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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帮明月楼,不帮林家。”沈澍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我只帮你。”
林锦抬起头,看着他。
他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她要仰起脸才能看清他的表情。
月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将他的眉眼照得很柔和。
“你这个人,”林锦说,“真的很不会说话。”
“嗯?”
“你就不能骗骗我,说你是为了天下苍生、为了正义公道才帮我的?非要说‘只帮你’,听起来很不像一个大将军该说的话。”
沈澍笑了一下,“大将军该说什么话?”
“比如,‘本将军心系天下,岂能坐视奸佞当道、忠良蒙冤?’”
沈澍笑出了声,那笑声在山间回荡开来,惊起了树梢上栖息的一只鸟,扑棱着翅膀飞进了夜色里。
“你学我说话?”他笑着说。
“我在教你说话。”林锦转过身,继续往下走,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沈澍跟上去,走在她身边。
两个人在月光下并肩走着,肩膀偶尔碰在一起,又分开,又碰在一起。
山脚下,马车还停在那棵大榕树下,拉车的两匹枣红马正低头吃草,看见主人回来,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
沈澍解开缰绳,扶林锦上了车。
马车在夜色中缓缓驶离了雾隐山,林锦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
雾隐山已经被浓雾重新吞没了,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山顶的方向有一点微弱的白光,像是明月楼檐下挂着的那盏风灯。
她盯着那点白光看了很久,直到马车拐过一个弯,白光消失在了山影后面。
“沈澍。”
“嗯。”
“那把信给我。”
沈澍从衣襟里取出那封信,递给她。
信纸已经被他攥得皱皱巴巴了,折痕处甚至有些磨损,显然被他反复打开又折起来过很多次。
林锦接过信,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把它握在手心里。
“你看过了?”她问。
“看了。”
“写的什么?”
“你自己看。”
林锦展开信纸,月光透过车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泛黄的信纸上,照出了那些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信是阿蘅写的,开头只有一行字:楼主亲启。
然后是长长的一段话,字迹工整,一丝不苟,每一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能把话说得这么平静。
“楼主,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把一切都告诉沈将军了。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恢复记忆,也许永远都不会,也许明天就想起来了。所以我写下这封信,把所有的事情都写下来,等你准备好了,自己来看。”
“你叫林锦,江南林家的最后一个女儿。林家被满门抄斩那年,你才五岁,你祖母苏蘅带着你逃了出来,把你托付给她的弟子谢无咎。谢无咎杀了你祖母,骗你说沈家是害死你满门的凶手。你十五岁那年,他派你潜入将军府,刺杀镇南将军沈澍。”
“你没杀他,你爱上了他,这是你做过的最好的决定,也是最坏的。好的是你终于有了一颗真正属于自己的心,不再是谁的刀、谁的棋子;坏的是你暴露了身份,皇帝知道你还没死,派禁军追杀你,你在那场追杀中受了重伤,识海碎裂,记忆全失。”
“沈澍救了你,他把太后赐的回春膏用在了你手上,把你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他怕你恢复记忆后会去找皇帝报仇,会死,所以他瞒着你,不告诉你真相,不让你知道自己的身世。”
“他不让你知道,是因为他怕失去你。我告诉了你,是因为我不想你一辈子活在谎言里。”
“林锦,你是林家的女儿,你是明月楼的主人,你是这江湖上最自由的灵魂。你不该被任何人锁住,哪怕那个人是爱你的人,哪怕那个人的理由是‘为你好’。”
“所以我把选择权还给你。”
“知道了真相之后,你是选择留在沈澍身边,还是选择去报仇,或者选择远走高飞、什么都不管,都随你。”
“我只希望你知道,不管你选什么,明月楼永远是你的家。”
“阿蘅,敬上。”
林锦看完信,将它折好,塞进了袖子里。
她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马车辘辘地行驶在官道上,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单调的声响。
月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林锦脸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线,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
“沈澍。”
“嗯。”
“你怕什么?”
沈澍沉默了一会儿,“怕你走,怕你一个人去报仇,然后死在外面。”
“还有呢?”
“怕你恨我。”
“恨你什么?”
“恨我瞒着你。”沈澍的声音有些沙哑,“恨我把你当犯人一样关在将军府里,恨我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恨我以为那样就能留住你。”
林锦睁开眼睛,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眼眶微红,嘴唇紧抿,下颌线绷得死紧,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蜷缩着,指节泛白。
“我不恨你。”林锦与他对视。
沈澍抬起头,看着她。
“你瞒着我,是因为你在乎我,你关着我,是因为你怕我出事,你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是因为你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林锦的声音很轻很平,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你不是圣人,你只是一个人,一个会害怕、会犯错、会做傻事的人。”
“我不恨你。”
“但我要走。”
沈澍的呼吸一滞,“去哪儿?”
“京城。”林锦说,“去找皇帝。”
沈澍的手指攥得更紧了,指节青白,青筋暴起,“你现在的武功还没恢复,去了就是送死。”
“所以我要先恢复武功。”
“怎么恢复?”
“修识海。”林锦说,“阿蘅说谢无咎那里有恢复识海的法门,我去找他,等我恢复了,就去京城。”
沈澍看着她,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最后只说出了一句话,“多久?”
“不知道。”
“我等你。”
林锦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酸,“沈澍,你不必……”
“我说了,我等你。”沈澍打断了她,声音忽然变得很重, “一年也好,两年也好,十年也好,我等你。”
“你报完仇,回来。”
“我还在将军府里等你。”
林锦没有说话,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虎口的那道疤,月光下,那道疤泛着浅浅的白,像一条蛰伏的银蛇。
她的手忽然被握住了。
沈澍的手覆上来,掌心滚烫,将她冰凉的手指包裹住。
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一下一下的,很有耐心。
马车继续往前行驶。
林锦没有抽回自己的手,她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马车摇晃着,载着她和她的过去、现在、未来,驶向一个她不知道的远方。
但她知道,不管那个远方在哪里,有一个人会一直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等她回来。
回到将军府之后,林锦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她把自己关进了后山的一间石室里。
那间石室在将军府后花园的假山下面,入口藏在一丛茂密的紫藤后面,拨开垂落的花藤,露出一扇生满铁锈的小门。
沈澍说那是前朝遗留下来的一个暗室,原本是用来藏兵器和财物的,后来废弃了,成为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地方。
安静隐蔽,没有人打扰,很适合她闭关。
“谢无咎说的恢复法门是什么?”沈澍站在石室门口,看着林锦把一盏油灯放在石桌上。
“他说的是一种内观的法子,叫‘还魂术’。”林锦将灯芯拨亮了一些,橘黄色的光在狭小的石室里扩散开来,照亮了四壁粗糙的石头,“不是练功,是修复。识海碎裂之后,意识像碎掉的镜子,碎片散落在身体各处。还魂术就是把那些碎片一片一片地找回来,重新拼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