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川》watertree

56、我不想见陌生人

　　林烟第二天早晨醒来时，林静树就坐在她床边看着她出神。
　　“爸爸。”林烟揉揉眼睛叫了林静树一声。
　　林静树用手背在林烟额头上贴了贴，是正常体温，他俯身靠近林烟的小脑袋，问她：“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林烟漆黑的眼珠子抡了一圈，诚实地摇摇头：“没有。”
　　林烟面色健康红润，病来得快去得也快，孩子或多或少继承父母的体质，还好林烟不像林静树身体时常出些小问题，这一点林烟很像梁珩川。自林静树认识梁珩川起几乎没见他感冒生病，身体健硕抵抗力强，也算做了好事一件。
　　林静树脑子里乱七八糟想完，握住林烟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说：“是爸爸不好，没有照顾好你。”
　　林烟垂下长长的睫毛，微微嘟起嘴：“庭阳叔叔说爸爸忙嘛。”她很想善解人意，但作为一个孩子无法忽视自己最基础的情感需求。
　　孩子可以感觉到大人的不在状态，林静树好几天没来接她放学，就算是傅庭阳陪在她身边，她也会产生不安全感。
　　“忙不是借口，我就是错了，”林静树很诚恳地道歉，“以后我会用心陪你。”
　　林烟那双与林静树极为相似的眼睛中，忽然多了一种期待和崇拜杂糅的感情。
　　那一瞬林静树好像被林烟点通了，有些人有些事避不开不如正面应对，畏缩躲避只会浪费时间，还辜负了真正需要你的人。

　　今天是休息日，林静树用心准备好一顿早餐，青菜瘦肉粥、酱油鸡蛋还有一碟五颜六色的当季水果，林烟吃得津津有味。平时林静树没时间早餐，经常在楼下买个豆浆和包子就解决了，林烟也不挑食，给什么吃什么，林静树没见过这么好养的孩子。
　　今年林烟五岁，她有在好好长大。从襁褓里只会吃手的婴儿，到不靠外界帮助坐立起来，再到跌跌撞撞地行走，再到现在不受任何约束地乱跑，她的活动范围随年龄增长而极速扩大，她认识到的世界同样越来越大。
　　林烟睁眼看到的第一个人是林静树，她开口说出的第一个词是“爸爸”，林静树教她认识第一个字，林静树握住她的手帮她第一次写下自己的名字。渐渐的，林烟会对林静树说“不”，会反驳，会认错，会耍小聪明，会表达自己的思想……
　　林静树撑着头靠在餐桌上看林烟吃饭，她的上嘴唇很薄，M形状上的两个山峰线条流畅，唇角的弧度微微上扬，这样的唇形笑起来最好看，不笑的时候却很严肃冷漠。
　　和梁珩川的嘴唇一模一样。
　　梁珩川昨晚就抿着这张好看的嘴唇求林静树让他见林烟。
　　见或不见，选择权最终还是要交到林烟手上。林烟有思想，会诚实表达自己的感受，如果林静树非要阻止梁珩川与林烟相见，往后的岁月里，他还需担心林烟长大后会不会责怪自己不给他父亲。
　　如梁珩川所说，她有权利见自己的父亲。

　　林烟吃完饭，照例跑到她在客厅的专属区域里玩拼图，十分专注地研究例图。
　　“小烟。”
　　“嗯？”林烟头也没抬。
　　“爸爸带你去见一个人，你愿意吗？”
　　“是谁啊？”林烟一双眼睛抬起来。
　　“他是你的父亲，他想见你。”
　　林烟的表情有一瞬间变得很疑惑，没有断然拒绝也没有直接答应，而且低下头捏着拼图碎片不说话。
　　“你不想去也没关系，我们不逼你。”林静树怕突然吓到孩子了，连忙安抚。
　　过了好一会，林烟才抬起纠结矛盾的脑袋，犹犹豫豫地说：“我想见父亲，但是，我不想见陌生人。”
　　林静树心里五味杂陈。没有哪个孩子不会渴望一个无条件爱她的人，可这个角色在她出生起就缺失到现在，对她来说相当于一个只听说过名字的陌生人。林烟性格本就内向，平时和幼儿园的小朋友都不在一块玩，突然见一个陌生的大人，她难免胆怯。
　　林静树用手掌温柔地托起她的小脸，对她说：“爸爸会陪着你，宝贝你只要记住，无论如何，我们所有人都是爱你的，我们不会伤害你。”
　　林烟的脸颊渐渐变成粉色，她扑进林静树怀里重重应了声：“嗯！”

