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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太仪·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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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修在望海集潮湿的巷道中穿行。雾气凝成的水珠从两侧歪斜的屋檐滴落,在青石板路上砸出深浅不一的暗痕。他的脚步停在了一间比周围更破败些的木屋前——门楣上挂着一串风干的藏青色贝壳,海风吹过发出空洞的脆响。
这是五娘子的住处。剑修上辈子在西海时曾与她做过交易。那时她已是望海集有名的“摆渡人”,专接些旁人不敢碰的棘手活计,代价不菲,脾气古怪。
剑修抬手,指节在门板上叩了三下。声音不轻不重,刚好穿透屋内隐约的捣药声。
里面捣药的声音停了。片刻后,门“吱呀”开了一条缝,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只有一只眼睛贴在门缝后扫了眼剑修。“谁?”
“无妄宗弟子。山里路不好走,想问五娘子借把避雨的伞。”剑修将无妄宗的身份玉牌递到她眼前。
门缝开大了些,露出一个穿着深蓝粗布衣裙的女子。她约莫三十许人,面容寻常,甚至有些寡淡,唯独一双手骨节分明,带着常年处理毒物药材留下的淡色瘢痕,指甲修剪得极短,边缘泛着青灰色。
“借伞?”五娘子堵在门口不让进,“我这儿没有伞,你找错地方了。”
“价钱好商量。”剑修慢慢解释道,“那些都火雀实在棘手,我不欲纠缠,所以才斗胆来向娘子借伞。”
五娘子脸上的讥诮淡了些:“你知道的不少。就怕我要的东西你给不起。”
剑修:“你但说无妨。”
五娘子:“我要你帮我杀一个人。”
剑修直言不讳:“可以,但要等我从聚宝窟回来。”
五娘子:“……我还没说要杀谁。”
剑修:“我既然知道你有伞,自然也应该知道要答应什么条件。”
五娘子闻言,那点讥诮彻底从脸上消失了。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解脱,“……他们都不肯答应,你倒爽快。可以。”
她没有再说“那个人”是谁,剑修也没有问。这桩交易就在这三言两语间落定了。
“进来吧。”五娘子彻底让开了门,“别踩到门边的筐。”
屋内陈设简陋却有序,四面墙边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陶罐、竹篓。里间隐约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五娘子径直走到屋角一个不起眼的黑木箱前,蹲下身,从箱底找出一个长条形的油布包裹。
她将包裹放在屋内唯一一张还算干净的桌上,一层层解开油布。
油布里是一把细长的伞,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微暗泽。伞面以一种虾青色的织物为底,上面覆盖着半面排列整齐的黑鳞。伞骨和伞柄是用青铜相连的异兽椎骨,入手冰凉沉重,触感细腻。
“伞面刀剑水火难伤,别怪我没提醒你,进了西海就一直撑着,免得被头顶掉下来的东西砸个正着。”五娘子当着剑修的面将伞撑开,向他展示了一遍,“伞我借你,剑压我这。”
剑修没有犹豫,反手解下背后的乱雪,连剑鞘一起递了过去。
五娘子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他如此干脆。她接过剑,入手沉实,剑鞘冰凉。她低头端详了片刻,指腹抚过剑鞘上细密如霜雪纹路的刻痕,又掂了掂分量,“应是把好剑。你就不怕我不还给你了?”
“你知道我是无妄宗的,必然也清楚这把剑不值得你冒险。”剑修知道她的脾性,“更何况,你若真想要剑,西海这些年沉下的名剑,不会比望海集的贝壳少。”
五娘子扯了扯嘴角,将乱雪收进柜台下的暗格里,锁好。她又掏出一包用油纸仔细裹好的解毒丹,和玄螭伞一起交到剑修手中。
“其他事情我不多问。除了都火雀,沼泽里还有许多蛇虫鼠蚁,有这伞在它们也不会近你的身。如果路上觉得头晕脑胀,就吃这包解毒丹。”
剑修将她的话记下,又问:“最近可有人来向你打探过消息,或是借过伞?”
五娘子摇头,重新开始收拾桌上散落的药草:“来我这的拿药的都是本地人和散修,上一个问我借伞的人我已经不知多少年没见过他了。”
剑修:“除了缚魂藤和都火雀,近来是否还有其他异状?”
