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哑巴和大流氓》老鼠爱吃柚酱

10、坏人流氓什么样

　　林空是个顽固分子，他没有欣赏星星的雅趣。老实说，他有些后悔提出了这个建议，想着自己真是有病，看什么星星这么无聊的事，还不如去吃点好吃的，玩些好玩的。

　　经过一路的自我腹诽，被改装得帅气的摩托停在了离城区最近的一座山顶上。

　　就着山间的静风，林空下车倚着车头摆了个酷酷的姿势。无奈何柳根本没瞧他，帅气无处安放，那张脸上渐渐有了几分尴尬。

　　“这里……很漂亮吧……”在问出这话刹那，他就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毕竟这地方没什么特别的，也就是一座普通的山，长了些普通的花和草，还很无聊。

　　但何柳的反应却截然相反。在见到了葱郁树林，茂盛的花花草草时，显然开朗了许多，那双总是承载着悲伤，压抑情绪的桃花眼，此刻染上了难得的明媚。

　　林空就这样默默着看着他，看着看着他就无声笑了，笑着笑着脸色便凝重了起来。他此刻才恍然意识到，在他眼里的不起眼的事物，或许是小哑吧从未真接触、欣赏过的美景。

　　“下车吧。”他伸手取下何柳头上的头盔，迎着略含朝气的目光，将人从车上抱了下来。

　　何柳脸上还留着巴掌印，左边的脸颊微微隆起，脚上的伤也在不断释放恶意。可即便被痛楚环绕、包裹，也无法淡去藏匿在内心深处的雀跃。

　　林空能理解何柳所表现出的情绪，但他越是理解他就越觉得小哑巴可怜。

　　“喜欢么？”性格使然，他几乎不会被负面情绪困扰，更加不会内耗。然而奇怪的是，脱口而出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后，他第一次有了莫名的迫切感。

　　他在着急小哑巴的回答，或者该说成他在期待小哑巴说出认同他的提议的答案。

　　这简直……

　　太离谱了！

　　他什么时候需要别人认同了？他肆无忌惮活到现在，凭什么要关注别人是否认同他？

　　没错，他不需要小哑巴的认同。

　　他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但诚实的身体出卖了他的伪装，他有些控制不住想要得到自己期望的反应。

　　一秒……

　　两秒……

　　时间在流逝，林空等来的是沉默，他有些急了。

　　“这里的星星虽然没有自然景区里的星空漂亮，浅尝辄止一下，也是别有一番风味……”这不是他常说的话，他的话向来粗俗、暴力、嚣张，但现在不一样了，他得为自己拉印象分，这样才能显得不那么愚蠢。

　　何柳感激林空的善，从林空救下他的那一刻，他便有意识地违背本心，把林空归类在了好人的范畴里。即使这个救命恩人有时候看上去很可怕，情绪很不稳定，像一只发疯的野兽，他也会告诉自己这人是披着兽皮的好人。

　　但他同样很疑惑，他不理解林空为什么会突然对他给予善意。明明最初，这人还说着过分的话，现在却……

　　或许，他得到的又将是一场戏弄。

　　林空，其实是坏种。

　　他不禁回忆起一件难过的事。

　　那是两年前，他认识了一位学长，那人很温柔，每次看见他都会主动向他招手微笑。慢慢地，他的目光也开始不由自主地跟随着这道能够看见的善意。

　　大学应当是恋爱的年纪，不过他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在和学长谈恋爱，他只记得学长握住了他的手，吻了他的指尖。

　　可现在想想，那仅是单纯的玩笑。

　　因为第二天，学长变得冷淡了，不再对他微笑，再见到时也成了陌生人。他感到很奇怪，也很难过，然后他做了一件很冲动的事。

　　他去找了学长。

　　学长说……

　　【哑巴怎么能和正常人在一起？你是有残缺的，你怎么能想着耽误我？何柳，你很自私呐。】

　　那一刻他终于明白过来，之前的一切都是他的自作多情，可是他依旧不明白，为什么温柔的学长会改变得这样突然。

　　再后来，他知道了，学长会对他好，是因为和朋友打赌玩乐，而他，只是正好撞上这场赌约，拥有了短暂幸福的陌生人。

　　他是个哑巴，并不特殊，却又在正常人里算作特殊，就像学长说的那样，他是残缺的。

　　林空不了解何柳的经历和过去，他目前唯一知道的就是何柳是个是爹不疼娘不爱的小可怜。

　　或许是出于强者对弱者的同情，他允许了何柳的沉默。当然，他不认为自己的品格有这么高尚，但除此之外，他也想不出更为合适的理由了，总归不能是他真把人惦记在了心上。

　　嗯，他骨子里还是存有那么一丝善解人意的。正如当下，他在理解何柳的静。

　　然而他高估了自己的耐性，他自个儿没法安静下来。

　　沉默、沉默、还是沉默！

　　夜风卷起了清凉，却冷不了林空心里的躁动。

　　他快要忍耐不住了，何柳对他的长时间无视磨得他身心煎熬。舌头抵了抵牙，他深吸一口气想打破这该死的安静，目光却猛地顿住了。

　　他这才注意到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好似噙着泪。

　　心头莫名一紧，说不清是迷惑还是别的滋味涌了上来，轰然冲散了他那点别扭和急躁。

　　看个星星，小哑巴这么感动？

　　他从不认为星星好看，此刻抬头望天，他依旧欣赏不了所谓的美，但他会情不自禁地想，这片平平无奇的星空应当存在美丽吧，不然怎么会让小哑巴这样动容？

　　“喂……”他闷闷喊了声，蜷起的指关节轻轻擦过何柳的眼尾，“眼泪掉出来了。”

