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晌贪欢》人间三千客

3、第三章

　　如此平静地过了五年。

　　永德二十八年。

　　长公主李令昭与当朝国师元初霁大婚。

　　十里红妆，举国欢庆。

　　阵阵锣鼓喧天过后，大殿上逐渐安静下来，只余司仪官宣读婚词的声音。

　　“一拜天地——”李令昭与初霁向着殿外的方向拜了拜。

　　“二拜高堂——”他们对着首位上的皇帝再次深深一拜。

　　“夫妻——”

　　声音还未落下，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断。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从马上跌落下来，“边疆急报！蛮夷昨夜突然来犯，陈老将军英勇殉职！如今军队群龙无首，请皇上速做定夺！”声音刚刚落下，便倒地不起，再也没了声息。

　　原本大喜的场面变得严肃，使者的一席话落在大殿每个人的心上，无疑犹如一颗巨大的石子，激起千层浪。

　　众位朝臣你推我搡，偌大的朝廷竟无一人可以任将。

　　李令昭看了看四周，低下头嘴角泛起一个讽刺的笑容，随后正色起来，毅然出列。

　　“启禀父皇，儿臣愿意出征，护我大晟！”

　　话语落地，大殿上安静得落针可闻，皇帝深深地皱起了眉头，他一向喜爱他的大女儿，并且大有力排众议将她往储君方向发展，这等危险之事并不愿让她出头。

　　因此只是摆摆手，驳回了李令昭的请求，目光巡视一遭大殿，沉声问道。

　　“除了长公主，还有何人可担此重任？”

　　回应他的是长久的沉默，老皇帝正打算发火，李令昭轻笑一声，再次出声。

　　“父皇，儿臣知晓您的心意，只是父皇您忘了吗，儿臣可是大晟战神，解决区区一介蛮夷不在话下。”说罢爽朗一笑。

　　老皇帝也思索许久，确实，他的女儿从未打过一场败仗，如此想着也便允诺下来，当即下旨。

　　“封长公主为常胜将军，拨三万大军，即刻出征！”

　　初霁在一旁听着他们的对话，始终不语，最终在听到皇帝下旨的那一刻，也只是微微欠身：“启禀陛下，臣愿随公主一同前往，请陛下应允。”

　　老皇帝对国师一向敬重，因此想也未想一挥手直接应允了。

　　后来的发展完全超乎了初霁的预料。

　　那蛮夷的军队可谓是不堪一击，并不似传闻那般可怖，李令昭心里隐隐感觉到不对劲，正待细细思考，帅帐里突然闯进一个“血人”，还未来得及开口说话便咽了气，李令昭仔细辨认了一下，是她派出去的探子，浑身上下无一块好皮肉，鲜血淋漓。

　　李令昭将手放在了探子的眼皮上，轻轻拂下他那犹自死不瞑目的双眼。

　　她的神色愈发凝重，看来自己有必要亲自去打探一二了，思虑间，又有一个探子在帐外禀报。

　　“启禀将军！我军后方受到突袭！”

　　李令昭强行按捺住心里闪过的那丝不安，率军迎战去了。

　　初霁放心不下，也便随行一同前往，李令昭自然同意。

　　战场上，两军对峙，对面并不是蛮夷那帮人，是一队肉眼可见受过正规训练的士兵。奇怪的是，那些士兵们都身着一袭漆黑长袍，面上覆着一副绘有青龙图案的面具，每个人的手中都握着一把弯刀。

　　初霁看到这些人的着装，脑海中不禁觉得一阵眼熟，他似乎在某本古籍上看到过如此描述。

　　忽然灵光一现，是了，他在他师父上清尊者的书房看到过，“时空秩序者”常着黑袍，手持弯刀，以青龙覆面。

　　转而又疑惑了，所谓的“时空秩序者”其实就相当于清理师。常常在一个小世界秩序混乱时出现，主要负责拨乱反正，但倘若秩序过于混乱，他们为求省事会选择直接毁灭掉这个小世界。而如今的大晟并无乱子，他们为何会出现在此。

　　但现实容不得他疑惑，既然这些“秩序者”已经出现，唯有打败他们一个办法。

　　而与他们尚有一战之力的只有自己，李令昭和身后的三万大军绝对不可与他们正面应战。

　　他将自己的决定告诉了李令昭，并将这些士兵的身份也交代出来，就在他以为李令昭会听他的先行离开，可谁知，李令昭只是一句话就令他哑口无言。

　　李令昭微笑着，神情中却有着他不能理解的坚毅：“阿霁，我身后是我的子民，你要我如何退啊。”

　　初霁正欲开口解释，他要告诉她，这些人他可以解决，他可以护住她，也可以护住她的子民。

　　可还未来得及开口，李令昭就用手捂住了他的嘴。

　　“阿霁，我明白你要说什么，可是你从始至终就不是大晟人，你没必要为了我们出生入死。”说罢爽朗一笑，“你也不必过于自责，可能……我们还是缘分不够吧。”

　　李令昭用力挣脱开初霁的束缚，大喝一声：“众将听令！随我迎战！”