五娘子手上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这个我不清楚。我只看我这间屋子前后三丈内的事。你要问西海里头,不如去问问镇海司的人。”
剑修没有再多问,他掂了掂那柄玄螭伞,乱雪押给了五娘子,这几天就以伞代剑。
剑修收好玄螭伞和解毒丹,“多谢。五日内必还。”
五娘子摆摆手,重新走回她那堆捣药的器皿旁:“走吧,我就不送你了。”
她不再看剑修,自顾自拿起石杵,捣药声重新响起,一下,又一下,规律而沉闷,仿佛在计算着某种无声的时间。
剑修颔首,转身推门而出,重新没入望海集湿冷的薄雾中,海风裹挟着咸腥气掠过他白发尾梢,巷道深处的叫卖声、交谈声隐约传来,又被雾气吞没。
心魔从酒肆里晃出来,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打听清楚了。丹鼎派那三个弟子的师父三个月前得了半卷丹方,不料炼丹时走火入魔,急需缚魂藤入药稳住神魂。”
“缚魂藤只在返魂树边生长。”剑修接话,脚步未停,“青云上界只有西海聚宝窟有返魂树。能用上缚魂藤的药方,恐怕也不是普通的走火入魔吧。”
“能想到用缚魂藤稳住神魂的就不是一般人。”心魔和剑修并肩而行,“但那三个弟子知道的也就这些了。他们连丹方名字都不清楚,只知道师父急需缚魂藤救命,所以来了西海。”
它的声音里多了几分玩味:“此外,他们说十几天前刚来时,天上只有零星几只都火雀,缚魂藤叶子都没看到一片。可就这十几天光景,不仅都火雀在天上成群结队,缚魂藤也像疯了似的往外长。”
剑修抬眼望向西南方向,那边浓雾弥漫,隐约有暗红色的流光一闪而逝,快得像错觉。
“我看那些人也不是为了返魂树来的。”心魔也看向西南方向,“那三个丹鼎派的弟子打算今晚再进西海,他们等不了了。”
“跟着他们。”剑修做了决定。
心魔挑眉:“你的眼力进了西海也只能看清五丈以内,那三个小家伙修为最高不过金丹后期。你相信他们不会把你带进哪个千年老坑里?”
“跟着看看。”剑修转身,朝着望海集尽头的石崖走去,“让他们来的人,应该给了他们什么东西。”
镇海司在望海集尽头的石崖上,是一座灰黑色的堡垒式建筑,墙壁厚重,几乎没有窗户,只在顶部设有瞭望孔。石崖下便是汹涌的海水,拍打出沉闷的轰鸣。
五道关卡依次排开,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堡垒大门前。每道关前都有两名身着玄甲、腰佩长刀的修士值守,面具遮脸,只露出一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剑修走近时,正好看见那三名丹鼎派弟子被拦在第三道关卡前,脸色焦急。
“为什么不行?我们前天还能进去!”为首的丹鼎派弟子声音有些发颤。
值守的修士声音冰冷,毫无转圜余地:“今日辰时新下的令。西海异动加剧,元婴期以下修士不可入内。请回。”
“可是我们师父等不起——”
“请回。”修士重复了一遍,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三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心魔从剑修身侧的阴影里浮现,瞄了眼那三个渐渐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剑修:“你的算盘好像落空了。”
剑修没有说话。玄螭伞在他手中微微转动,伞面上的黑鳞光泽晦暗。心魔隐入阴影里,剑修不再犹豫,步履平稳地走了过去。
丹鼎派三个弟子正低声争论着什么,察觉到有人靠近,立刻噤声。为首的弟子看着剑修陌生的面孔,尤其是那头显眼的白发和沉静的气质,略微迟疑:“这位前辈,有何指教?”
“无妄宗,静虚峰。”剑修指尖微抬,一枚泛着凛冽剑意的玉牌虚影一闪而逝,目光扫过三人腰间丹鼎派的标志,“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借一步说话?”
