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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第 136 章 ...

  •   今天,伦科的心情不错,因为劳伦斯终于死了。
      在他和林客把劳伦斯埋了的之后几天里,伦科每天都会驱车前往那里,去看看那个土坑。
      车的后备箱里,伦科备了一把铲子。
      天可怜见的——他可不想再麻烦附近的农户。
      第二天去的时候,他发现劳伦斯还是安然无恙地躺在那里——并没有复活。
      伦科心中喜悦,用铲子往劳伦斯的尸体上盖了一层土。
      第三天去的时候,他发现泥土仍然平整,没有被人翻动的迹象。
      劳伦斯身上穿着的病号服的袖口处露出来了一点,表示他还在这里。
      伦科就再盖了一层土。
      这一回,他看不见蓝白色的袖口衣料了。
      第四天,土坑还是没有出现有人动过的痕迹。
      只是在黑褐色的土里,多了几片枯黄的树叶。
      伦科抬起头,听到了周围林木的响动声。
      哗啦啦地——
      他又盖上了第四层土。
      第五天,也就是今天,当然也是最后一天。
      今天是最后一天。
      土坑的边缘上出现了蚂蚁,有苍蝇在周围飞舞,蛆虫也出现了。
      坑里的树叶多了许多,应该是因为昨天晚上刮过风。
      有风过的时候,他盖上了最后一层土。
      土地平整了,草还没开始生长。
      光秃秃的,就像皮肤上的一块疤。
      伦科随手将铲子扔进了一旁的树林里。
      铲子落在地上的那一刻,发出了一声不大不小的闷响。
      就像他和林客在挖土时,挖到了那具尸骸时的声音一样。
      他希望不要有人捡到它。
      伦科驱车回家。
      一路上,春天里的花在开,人群在嘈杂着生活。
      他呼啸而过——
      他呼啸而过。
      家里只有他一个人。
      林客和艾涯都还在公司开会。
      从南美来的最后一艘满载黄金的船,将会于今天傍晚到港。
      莱拉在学校上课。
      一时半会他们都回不来。
      伦科兴致勃勃,下车的时候,双脚跳出了半个舞步。
      他实在太快乐,需要有人来与他分享这一喜悦。
      于是,他决定给温特沃斯打一个电话。
      电话被接通的时候,伦科听到了电话另一头的海浪声。
      也有海风的声音。
      男孩在海上,在海边。
      他在港口附近罢?
      “你在哪?”伦科问。
      他没等温特沃斯回答,就在客厅里原地转了一个圈,怀里抱着空气。
      伦科这才想起了尼索斯,他似乎已经将自己的爱人遗忘了很久。
      “诚邀你来戴伦山庄,我的愉快,需要有人与我一起分享。”
      他说完了话,非常肯定温特沃斯不会拒绝。
      男孩果然答应了。
      温特沃斯告诉伦科,他会在一个小时后,准时到达戴伦山庄,并请伦科准备好一些吃的——他实在是饿坏了。
      伦科兴奋地答应了下来,并吩咐了站在门口的女仆。
      戴伦山庄里的大扫除已经进行到了尾声,只剩下最后的几样大东西。
      在今天之内,它们就会被搬走。
      至于它们要被搬到哪里去,又有什么新的东西填进来,伦科一概不知。
      他不感兴趣,而是完全沉浸在了劳伦斯死亡的喜悦里。
      他的父亲死了。
      三十年前死了一个,今天又死了一个。
      这太好了,再好也没有了。
      温特沃斯走进这熟悉的大门时,只看到伦科光着脚在客厅里又蹦又跳。
      他一手拿着烟,一手拿着酒瓶子。
      两只皮鞋被他打了结,甩到了天花板上的吊灯上。
      吊灯摇晃,像海盗船。
      皮鞋像交叉相持的佩剑。
      一只音响里放着摇滚乐,另一只音响正在朗诵着莎士比亚的诗。
      “就连死神也不敢对你嚣张,
      因你将永生于不朽的诗篇:
      只要世人一息尚存,
      你将和这诗篇永驻人间。”*
      一首诗念完了,温特沃斯只听到了这最后的四句。
      只见伦科拿着酒瓶的手直直地指向了温特沃斯。
      “我想将你比作迷人的夏日——”
      这正是这首诗的第一句——伦科要把它重新念一遍吗?
      在这冬去春来的日子里——
      他要说出狂野的风和五月的蓓蕾吗?
      他在期盼着夏日的归期与苍空的璀璨吗?
      不,没有,他没有这样做。
      他停了下来,以沉默填补空白,作成了一首没有结尾,又开了头的、没有进行下去的诗。
      伦科在开怀地喘着气,他的呼吸里全是不竭的笑声。
      女仆给温特沃斯端上来了一个餐盘,里面摆了一个六寸的披萨。
      披萨被切成了四片,正好一人两片。
      男孩很高兴,他笑着对女仆道谢,拿起了一块披萨饼。
      芝士和面饼的香味与摇滚乐混在了一起。
      温特沃斯身上还有从海里来的盐的气息。
      “漂泊的旅人——你要去哪儿?”伦科问温特沃斯。
      温特沃斯想了想。
      “我要往值得中去。”
      这正是他的名字,Wentworth,值得一去,要往值得里去。
      伦科再问:“你被明码标价了吗?”