　　皮肤传来扎人的温度，那是令人抗拒的触感，何柳身形一僵，飘忽的思绪回笼，写有排斥情绪的眼眸在看到面前的面孔时，硬生生被恐惧侵占。

　　林空不瞎，他清晰地看见了何柳脸上的变化。从出神到害怕，何柳仅用了一瞬。

　　心情很郁闷，就像一颗石头砸进棉花里，又被弹了出去，很让人无奈。

　　“没想到你这么怕我。”他平静地说着，目光却一直跟随着的何柳的脸庞，“我救你一次，帮你一次，你不认为我是好人？”

　　“……”何柳没动作，愣了好一会儿，才犹豫着伸出手，在林空的手背上写道：“你是好人……”

　　林空挑了挑眉，他是想笑的，然而转眼看见何柳欲言又止的样子，他猜到后面肯定有反转，顿时乐不出来了。

　　“我是好人。”他硬邦邦地重复何柳写出的字，接着摊开手掌，“但是呢？”

　　但是……

　　何柳也思索着“但是”。

　　沉默了会儿，他在林空的手掌心里慢慢写道：“但是……感觉像……坏人……”

　　林空喜欢何柳的画弄，但眼下，他喜欢的成了把刀子，割得他体无完肤。

　　感觉、像坏人……

　　他，林空，像坏人！

　　哈？

　　思绪在脑子里狂转，最后成了自我怀疑。

　　自己气质这么差劲？？

　　“我看着很流氓？”他不属于内耗选手，有问都直接问。

　　但何柳是个敏感的性子，他很快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说错了话。

　　“啊……啊啊……”他慌乱地摆摆手，喉间溢出了急促、模糊，间断的音调，听上去像是在道歉。

　　林空无疑是受伤，不过何柳没说错，他的做派确实有几分地痞流氓的恶和狠。

　　“我人是挺坏的。”他顺势说道，接着浓黑的眉向上一挑。他俯身凑了过去，流里流气地抓住了细瘦的手腕。

　　双眼相对，四目交汇，一方兴味，一方怯怯。

　　何柳觉得自己是害怕的，他下意识想往后退，却被林空接下来的话问懵了思绪。

　　“坏人是什么样的？”林空问道。

　　坏人……

　　是什么样的……

　　何柳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坏人是什么样的？坏人……应当是带给他痛苦的存在。

　　想了想，他举起未被攥住的左手，手指合拢握成拳头，轻轻落在了林空的脸颊上，接着向上一抬，又轻轻搭上结实的胸膛。

　　林空看懂了，何柳在告诉他什么是坏人。在他看来，何柳认知里的坏人相对纯粹，即是使用暴力给人带去身心伤害。

　　“小哑巴。”他再次凑近了些，目光停驻在何柳红肿的脸颊上，“照你的意思，我是好人。”

　　何柳不想否认“林空好”这件事，但他不清楚林空为什么会在意这个，他很不理解。

　　自然而然，林空得到的又是一阵寂寥的风，何柳没有回应他。这在他的预料之中，他不生气，反倒笑了，继续问道：“你觉得怎样算是流氓？”

　　丰盈的唇微抿，静默了会儿，何柳抬起手，小心戳了戳林空的手背，很踌躇，也很肯定地无声说着“你，你就是流氓”。

　　“嗤……”林空忍不住笑出了声，玩笑道：“得到的是流氓的帮助，心里很难受吧。”

　　难受吗……

　　林空对他的“好”，给予他的善意确实令他难受。来自陌生人的关心就像一面镜子，映照着不被爱的事实，这对他而言，很残酷。

　　“我不想你对我好……”他低下头，一笔一划写道：“你越好，我会越难过……”

　　他遇见过不少坏人，但总有固定的几个坏人会以欺负他为乐。以前，脸上、身上受伤了，回到家，妈妈会给他擦药；被爸爸殴打了，妈妈也会红着眼问他疼不疼，告诉他以后不要再惹爸爸生气了。

　　他觉得，自己得到了妈妈爱。

　　可林空出现了，林空告诉了他真相——原来被关心是不需要挨打的。

　　想到这，他抬起了头，嘴角微微上扬，眼里隐隐闪烁泪光。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对我好……”这一次他没有在林空手上写字，而是抽出了被握住的右手，开始比划着动作，这是他从一本专业的手语书籍上学来的语言。

　　林空完全看不懂，但何柳的动作很慢，慢到他能看清每一根手指的方向，慢到他能够记下这些细节。

　　“我不是卖/屁/股的……”

　　“我不会做那些事……”

　　摆动的手指停住了。

　　何柳望向林空，本该流露胆怯和拒绝的眼，在此刻变得分外坚决。

　　似乎短暂舍弃了自身的弱，他主动靠近了林空，指腹贴上麦色的皮肤，一点一点摩擦出笔画，变成一个个字，最终汇成一句话。

　　“你也是……

　　因为这个接近我的吗……”

　　林空看着自己的手背傻眼了，他现在很懵，他根本不知道何柳先前比划的是什么。

　　以及！

　　“也是”是什么？“这个”又是指什么？？

　　他，是真的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