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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2 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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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交叠在一起,像一个完整的、不可分割的整体。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一直在赶路,白天行路,晚上宿在驿站或客栈。
沈澍的伤口在慢慢愈合,林锦的体力在慢慢恢复。
她每天早晨都会在院子里练一套拳,不是武功,是一种很慢很柔的动作,像打太极,又像某种古老的导引术。
沈澍说是她以前学的养生气功,用来修复识海的。
她练了几天,觉得自己的感官确实变得敏锐了,她能听见很远地方的鸟叫声,能看见树叶上细细的脉络,能感觉到空气中微妙的气味变化,雨后泥土的腥甜、炊烟里的柴火味、远处溪流的水汽。
第七天傍晚,他们到达了雾隐山的山脚下。
雾隐山不高,但常年云雾缭绕,从山脚望去,只见一片白茫茫的雾气,连山形都看不真切。
山脚下有一条青石板路,石板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如镜,上面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
沈澍将马车停在山脚下的一棵大榕树旁,从车厢里取出两把油纸伞。
“山上雾大,容易湿衣裳。”他将一把伞递给林锦,另一把自己撑着。
林锦接过伞,没有撑开,只是拿在手里。
两人沿着青石板路往山上走,山路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沈澍走在前面,林锦跟在后面,像那日在桃林里一样。
雾气越来越浓,到了半山腰的时候,雾浓得伸手不见五指,林锦几乎看不清三步之外沈澍的背影,只能听见他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沈澍。”她喊了一声。
“在。”他的声音从雾气中传来,很近,很近,“我在你前面,你跟着我的声音走。”
林锦循着声音往前走,脚下踩着湿滑的石阶,一步,两步,三步。
忽然,她的手被握住了。
沈澍不知什么时候退回来一步,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暖,将她冰凉的手指包裹在掌心里,“别松手,雾太大了,松手就走散了。”
林锦没有说话,但她的手微微收紧了,反握住了他的。
两个人牵着手,在浓雾中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不知走了多久,雾气忽然散了,不是渐渐散去,而是像被人一刀劈开了一样,豁然开朗。
眼前骤然浮现一座七层高楼,楼是木制的,飞檐翘角,每一层的檐下都挂着白色的风灯,灯光在暮色中晕开,像一只只幽暗的眼睛,楼的墙壁是深褐色的,上面爬满了藤蔓,有些藤蔓已经枯死了,干枯的枝条在风中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明月楼。
楼前站着一个白衣女子,是阿蘅。
她看见沈澍和林锦牵着手走来,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那笑容里有欣慰,有苦涩,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来了?”阿蘅声音清泠泠得像山间的泉水。
“来了。”林锦颔首。
阿蘅的目光在她和沈澍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谢无咎在七楼,等你们很久了。”
她侧身让开了门口。
林锦松开沈澍的手,迈步走进了明月楼。
月光落在她身后,将她的影子投在门槛上,长长的,瘦瘦的,像一个孤独的旅人,终于回到了阔别已久的故乡。
明月楼的一楼空旷而寂静,地上铺着大块的青石板,缝隙里长着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有一种潮湿的、绵软的触感。
正对着大门的是一面影壁,影壁上刻着一幅山水图,远山如黛,近水含烟,线条简练而意境深远。
影壁前放着一张长案,案上搁着一只青瓷香炉,炉中焚着檀香,一缕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寂静的空气里缓缓散开。
林锦站在影壁前,抬头看着那幅山水图。
她的目光落在那座远山上,那座山的形状和她记忆中的雾隐山一模一样,不是巧合,是刻意,这幅图刻的是雾隐山,是明月楼所在的地方。
阿蘅从她身后走过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灯笼是白绢糊的,上面没有字也没有画,只有烛火透过薄绢晕出一团温暖的黄光。
“这是你十六岁时刻的。”阿蘅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你说明月楼应该有一幅属于自己的山水,就自己动手刻了这块影壁。刻了整整三个月,手上全是血泡。”
林锦抬手,指尖轻轻触上影壁上的一道刻痕。
那道刻痕很深,线条有力,像是有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它刻进石头里。
她不记得自己刻过这块影壁,但她的指尖触到那些刻痕的时候,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熟悉感,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忽然摸到了自己曾经留下的印记。
“上楼吧。”阿蘅提着灯笼走在前面,“他在等你。”
楼梯很窄,只容一人通过,木质台阶被踩得微微凹陷,边缘磨得光滑发亮,不知有多少人在这条楼梯上走过。
林锦走在中间,沈澍跟在最后。三个人一级一级地往上走,脚步声在寂静的楼道里回荡,一下又一下。
每一层楼都空荡荡的,没有人,没有灯,只有风吹过窗棂时发出的呜呜声。
到了六楼的时候,楼梯口忽然出现了两个人。
两个都是年轻女子,穿着青色的劲装,腰间佩刀,面容冷峻,她们看见林锦,齐齐单膝跪地,右手按在胸口,低下头,“楼主。”
声音整齐划一,像训练过无数次。
林锦看着她们跪在自己面前,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她不认识她们,但她的身体记得,她下意识地微微颔首,右手抬了一下,做了一个“起来”的手势。
两个青衣女子站起来,侧身让开了楼梯口。
阿蘅回头看了林锦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你看,就算忘了所有,你的身体还记得怎么当楼主。”
林锦没有接话,继续往上走。
七楼的布置与下面截然不同,没有豪华的陈设,没有名贵的字画,甚至连一张床都没有,整个楼层空荡荡的,只有正中央放着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不,那不是“坐着”。
那是一个被铁链锁在椅子上的人。
铁链从他的手腕、脚踝、腰部绕了好几圈,另一端固定在墙壁和地板的铁环上,将他整个人牢牢地钉在那把椅子上。
铁链很粗,每一节都有拇指粗细,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冷的铁青色。
那人穿着一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囚衣,灰白色的麻布上满是暗褐色的污渍,那是干涸了很久的血迹。
他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灰白相间,干枯毛躁,他低着头,下巴几乎抵到了胸口,像睡着了,又像已经死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败的、酸臭的气味,混着血腥和铁锈的味道,令人作呕。
阿蘅将手中的灯笼挂在墙壁的铁钩上,退到一旁。
“谢无咎。”她喊了一声,声音冷淡得像在叫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楼主来了。”
椅子上的人动了,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铁链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然后慢慢地、艰难地抬起头。
林锦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大约五十来岁的男人的脸,五官端正,但瘦得厉害,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颧骨下方的皮肤紧紧地贴着骨头,像一具骷髅上面蒙了一层薄薄的皮。
他的嘴唇干裂起皮,嘴角有干涸的血迹,下巴上的胡须乱糟糟地纠结在一起,眼睛是深灰色的,浑浊的,像两潭死水,但在看见林锦的那一刻,那双眼睛里忽然迸发出一种光。
不是惊喜,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狂热的、近乎癫狂的光芒。
“菱儿。”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终于来了。”
林锦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我不是顾菱。”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是林锦。”
谢无咎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你想起来了?”
“一部分。”
“哪一部分?”
“祖母。”林锦说,“祠堂。长明灯。三百七十二个牌位。你杀了祖母,抢走了我,然后告诉我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谢无咎沉默了,目光从林锦脸上移开,落在对面的墙壁上。
那面墙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斑驳的墙皮和一道道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划痕。
他看了很久,久到林锦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你祖母吗?”他终于说话了,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因为她挡了你的路。”
谢无咎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怪,嘴角上扬,但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
“挡了我的路?”他重复了一遍,摇了摇头,“不,她不是挡了我的路,她是我这辈子最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