　　转身便翻身上马，并未理会在一旁呆滞住了的初霁。

　　之后的场面初霁毕生难忘。

　　他放心不下李令昭，随后也跟了上去，两人背靠着背并肩作战。

　　这些“秩序者”比他想象中更为强悍，以凡间的武功来对抗的话，两人很快处于下风。

　　带来的三万将士业已死伤过半，李令昭已经杀红了眼，一袭红衣早已被鲜血浸透，可她仿佛感觉不到似的，依旧在挥剑、再次挥剑……

　　如此不停地重复着，不知疲倦。

　　初霁也十分狼狈，他在凡间并不能使用太多术法，这也是天道为平衡仙界人间的一种手段，因此很快不敌对面，一身白衣也几乎被鲜血侵透。

　　忽然！初霁瞳孔骤然收缩！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一柄长枪将李令昭穿胸而过。

　　“阿昭——”

　　初霁双手颤抖地接住了李令昭的身体，鲜血止不住地从她的嘴角溢出，初霁一时也顾不得什么仙界人间的规矩了，源源不断地将灵力输入李令昭体内。

　　可汹涌的灵力竟只要接触到李令昭身体，就会顷刻散去。

　　胸口血红色的大洞依旧在汩汩流着血，怀中人早已没了生息。

　　随着李令昭的丧命，剩下的大晟士兵也很快溃不成军，“秩序者”们长驱直入，攻破国都。

　　初霁依旧保持着输入灵力的姿势，尽管他内心十分清楚，此举无疑是在自欺欺人。

　　他呆坐在战场中央，“秩序者”们对他竟好似什么都没有看到一样，径直越了过去。

　　可这些他都没心情去探究了。

　　又一次……他又一次失去了她，为什么，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

　　时空秩序者为什么会突然出现？难道纵然他逆转时空，篡改因果，终究还是逃不过这既定的命数吗？

　　天意……果真如此弄人？

　　就在他死如死灰时，忽然地面传来巨大的震感，整个世界都开始颤抖起来，就好像……就好像世界崩塌的前兆。

　　不好！

　　一瞬间所有的线索连成线，初霁忽然明白这些时日挥之不去的怪异是怎么回事。

　　所谓的光阴回溯逆转时空，从头至尾就是一场骗局！

　　为什么在复活李令昭当日，他施法消去了那么多人的记忆，还杀了李令承这一几乎会对未来产生重大影响的人，天道竟毫无所觉？

　　还有这突然出现的“时空秩序者”，他们只会在一方小世界混乱时出现，负责拨乱反正。

　　之前他一直不理解这个世界好好的，拨什么乱，又反什么正？现在却彻底清楚，他费尽心思以为自己将时间回转，其实也只是开辟出了另外一方小世界。

　　在这方世界里，李令承这一未来大晟国君被他杀死，李令昭这一本应死去的人却被复活，因果彻底颠倒，天下气运大乱。

　　但是说到底，这已经是另一方世界了，也就是说，在那个真正的世界里，李令昭依旧是一个死人，死于宫宴中兄长的陷害。

　　这时初霁忽然想到，自己那日做梦梦见的灵堂，还有素云。

　　自己是神明，所做的每一场梦，都不可能只是简单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他这些年来过得实在太紧绷了，许多几乎是摆到明面上的问题，竟都被他忽视掉了。

　　不，说不定他只是不愿相信，不愿相信到头来只是一场空。他执着着守着自己偷来的五年时光，将一切信息隔绝在外，以为自己只要不去想，就可以让这层薄薄的薄膜再多存在些日子。

　　在自己亲手编制的美梦里，他沉醉其中。

　　初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还有办法……一定还有办法的……

　　上清尊者！

　　忽然想到自己的师父，师父道法高深，一定有办法救他的阿昭的，一定有的！

　　他踉踉跄跄地起身，轻柔地将李令昭的尸身平放在地上。

　　这时，天上忽然下起了大雪，洁白的雪花掩盖住了望不到边际的血腥，也掩盖住了这早已破碎的国都……

　　玉清山。

　　初霁跪在上清尊者闭关的洞府门前，雀儿将伞支在他的上方，两人一起默默地等待着。

　　“轰隆！”

　　大门打开，上清尊者缓步走出来，看了跪在不远处的初霁一眼：“孩子，你当真想清楚了。”

　　“是。”

　　初霁不敢去看师父脸上失望的情绪，只好将头埋得更深了。

　　“罢了，随我来吧，还有小山雀，你也来吧。”

　　雀儿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事，她对玉清尊者总是十分畏惧，尽管玉清尊者待她几乎如半个弟子，但这份畏惧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变得更深了。

　　她不敢违抗玉清尊者的命令，尽管内心不甚情愿，依旧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随着两人进入洞内，大门再次重重落下，玉清尊者一挥衣袖，四周的墙壁上瞬间燃起上千把烛火，而洞中央则放着一块通体漆黑的石头。

　　“逆天改命，因果反噬，你可知罪。”上清尊者看着身前自己这个最得意的弟子，语气古井无波。

　　初霁“扑通”一声跪下：“弟子知错！”

　　上清尊者不再看他：“天地之大，规则之外，总有一线生机。你说你不论如何都要救那凡间女子，若是我说，需要你献出自己的仙元呢？可否还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