　　林烟继续愉快地拼图，林静树走进阳台，关了玻璃门给梁珩川打电话。最终还是加了联系方式，重逢之后注定绕不过这个人。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人接起来，梁珩川匆忙接起电话后的喘息声从手机里传入林静树的耳膜：“喂。”林静树仿佛听见他紧张的心跳声。
　　“我和小烟说了，她……不抗拒和你见面。”林静树抿了抿唇，看着阳台门内坐在地毯上专心捣鼓拼图碎片的林烟，“你下次来F市，有空见一面吧。”
　　“真的吗！”梁珩川的声调都扬起来了，“我就在F市，我昨晚没走，今天就可以见面！”
　　没走？难不成等了一整天？林静树在原地呆了片刻，正色道：“我要你提前向我保证，不许在她面前乱说话，不管见面情况如何，只要林烟以后不想见你，你不能逼她。”
　　梁珩川静了一会，再次开口声调又下去了，甚至有些沉：“乱说话是说什么？这些年你在她面前是怎么说我的，说我死了？”
　　离异后的夫妻常常在孩子面前说另一方死了，这是常见的事，但也足够伤害孩子脆弱的心灵。
　　“你放心，你没死。她不太习惯接触陌生人，我希望你不要吓到她。”林静树想起昨晚在楼下林烟被梁珩川吓到的样子，如果知道梁珩川就是她父亲，林烟还不一定能答应。
　　陌生人，虽然现实残忍，但是事实，梁珩川应下承诺，急忙道：“我现在过来可以吗？”
　　“你不要过来，找家餐厅吧。”林静树揉揉眉心说。
　　踏入过林静树家门的人屈指可数，林静树一直有这样的观念：踏入家门相当于踏入他的生活，他向来不喜欢招呼不熟的人来家里做客。再说，如果这次见面不美好，岂不是给林烟留下阴影了。
　　电话对面的人受到了打击，不过很快振作起来：“小烟喜欢吃什么？我去定餐厅。”
　　“找家甜品好吃的餐厅就行。”
　　梁珩川一愣，差点问出口“是你要吃还是她要吃”，林静树爱吃什么他都不用问，早在他怀孕那段时间倒背如流。
　　林静树说完感觉自己的话听起来像是为了自己似的，想要解释一句又觉得多余，在长达两秒的沉默之后，他匆忙转移了话题：“你昨天晚上住哪里？”别是在楼下守了一夜，那太可怕了。
　　不过刚问完林静树就后悔了。
　　果然梁珩川笑了，磁性魅惑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我昨晚露宿街头，毕竟在F市我什么都不是，林医生这么关心我，不如收留我吧。”
　　林静树啪地一声把电话挂了。

　　·
　　梁珩川选好了餐厅发给林静树，林静树看到餐厅名字眉头一拧——雨来餐厅。
　　雨来餐厅在A市很有名，六年前他们曾是这里的常客，多年来餐厅也没有开分店，今年才在F市开了第一家分店。于林静树和梁珩川来说，这家餐厅意义非凡，林静树就是在这里带着林烟逃跑的。
　　梁珩川又发了条消息解释：我记得你很喜欢这家餐厅的菜品，尤其是甜品，小烟口味应该和你很像，餐厅最近新出了儿童餐，可以试试。
　　紧接着又来一条：如果你不喜欢我换一家。
　　一家餐厅而已，他都能跟梁珩川心平气和地见面，故地重游又有什么影响，林静树回复：好。
　　梁珩川得到回复很快又说：我忘了你的车还在医院，我来接你们。
　　林静树拒绝：不用，我们打车。

