们出兵出粮?”
“天子来此,必要下榻,不贡粮米,恐惹圣颜不悦。”
“贡粮饷是小事,只怕……”
“……”
“那火罗国的王子如何安排?”
“谁管他?”
“……”
诸将你一言,我一语,议论一阵,无有结果,散去。
“天子亲征,按惯例,接驾即可,”老管家递茶奉主,谏言濯北侯,“依老奴看,这火罗国的王子,如传闻一样,风采笃雅,聪慧机敏,不如留下来,与世子为伴。”
“奥?”
老管家:“世子起小少玩伴,与虎狼为乐,脾性过于刚毅,少温柔体恤,有此子为伴,说不定……”
“留下他倒可以,只是怕……”
“侯爷不必担心,”老管家笑道,“天子要攻打火罗国,何在意一王子乎?王子,回去,活不成;留在这里,还能活一命。”
这倒也是。
且,这三月,儿子闭门不门,终日闷在房里,不乐,也着实令人担心,便道:“那就让他留下来。”
傍晚,饭罢。
王子得音信,心下渐沉静。
朱红雕花窗上,玳瑁贝墀,映照火光。
光中的人,容颜昳丽,气质沉着,手捻一盏清茶,手负身后,立在窗前,向西望。
西边,一轮明月高挂,洒下万丈银辉。
辉光温柔,点缀山河,轻抚黄沙,又跃过窗,洒在人儿漫过腰际的乌黑长发上,流泻在那长长睫毛下的俏丽眼梢处。
这双眼儿,美丽动人,只看着,便像天宫的画卷,加上眼睛主人衣袂轻动,宛如云水深流,遗世独立,格外静幽。
“卓儿,你知道天下第一狂人吗?”主人饮茶道。
俊俏的小厮挠挠头:“在卓儿眼里,没有什么天下第一狂人,只有王子。”
王子唇微勾,阖眸不语。
次日,天明。
王子跟随军士,来到西边一座宽阔的府邸。
邸门楣上三个赤金大字:世子府。
门前两个大石狮子,一丈高,巍峨得吓人。
门下几个军侍守卫,另有十几个小厮洒扫庭除,清理道路上的杂石,垒砌院墙。
王子跟着侍从,穿过前厅,转过庑廊,来到中庭,见一阔地,四面无墙,沙土飞扬,兵戈接连,悬挂成阵,阵中一少年,一袭白练,足尖点地,跃飞起剑。
剑刃擦着阵中厉石,霹霹作响!
火光乍现,宛如流星,引动阵内飞沙走石,轰鸣回响,原来是主人跃起比剑快,狂走比霹雳,瞬间无踪影。
再看,剑影渐慢,剑意虹飞,行云流水,飘然之姿,却是锋芒毕露,霸气横生,加之,舞剑的人英俊非凡,衣袂翻飞间,惊鸿胜画。
画影重叠,又翻飞,剑如银蛇,竟比之前更快、更诡谲!
人、剑皆不见了踪影!
王子驻足观望,失神间,一道银光劈来,快如闪电!
“闪开!”
人想闪开,却怔怔呆愣在原地,不能动!
少年急忙回剑,为时已晚,回力太狠,剑身承受不住,断裂成段,四面崩开,只好以臂挡刃,护住那受惊吓的人,斥道:“没听到爷喊你吗?”
声粗暴,震得受惊的人一激灵,终于回过神。
这时,少年也看清来人。
世上哪有这样的人?
身上无有一点烟火气,过于雪净,好似不凋谢的天山白莲,且身上一股极干净、透彻、浅淡气息,格外宁静安人。
看年岁,也只有十七八。
受惊的瞳孔,呈浅紫,不幽深,格外的清明,透晶,宛如琉璃,
少年不自觉放低声音:“你是谁?”
人终于回过神,敛了眼中震惊,弯腰躬身,行一礼,报上姓名:“禀世子,奴火罗国王子。”
火罗国王子。
一域王储。
他怎么朝自己行这样的礼?
这样答话?
见自家爷疑惑,一旁侍从耳语,将昨天的事,悄语与自家爷。
少年听罢,眸光一震,继而目如厉火,攥起拳头,一拳砸在身边的亭柱上!
那柱子不堪力,直挺挺往下栽,吓得院中鹰蛇乱舞,虎豹躲避,狼犬哀鸣躲藏。
一众兽宠,好似见了阎罗。
再看周围,不是没有墙壁,而是,墙壁被打烂了一地。
满院侍从心道:这院墙怎么修都修不完,越修,倒得越快,烂得越狠。
“不必在意,”侍从安慰着茫然的王子道,“我家爷就这样。”
“什么?”
“自三月前,从京城回来,就一直这样,与你没有什么关系。”侍从说着,引人至西院,“你先住在这边。”
“世子真的没事吗?”
“没事。”侍从笑着安抚两句,转回中庭,见自家爷,犹在练剑,便倚在亭子下等一阵,一等,等到三更天,月亮明,人才歇。
“爷。”侍从递来汗巾、茶水,伺候着洗漱,铺床叠被,扶着人入榻,却不想,他爷刚躺到榻上,又猛地坐起身,一拳头砸在桌上,像是心中那股怒气,怎么也消不下去。
“他还敢来!?”
“谁?”
还能是谁?
少年猛喝几盏茶,眼神阴沉,心下暗冷笑:到了你爷的地盘,任你天王老子,带十万兵,爷也不怕你!
接驾?
接屁的驾!
你爷才不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