      “是的,我值得这份六寸的芝士披萨饼,共六便士。”温特沃斯答。
      两人大笑起来。
      他们全不知自己在说些什么胡话,也不知道对方说的是什么意思。
      可这并不妨碍他们笑出眼泪。
      快乐怎么能用逻辑来表示内涵?
      语言只是笑声的一种——
      他们何曾说过什么?
      他们只是在开怀大笑!
      “来一块吗?”温特沃斯将餐盘举到了伦科的面前。
      伦科毫不客气地拿走了一块披萨饼。
      香烟的烟灰落在了地毯上,将波西米亚风的地毯烫出了一个又一个的洞。
      这还是劳伦斯带回来的、送给艾涯的礼物。
      伦科看见了男孩的鞋子上粘着海边的沙土,裤子上还有轮胎的印子。
      温特沃斯即将远行,或者是刚刚将人送走。
      伦科没有过问,只是说:“劳伦斯死了。”
      “哦……他今天刚死?”
      “是的。”伦科点了点头,斩钉截铁地说——
      “今天,就在刚刚,两个小时前,他才死了。”
      “因为这个,所以你如此快乐?”
      “是啊,是的,正是如此。”
      同样的意思,伦科用不同的句式、语气,说了三遍。
      温特沃斯吃完了第二块披萨饼,走到了操控音响的屏幕边,将摇滚乐换成了古典乐,又坐了下来。
      他刚刚填饱了肚子,现在有点犯困,只想闭着眼睛在沙发上假寐,和伦科说一些闲话。
      “这样……那你觉得艾涯什么时候会死?”温特沃斯问。
      伦科也一屁股坐了下来:“我怎么知道呢?她会在她该死的时候死去。”
      温特沃斯一只手撑着额头:“我们所有人都会在该死的时候死去——你这句话说了和没说有什么区别?”
      “好吧,我换个说法,她早该死去,并且已经死了。”
      伦科将酒瓶放在了桌面上,又让战战兢兢的女仆去弄点吃的来。
      女仆实在不知道伦科在说什么话。
      明明艾涯还好好地活着——
      她会在某一刻回到家里来,她会看到伦科的这副邋遢样子。
      可女仆实在是害怕,觉得伦科在发疯,只好听命照办了。
      伦科没有管女仆,他饿坏了。
      就像他回到庄园的那天一样。
      伦科流浪多年,饿极了,饿狠了,于是将杯子里散发着腥味的鱼子酱吃光了。
      他又恢复了饥饿感——哪怕他现在仍然住在这豪华的庄园里,刚刚吃完了一块披萨。
      他非常饿,饿得变回了那个每天会去垃圾桶找吃的流浪汉。
      他骨瘦如柴,却如同艾涯所说的一样“看起来很健康”。
      他住在家里,却又开始了流浪。
      “她死了?”温特沃斯问。
      “没错,她彻底死了。”
      伦科今天尤其喜欢一些语气强烈的肯定句。
      温特沃斯知道,伦科说艾涯死了,肯定和正常意义上理解的死亡不一样。
      还有伦科刚刚说的,劳伦斯死了,估计也不是普通概念上的死亡。
      至少,劳伦斯肯定不是两个小时前死的。
      这位老管家,可能昨天就死了,或者是前天、一个星期前、一个月前死的。
      或许他明天才死掉,或许他后天死,或许劳伦斯长生不死。
      温特沃斯不质问自己的朋友具体的细节——
      和艺术家讨论现实是一件很不现实的事情。
      既然伦科说劳伦斯和艾涯都死了,那他们就都死了,这是确凿无疑的。
      温特沃斯不作出反驳,也不在乎什么时候举办葬礼,自己会不会收到请柬。
      他见怪不怪,只是享受着死亡的快乐。
      女仆又端上来了一盘烤肉,伦科开始大快朵颐了起来。
      恰在此时——恰在此时——
      保镖搬走了门廊里的最后一个铜像。
      那是大卫王的雕塑。
      神明啊!
      塑像绊倒了保镖的腿。
      大卫王摔碎在了生与死的对视前,喷泉的大理石边缘被磕破了一个角。
      屋外天光乍破,太阳从厚重的铅灰里照了出来。
      神谕让伦科看到了金光,他的嘴角还流淌着烤肉滋滋发热的油。
      温特沃斯看着伦科愣愣地站了起来。
      男孩顺着伦科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金色的一角。
      有什么东西藏在生与死的对视之中——
      大理石里竟然还有东西?
      男孩跟着伦科走过去。
      搬东西的保镖在连连道歉,伦科全然没管。
      他感觉自己的耳边隆隆作响,天际的雷鸣——
      有人要告诉他——
      有人要告诉他所有的真相——
      那是被嵌在大理石中的铁皮,它被刷上了一层金漆,正好与阳光同一个颜色。
      上面写了什么?
      上面写了什么?
      伦科定睛一看,发现那是一句话:
      “当风雨侵蚀了生与死,你会看到希望。”
      希望这个单词的第一个字母是大写。
      Hope.
      温特沃斯倒吸一口冷气,想起了艾涯曾经告诉他,霍普是一位艺术家。
      ——这不是希望。
      这是人名的写法。
      这句话应该是:当风雨侵蚀了生与死,你会看到霍普。
      ——你会看到我。霍普说。
      男孩抬头看向自己的朋友,发现伦科正死死地盯着喷泉中央的尼索斯,还有架在尼索斯手臂上的海鹰——
      代表着死亡的海鹰。
      这是他父亲的杰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6章 第 1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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