　　孩子的世界很简单，林烟听说今晚要去一家没去过的餐厅，见亲生父亲的紧张立刻被享用美食的激动之心取代。
　　林静树给林烟拿好衣服，林烟一件一件自己穿上，毛衣和灯芯绒长裤，最后蹬上一双崭新的小皮鞋。
　　换好衣服，林静树给她梳头发，她的发质偏硬，乌黑油亮，这一点也像梁珩川。最后林静树穷尽毕生所学给林烟扎了两根麻花辫，再捆成两个低垂的小丸子，最后用发夹固定。
　　林烟对着镜子很满意这个发型，冲镜子里的林静树笑。
　　可爱。林静树心里升起一股自豪感，看，这是我的女儿，我把她养得很好。
　　给林烟打扮完，林静树对自己穿什么却没主意，他工作忙碌，上班就是白大褂或手术服一穿，自己的衣服都是最简单的样式。最后他从衣柜里拿了件针织衫，套了条长裤。
　　出门前路过洗手间的镜子，林静树看了眼自己的脸，和六年前相比自己到底发生了哪些变化？
　　变老了，林静树自嘲，工作和生活或多或少在他脸上留下了痕迹，但看得出来他很自律，脸颊不肿也不瘦削，没有胡茬，目光坚定自信。他摇摇头甩开乱七八糟的想法，和他有什么关系。
　　林烟跟在林静树身边，默默围观了全程，出门时，站在家门口，她忽然抬头问：“爸爸，你紧张吗？”
　　林静树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他半蹲下身，与她平视，如实说：“有一点。”
　　“你担心……那个人不喜欢我们吗？”林烟眼睛里没有忧伤，只有好奇。
　　“不，怎么会有人不喜欢你呢，”林静树吻了吻她的额头，“我只是……有些不习惯。”
　　他只是……他只是对未知有些紧张。
　　“习惯？习惯是养成的。”林烟很认真地答，她不完全懂林静树话里的意思。
　　“……你说得对。”

　　·
　　F市的雨来餐厅的装潢和A市那家一致，不知道餐厅是怎样将雨林搬进在一南一北两座城市中的。
　　梁珩川订的位子在无人打扰的一棵巨树旁，他先一步到达，频频向餐厅大门望去，一会叮嘱侍者准备温水，一会又叫侍者调高室温，他甚至想亲自去门口迎接父女俩。
　　林烟对这个餐厅感到很新奇，还没进入到室内就睁着大眼睛四处看。想知道这些高大茂盛的树是真是假，为什么室内有流淌的河流，空气中是什么花香，但她没问。
　　在侍者的指引下，林静树牵着林烟走向梁珩川所在的座位，还有几步之遥，梁珩川也看到了他们，立马站起来，露出一个排练过许多次的、如父亲般的微笑。
　　林烟的手骤然一紧，林静树低头询问他怎么了。
　　林烟在林静树耳边捂住嘴说：“我见过那个人。”
　　“是的，昨天晚上在楼下。”林静树一边和林烟说话，一边抬眉往梁珩川身上看。
　　没想到林烟摇摇头：“不是昨天，更早的时候，他撞到我了。”
　　“什么时候？”林静树心中一惊。
　　“很久以前，在那家很新的商场，庭阳叔叔带我去找你的路上。”
　　林静树迅速回忆起一个多月前，在那家新开业的商场，与梁珩川匆匆一瞥。然后傅庭阳抱着林烟找到他，说林烟和一个男人撞到了。
　　原来梁珩川早在一个多月前就见过女儿一面，究竟是怎样的命运安排，那么巧，在同一天的不同时刻，他和女儿与梁珩川相遇。
　　几步之外的梁珩川看着他们俩正大光明地说悄悄话，愈发忐忑，迈着长腿朝他们走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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