丹鼎派为首的弟子眉头微蹙,先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剑修,又警惕地瞥了眼剑修手里的玄螭伞。他身后两位丹鼎派弟子也都神色紧张。
最终,领头的丹鼎派弟子点了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剑修走向旁边一处被巨大礁石半掩着的僻静角落。这里海风呼啸,能有效掩盖低声交谈。
“晚辈丹鼎派弟子方诸水,前辈有何见教?”领头的丹鼎派弟子率先开口,语气礼貌但疏离。
剑修没有废话,单刀直入:“你们需要缚魂藤救你们师父。而我需要一个带路的人。”
“前辈消息灵通。”方诸水脸色微变,“但恕晚辈直言,我们三人也不过刚到西海没几日,仅在边缘徘徊采集了些普通药材,对内围实在谈不上熟悉,更不敢贸然为前辈引路,只怕耽误了前辈的要事。”
剑修的目光掠过方诸水紧握的袖口,他并未点破,只平静道:“你们师父应该给了路引。一件能在西海迷雾中指引方向,也或许还能避开部分禁制的特殊法器,我没说错吧。”
方诸水脸色再变,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前辈说笑了,哪有什么……”
“你们三人就敢进西海,怎能没有倚仗?”剑修无奈打断他,“不必继续遮掩,它就在你的袖子里吧。”
剑修一点破,方诸水三人登时面如土色。
方诸水只得坦白:“前辈慧眼……这子午蜘蛛是临行前师父交给我的,此蛛能避开部分天然毒障与死气淤积之地。但子午蛛我们无法转让,更无法长久驱使。”
剑修听明白了。这“子午蛛”是专门养来探路的,只是不知养出来这种蜘蛛的人到底是谁。
“我无意索要这只蜘蛛。”剑修明确了需求,“我只需尽快到达聚宝窟,但西海迷雾不散,毒物众多,所以需要有人为我引路。作为交换,我带一人进去。”
“只带一人?”方诸水身后的师妹急切道,“前辈,我们三人同进退……”
“我尚有要事在身,带三个我顾不过来。”剑修直言不讳,“你三人是丹鼎派弟子,若是出事我无法向丹鼎派交代。一人跟我进西海,余下两人在外,已是上策。”
“我去。”方诸水不再犹豫,目光坚决,“你们留下,照顾好人面和物资,随时准备按我们之前商量好的做。”
方诸水的师弟师妹面露不忍与担忧,但在方诸水的坚持下,最终沉重地点了点头。
方诸水从袖中取出一个墨玉盒子。盒里面只有一团仿佛阴影织就的细小巢穴,一只背甲中央有一道纤细金痕的黑蜘蛛正安静地伏在其中,八足收拢,宛如死物。
“这便是子午蛛。”方诸水说,“进入西海以后将它唤醒,以特定的口诀与其沟通,它就会用金丝指明方向。”
剑修略一颔首:“可以。准备一下,我们现在就去西海。”
“镇海司那边……”方诸水仍有顾虑。
“我说了,我有任务在身。”剑修取出三支玉简,“西海毒物众多,带个丹鼎派弟子合情合理。”
再回到镇海司第一关时,剑修递上无妄宗亲传弟子玉牌和三支玉简。值守的修士是个方脸汉子,接过玉简时眉头皱了一下。
“聚宝窟?”他抬头仔细打量剑修和方诸水,“最近西海不太平,你去聚宝窟可得多加小心。”
方脸汉子将玉牌和玉简还给剑修,又递来两枚青玉符牌:“这是传送符,西海雾里有毒,如果在外围还能捏碎它传出来,如果进了西海腹地这符就没什么用了。来,还得签了这生死契。”
生死契上面用朱砂写着几行条款,大意是进入西海生死自负,镇海司概不负责。剑修签的毫不犹豫。
“潮生君那个任务做不做无所谓,活着才是最要紧的。”方脸汉子语重心长地劝了几句,才给他二人放行,“往前直走,到第五关领地图。祝二位好运。”
方诸水跟在剑修身后走完了后四关,这四关依次查问事由、检查随身物品、发一盏提灯、最后领取地图。每个值守的玄甲修士都面色凝重,显然西海近来确实不太平。
第五关前,一个独臂老者将两卷羊皮地图塞到他们手中。地图绘制得颇为粗糙,只标出了几条主要路径和几处危险区域,聚宝窟的位置用朱砂画了个圈,旁边注了一行小字:“巫溪禁地,生人勿近”。
“地图上的红线是相对安全的路线,沿着走能避开大部分毒瘴和妖兽巢穴。”独臂老者声音沙哑,“但记住,这只是相对安全。西海每天都在变,昨天安全的路,今天可能就埋着陷阱。”
剑修展开地图,目光落在聚宝窟西南方一片标着“黑水沼泽”的区域——那正是灵枢院弟子失踪的地方,也是缚魂藤蔓延的边缘。
“老丈,最近可有人从聚宝窟方向出来?”方诸水忽然问。
独臂老者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咧嘴露出一口黄牙:“有啊,每天都有尸体漂出来。”
这回答让方诸水打了个寒颤。剑修却笑了:“活着出来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