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川》watertree

55、你敢

　　曾经有无数次，梁珩川在大街上、在福利院里看到那些稚嫩可爱的孩子，总是不受控制地想起自己的孩子。
　　在孩子出世前，梁珩川就笃定他和林静树的孩子一定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小孩。
　　可是他对林静树不好，也许那个小小的生命可以感觉到外面的世界，林静树向它告了状，作为惩罚，梁珩川被剥夺了当父亲的权利。
　　梁珩川领罚，六年来，他试图忘记过去，可每当想起他们未出世的孩子，没有一刻不在忏悔。
　　如果能够回到过去，他一定拼死挽回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他会改掉坏脾气，他会学会如何去爱，他会试着与他们组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
　　最虔诚的忏悔终于被神明听到，如果在此之前有人告诉梁珩川，林静树还在这里，他们的孩子就在人间，梁珩川一定不会信，他连做梦都不敢这么梦。
　　梁珩川活了三十年，找不到任何语言形容此刻的心情。
　　像早已溺亡于深海中，多年后被猛地打捞起来恢复心跳，死而复生的经历全世界几个人有过。

　　梁珩川的手仍捧着林静树的双颊，掌心温热，林静树的泪水沾湿他的指尖。梁珩川轻轻刮了一下林静树脸上的泪痕，眼睛猩红，他的声音还没办法平稳下来：“如果我没有发现，你就永远不打算告诉我？”
　　林静树一个人远走国外生下孩子，藏了六年。
　　整整六年，梁珩川毫不知情！
　　“这么大的事你都敢瞒着我！”还有什么是你林静树不敢做的？！
　　梁珩川死死地注视林静树，林静树掀起眼皮，睫毛有些湿润，但眼眸里都是倔强，他带着一丝哽咽地说：“我们早就说好了以后不会再见，我根本没想过还会遇见你。我告诉你，她是我一个人的孩子，你就当——”
　　“你休想！”梁珩川直接截断林静树的话，“林静树，她也是我的孩子，我是她的父亲。”
　　任何关系都可以否认、断绝，唯独亲情不行，血缘是一条斩不断的纽带。
　　林静树在作出生下孩子的决定时就想到了，一旦这个孩子降生，他和梁珩川之间的羁绊永远不会消失，梁珩川永远是他的孩子生物学上的父亲。
　　可林静树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突然、这么快。
　　“让我见她。”梁珩川不多说废话。径直往小区里走。他要见他的孩子，他要仔细瞧一瞧他们的孩子。
　　林静树大惊失色，快步挡在他面前，怒喝：“她不认识你，你这样做只会吓到孩子！”
　　刚才林烟那个畏惧的表情已说明了一切，梁珩川在她眼里就是个陌生人。
　　梁珩川的心脏被狠狠扎了一刀，林静树说得对。他沮丧地低下头，然后又抬起脸，眼睛里有光：“孩子叫什么名字？”
　　“林烟。”
　　“哪个烟？”
　　“云烟的烟。”
　　“云烟，”梁珩川咂摸了一下这个字，露出一个牵强的笑，“过往云烟。”
　　往事如烟飘散，他也包含在往事之中。
　　“她在Z国出生？”
　　“嗯。”
　　“生日是什么时候？”
　　……
　　梁珩川事无巨细地追问，再多说些吧，他想知道关于孩子的一切。

　　梁珩川问得差不多之后，话锋一转：“那个alpha是谁？”话音明显冷了八度。
　　梁珩川认脸能力不错，那alpha就是当天在商场碰见的那个男人，他带着林烟一起，看起来他与林静树父子的关系很是亲密。
　　“刚才和你打电话的那位‘朋友’？”alpha具有天生的领地意识，从傅庭阳出现的那一刻起，梁珩川就拿他当敌人对待，他不会忘记刚才傅庭阳同样不友善的目光。
　　“只是朋友，你不要乱来。”林静树皱眉，他太清楚梁珩川的脾性，齐知禹和陆桉的例子历历在目，他不想扯无辜的人进来。傅庭阳的身份更微妙一些，林静树更不能让梁珩川盯上他。
　　梁珩川眯起眼睛，笑了，笑容可怖：“我还没说什么你就警告我不要乱来，那么护着他，还只是朋友？”
　　他怒瞪林静树，手往那栋楼一指：“都住一块了还只是朋友？我竟然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和你的朋友关系这么亲密，共住一个屋檐下！”
　　就在刚才，梁珩川眼睁睁看着傅庭阳抱着他女儿回到他和林静树口中的“家”，梁珩川怎么能忍？
　　林静树和另一个人组成家庭，并且带着他们的孩子一起！除了愤怒，还有深不见底的恐惧，林静树怎么能离了他和别的alpha同居？他们走到哪一步了？
　　他和林静树十几岁就在一起，林静树从来没有脱离他的掌控，这六年里梁珩川也曾想象林静树和另一个人开启了新生活，可现实真正摆在他面前时才发现是如此难以接受。
　　梁珩川绝对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他不管傅庭阳与林静树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既然让他知道了有这样一个威胁的存在，那就铲除他。

