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是个剑修》Sophiste

8、太仪·捌

　　剑修从上云台回到静虚峰时，天色已晚。
　　他推门便见心魔斜倚在案边，桌上整整齐齐排着四支玉简，映着窗外残余的天光，泛着或温润或幽暗的色泽。

　　心魔手指在玉简上轻轻一敲，“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剑修走到桌边一看。四支玉简三白一紫黑，紫黑色的一看就不简单。

　　【灵枢院：调查灵枢院失踪医修】
　　【灵枢院三名外出采药弟子于西南沼泽失踪，查明情况，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报酬：500贡献，上品清心丹三瓶，上品回春丹一瓶。】

　　清心丹是青云上界最常用的丹药，回春丹治疗内伤有奇效，灵枢院这报酬给的很合理。
　　第一支白玉简看完，剑修又拿起第二支。

　　【人间世：追查魔物美人瓷】
　　【人间世北朝临定府，西北黄沙腹地近日浮现两具古棺，其中一尊美人瓷失窃。此魔物擅蛊惑人心，来历不明，需追溯源头彻底销毁。】
　　【报酬：800贡献，黄金一千两，清心丹两瓶，八百年神寿龟壳一个。】

　　八百年的神寿龟壳可以挡化神期渡劫时的一道天雷，但是挡不住最后一道；人间世任务报酬里的黄金白银都是给的跑腿费，黄金一千两看来要跑不少腿。
　　难怪这个任务没人接。
　　化神期以上的都是些老东西了，大都不乐意去人间世沾因果，报酬给的不算丰厚，自然无人问津。
　　好巧不巧，剑修就是那个要去人间世走一趟的化神期，顺手而为了。
　　再看第三支白玉简。

　　【天心门：收购西海返魂香香料】
　　【潮生君的私人委托，需西海聚宝窟返魂树树皮十两，树叶十钱。需新鲜采集，灵力未散者为佳。如有果核亦可收集，必有重谢。】
　　【报酬：800贡献，清心丹三瓶，潮生君手中飞舟任选一艘，探听消息一次。】

　　清心丹和飞舟无关紧要，最后那句探听消息一次对剑修来说可就是瞌睡有人送枕头了。
　　返魂树，聚宝窟，也在西南。只是进出颇为麻烦，难怪也没人愿意接。
　　第三个任务确实值得一试。
　　剑修拿起最后一支玉简时，忍不住好奇。
　　这玉简通体紫黑，与其他三支截然不同，不仅触手生寒，上面流转的气息也十分晦涩，绝对是个大麻烦。
　　但是心魔把它拿回来了。

　　【青云上界：追剿釜沸脉】
　　【灵枢院追剿釜沸脉，此人最后现身于青云西北，查明下落，格杀勿论。】
　　【附样貌特征等信息】
　　【报酬：5000贡献，上品九转还丹一颗，上品无垢丹一瓶。明夷老祖的拂尘一个，五大宗门心法任选两部。】

　　报酬十分丰厚，唯独明夷老祖的拂尘在中间显得有些奇怪——他们无妄宗祖师爷的拂尘到底有何神效妙用，剑修还真不知道。
　　不管拂尘有什么用，九转还丹、无垢丹、两部心法加一块已经足够吸引人了。

　　剑修将四支玉简一字排开。西南、西南、西北、西北……看来不管人间还是上界，西边近来都不太平。
　　只是……
　　剑修抬眼，“追剿釜沸脉这种任务，你也敢接？”

　　心魔摊手，“他不正好在西北失踪的么？顺路看看能不能捡点线索，若是不能，再换一个便是。”
　　它指尖轻弹那两支指向西南的白玉简：“灵枢院在西海丢了三个小弟子，潮生君要的返魂香恰巧也在西海。一箭双雕的便宜事，不接白不接。”
　　剑修沉吟：“西海禁制重重，外围常年聚拢都火雀，外地人不敢轻入，灵枢院怎会只派三名采药弟子过去。”
　　心魔笑意盈盈：“所以我把这支玉简拿回来了，上辈子可不知道原来这么热闹。”

　　剑修不再多言，将四支玉简并拢收起，转身便朝门外走去。
　　“现在就去？”心魔挑眉。
　　“现在去云枢殿找司舆长老借碑行，半柱香以后就能到西海了。”剑修脚步未停，“早去早回。”
　　“宗门大比近在咫尺，确实该早去早回。”
　　心魔化作一缕轻烟，融入剑修身侧的阴影之中。