　　和梁珩川重逢后没有一秒是不荒唐的，深秋天在自家楼下吹冷风不能回家，还被无端质问一通，林静树怒极反笑：“梁珩川，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管我？”
　　“我是你——”梁珩川的话音戛然而止。
　　前男友？他们没有谈过恋爱，从来都是梁珩川强迫。
　　前夫？他们更没有结过婚，林静树连婚戒都没收。
　　林静树抱起手臂，冷冷地看着他。
　　“我是你孩子的父亲。”梁珩川给出一个无懈可击的回答，这个身份是最客观的、最不可否认的。
　　“那也无权管我，”林静树猜到他最后会说什么，“我给她找继父都碍不着你的事。”
　　“你，敢。”
　　林烟的生父活生生地在这里，林静树敢给她找继父，想都别想！除非他梁珩川死了。
　　林静树给他一个“你管不着”的眼神，转身就走。
　　在梁珩川看来那个眼神是在说：你看我敢不敢，我这就回家找我的相好的，我们才是一家三口。
　　“你不许走！”梁珩川从背后紧紧抱住林静树，alpha高大的身躯将他全身圈在怀里，林静树都抽不出手来甩他巴掌。
　　路过两个散步回来的大妈频频往他们这边看，隐约说什么“这是在拍偶像剧吗”。林静树的脸霎时发热，今天的脸从医院丢到家门口，都是拜梁珩川所赐。
　　“你到底想怎么样？”林静树被梁珩川按在怀里，放弃挣扎，漠然地问。
　　梁珩川沉默了很久，下巴抵在林静树的肩上，在他耳边说：“让我和孩子见一面。”

　　·
　　傅庭阳带林烟回家后等了一个多小时林静树才回来。
　　屋里没开大灯，客厅就亮着一盏微弱的落地灯，电视没开，傅庭阳坐在沙发里望着黑屏电视，表情严肃。
　　林静树心里咯噔一下，傅庭阳心情不好。他有些心虚，这段时间确实隐瞒傅庭阳太多事情，还劳烦他帮了很多忙，如果没有这次意外相遇，还不知道他要蒙在鼓里到什么时候。
　　“小烟呢？”林静树尽量用无事发生的语气说话。
　　“在房间睡觉。”傅庭阳面无表情地说话，没看他一眼。
　　“我去看看。”
　　林静树轻手轻脚走进林烟的房间，林烟躺在小床上，呼吸均匀。他搓热掌心，等自己手心的温度不那么冰凉后贴在林烟额头上，确定已经没有发烧了。
　　林静树走出卧室，傅庭阳终于转头看他，问：“刚才楼下那个alpha是谁，你的前夫？”
　　傅庭阳也曾是医生，在产科待过几年，看孩子的样貌多少能猜出父母的模样。林烟是很像林静树，但她的额头和嘴唇却像极了那个alpha。
　　傅庭阳本意是想问那个alpha是不是林烟的父亲，他将林烟的父亲和林静树的前夫画上了等号。
　　“不，是小烟的父亲。”
　　傅庭阳吃惊地看向林静树，欲言又止。
　　林静树叹了口气，在沙发另一边坐下：“很难向你解释我和他的关系，抱歉，现在才让你知道，我没想到还会遇见他。”
　　就算是对朋友也得保持最起码的真诚，林静树想，这时候说清楚也好，至少不必在傅庭阳面前躲躲藏藏。
　　傅庭阳听完心情好了不少，林静树在向他解释他和前……不知道什么人的关系，就证明傅庭阳的地位是重要的。
　　“就因为他你这几天心神不宁？”
　　林静树头疼地点点头，他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看着客厅的某处角落，喃喃道：“他今天才知道小烟的存在，他想见小烟。”
　　傅庭阳闻言瞠目结舌，他一直以为林静树的前夫是个不愿意承担养育责任、抛夫弃子的渣男，这种男人在他眼里没有一点威胁。可事实居然是林静树带球跑，孩子养到五岁大对方才知情？！
　　“森，你真是……”傅庭阳语言能力都退化了，“你同意了吗？你打算告诉小烟她其实有个父亲吗？”
　　傅庭阳很憋屈，他追了林静树这么久就为了能名正言顺当上林烟的父亲，结果半路杀出一个亲生父亲。
　　林静树摇头，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掌捂住眼睛：“我不知道，我想静一静，让我考虑一下。”
　　时间不早了，这栋房子没多余的房间给他留宿，傅庭阳站起身，走到林静树身边，握了握他的肩膀，说：“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在你身边。”

　　傅庭阳走后，林静树回想起在楼下和梁珩川的对话。
　　林静树的第一反应是不想让梁珩川见林烟，有第一面就有第二面，既然他的生活与梁珩川无关，就不应该开这个头。
　　“不……”
　　“孩子有权利见自己的父亲。”梁珩川在他耳边提醒他。
　　“我现在好好征求你的同意，当然，你不同意我自有办法。”
　　这就是逼着他必须同意，林静树浑身发抖，这样的梁珩川才是他最熟悉的样子，不讲道理，霸道蛮横，说一不二。
　　如果能讲道理，林静树一定据理力争，可梁珩川是个混蛋。若是梁珩川要用强的，林静树是一点都争不过他的，甚至，如果他想要夺去林烟的抚养权，用手段操作一番，林静树只有哭的份。
　　林静树在梁珩川的眼睛里看见自己无助的模样，太单薄太脆弱，声音如同纸片：“你、你今天才说过，不做我不喜欢的事……”
　　他那时甚至为这句话愣神片刻，两小时不到梁珩川就原形毕露。梁珩川许下的承诺解释权在他自己手里，一旦梁珩川不想遵守，林静树用这句承诺去控诉他才显得可笑。
　　但梁珩川慌了。
　　他薄唇紧闭，深深地看着林静树，双手抬起，在空中顿住，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我是说过，我……会做到，”梁珩川艰难开口，好像两人角色突然对调，他的语气中多了一丝乞求，“让我见见我们的孩子，好不好？
　　林静树闭上眼：“给我一些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