　　剑修所说的借碑行，是一种利用仙门布置在各地的界碑进行传送的方法。例如无妄宗每峰每山都有一座流光界碑，只要向内注入一点修为就能在两座界碑之间瞬间移动。
　　这是宗门内的借碑行。现在剑修要从无妄宗直接传送到西海，他就要先传送到云枢殿，找到负责管理界碑的司舆长老。

　　云枢殿内是流动的淡薄云气，支撑穹顶的是数十根半透明的晶柱，上面的银色脉络一明一灭。
　　殿内人影稀疏，只有寥寥几位气息沉凝的弟子在边缘的玉案前低声与值守的弟子交谈。
　　剑修走向一方高出地面的玉台，台上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闭目盘坐，气息与整个云枢殿几乎融为一体。
　　似是感应到有人靠近，司舆长老缓缓睁开双眼。她的目光落在剑修身上，声音平和悠远，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此时前来云枢殿，所为何处？”
　　剑修，“需借云枢之力前往西海。”
　　“西海？”司舆长老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里近来不甚平静。”
　　“晚辈拖欠了六十年的宗门任务，只能一次补上了。”剑修取出那几支白玉简托送至长老面前。
　　司舆长老扫了一眼就把玉简还给他了，她叮嘱再三：“离西海最近的界碑是望海集，西海关隘重重，虽然现在已是巫溪族遗迹，但外围灵脉时有紊流，不可频繁传送，如遇险情速归。”
　　“晚辈明白。”

　　剑修的手搭上界碑没多久，一阵斗转星移之后，潮湿咸腥的海风与雾气扑面而来。
　　心魔自阴影中重新墨心的样貌，它一抬头，远处一片怪石嶙峋的黑色滩涂，灰蒙蒙的雾气，如幔帐般笼罩着无际海面，涛声沉闷，望海集的红灯笼像一排排巨兽的眼睛。

　　“这西海的雾比你上辈子见的还要浓厚。”心魔望向雾气深处，“是先去打听那三个失踪的采药弟子，还是直接去找潮生君点名要薅的返魂树？”
　　剑修目光扫过玉简中的地图虚影，光影勾勒出曲折的海岸线与星罗棋布的岛屿标记。图侧浮现数行小字提示：“西海禁域，凭无妄宗玉牌与玉简入内。前方设有五道关卡，需依次验明身份、查问事由、领取避瘴符、签立生死契。关卡守备隶属镇海司，切勿冲突。”
　　“先去人多的地方。”他迈步向前，声音混入海风与雾中，“听听这西海的风，最近都吹来了些什么故事。”

　　望海集并非繁华的坊市。
　　它像一个被遗忘在黑色礁石群中的巢洞。悬挂在头上的数盏红灯笼晕开一圈圈昏红的光晕。
　　沿着红光向下，是一片由粗糙木架和兽皮帐篷胡乱拼凑起来的住处。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海腥味和咸臭味，还有一股刺鼻的药味。

　　剑修和心魔下来了一看，人还挺多，说话都压着嗓子，生怕惊醒了什么似的。
　　他们两个并未引起太大波澜。望海集是西海唯一一个对外开放的渡口，这里鱼龙混杂，每日都有生面孔前来冒险或避祸。剑修和心魔的衣着不算华丽，只有几道探究的目光匆匆扫过，便无人再理会。
　　他的目的地很明确，就是消息最灵通的酒肆和客栈。

　　很快，剑修和心魔在一处简陋棚屋前停下。棚屋门口挂着一串牙齿尖利的怪鱼头骨，屋内有浑浊的灯光透出，喧哗声也比别处更响几分。
　　心魔刚掀开门帘子，烈酒汗臭烤鱼的味就扑面而来，剑修神色平平，心魔脸色有些差。
　　屋内空间不小，光线昏暗，几张粗木长桌旁坐满了形色各异的修士。一个独眼的老掌柜在慢吞吞地擦碗，几个精瘦的伙计端着盘子在人群中穿梭。

　　剑修走过去还未开口，老掌柜那只完好的眼睛就抬了起来，“新来的。喝什么？还是想打听什么？”
　　“一壶烧酒，两份烤岩鱼。”剑修将几块下品灵石放在柜台上，“最近有没有见过灵枢院的人。或许西海里面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事儿？”
　　剑修问得随意，仿佛只是寻常好奇。

　　老掌柜用抹布将灵石扫进碗里，从身后一个黑陶坛子里倒出一壶浑浊的液体，又朝后面吼了一声“两份岩鱼”。
　　做完这些，他才用只有边上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灵枢院？哼，前阵子确实有几个嫩鸟来过，穿着灵枢院的青绿衣服，趾高气扬的，打听什么聚宝窟的路。”
　　“劝都劝不住，非要往深雾里钻。”老掌柜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然后就再没见着出来。这几天倒是又有几个年纪大些的来问过，脸色难看得跟死了爹似的。”

　　他顿了顿，独眼瞟向屋内一个角落。那里坐着三个修士，两男一女，穿着另一门派的服饰，脸色紧绷，正在低声交谈，面前的酒菜几乎没动。“喏，又来了几个。丹鼎派的。大概是灵枢院请来的帮手，或者也是来找别的什么的。”

　　“聚宝窟……”心魔适时露出好奇又有些畏惧的神色，“那地方不是早成死地了吗？巫溪族都没了，还有东西？”

　　“死地？”老掌柜嗤笑一声，摇摇头，“西海这地方，死的只是人。那些巫溪族留下的玩意儿，可还有不少没死绝的宝贝，都活得好好的呢。返魂树？嘿嘿，那树邪性得很，靠近了，魂能不能返不知道，自己的魂先被勾走了倒有可能。”

　　他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多了，闭上嘴，把那一壶烧酒推到剑修面前，“酒钱饭钱包括了消息钱。听老汉一句劝，来干嘛都好，就是别打那返魂树的主意。西海里头，失踪几个人，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剑修拿起那壶酒，只是点了点头：“多谢。”

　　两人寻了角落一个稍微清净点的位置坐下。很快，烤得焦黑的岩鱼被端了上来。心魔端着烤鱼和烧酒去跟人套近乎了。剑修则退出了这家酒肆，他站在酒肆边上的阴影里，神识如无形的蛛网，悄然蔓延开来，捕捉着望海集周围流淌的只言片语。

　　“……巫溪族留下的那堆鬼鸟最近活跃得反常，已经折了好几个想碰运气的了……”

　　“……听说镇海司最近在加派人手，好像不止是因为灵枢院丢了人……”

　　“……我想去参加宗门大比，可是任务还没做完，马上就到期了……”

　　“……巫溪族养的那些都火雀真是狗随主人，前几天天上掉下来一坨鸟屎直接砸我头上了，到现在伤都没好……”

　　“……等从这里离开咱们就去天街逛逛，我已经好久没去喝过酒了，采桑酒肆的老板娘……”

　　“……我听说巫溪族还有一种秘术，名叫燃犀，巫溪族就是用这个来控制走尸的！西海最近有很多异香活尸的传言应该不是假的……”

　　零零碎碎的交谈让剑修拼凑出了一点情况，西海最近是真的很不太平。

　　灵枢院那三个采药弟子失踪应该只是冰山一角，独眼老掌柜的话剑修并不全信，但有一点应该没错，那三个采药弟子应该是要去聚宝窟。

　　因为从望海集去聚宝窟必经西南沼泽，如果不去聚宝窟，那三个灵枢院弟子没必要过沼泽。

　　就在这时，酒肆内丹鼎派的修士似乎争执了起来。声音略高了些，被剑修敏锐地捕捉到。

　　“……师兄，不能再拖了！那缚魂藤必须尽快带回！师尊等着呢！”

　　“我知道！但现在的缚魂藤和典籍记载完全不同，那些都火雀还一直在附近徘徊！我们带的避毒丹不够……”

　　“灵枢院的人就是在这附近失踪的，会不会也跟缚魂藤有关？”

　　“难说……但缚魂藤通常只在返魂树附近十几里，不会跑到外围来……除非……”

　　除非返魂树或者它周围发生了某种剧变。这句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剑修垂下眼睛回忆他的前世，并没有想起来太多有用的东西，他前世并没有接这几个任务，也从未听说缚魂藤变异的事情。

　　西海浓雾终年不散，失踪之事时有发生，这并不稀奇。

　　但缚魂藤不仅变异了，还格外活跃，灵枢院弟子在附近失踪，丹鼎派对此异常感兴趣——西海深处的聚宝窟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宗门大比之前，不算今晚，他只有五天时间。
　　要不要从缚魂藤的异变查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