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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电话 这样当然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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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间强制的认知扭曲,除了自己之外无人能理解的惊恐与不安——她察觉到异常的反应有多敏捷,重新冷静下来的速度就有多快。
这并不是容素第一次产生类似的幻觉。
十四岁之前的容素和母亲容艳秋一起生活,日子不算特别的顺心如意。
那是个漂亮又娇气的女人,她不擅长自己生存,也不擅长抚养孩子。
对童年的容素来说,母亲从来不是安全感的代名词,正相反,她反过来照顾妈妈的时候倒是要更多一些;所以小时候的容素就已经习惯了自食其力,大概也是因为要做的事情太多,脑子里总是充满了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
只不过,小孩子嘛,认知,表达,对世界的理解本身都是抽象的。
容艳秋从来没认真在意过自己小孩的嘀嘀咕咕,至于女儿随口念叨的那些天马行空,身为母亲的容艳秋一律按着小孩子的胡说八道来含糊处理。
十四岁之后,母亲因车祸离世,容素再没主动提过自己世界里一切异常。
这故事说来也不算复杂:一场外出度假路上的车祸,车上的一男一女当场身亡,其中一位是容艳秋本人,另一位则是姓顾,两人关系说的直白些,就是金主和情人。
警方很快排除了各种蓄意谋杀的可能,将问题定性为单纯的意外。
意外,代表着很多问题后续也都要不了了之,容素的身份也因此变得前所未有的尴尬。
因为她不算顾家的孩子。
她母亲二十岁那年生下她,二十六岁才认识了那个姓顾的男人,两人在一起住了很久也没有稳定关系,细算下来,容艳秋顶多能算是个养在外面闲来逗趣的情人。
就这么一个情人的孩子——还是毫无血缘,连领养也算不上的孩子,用刻薄一点的形容来说,她就是个没什么价值的活挂件。
但偏偏那个姓顾的男人此前对她很好,一定程度上已经超出了所谓好心或是爱屋及乌的范畴,结合他过于尊贵的身份,对很多人来说,这种事本身就是很值得让人琢磨的。
于是,就在无数大人心照不宣地态度里,这个女孩被所有人单独列出来,被放在了一个可以被随意观察打量的位置上。
容素的生活看似正常延续下去,但角落里多了多少窥伺的目光,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她成了这场车祸的重要遗留物之一,许多人好奇她,但又不在意她;他们需要她在那里安静地待着,又无所谓她到底怎么活着。
也就在这个时候,十六岁的顾舒阳主动出现在了容素的面前。
其他人怎么想不知道,但对当时的容素来说,她觉得这很莫名其妙。
情人的孩子,家主的独生子——这两个人之间的差距大到隔了八竿子也扯不上,但偏偏也只有顾舒阳伸了手,主动站出来认领了她的身份,又亲自将她接回顾家,当做自己的妹妹抚养。
如果这是传统救赎文学的套路,现在的容素,应该把她这位名义上的哥哥当做最后的救命稻草来看待。
但她没有。
正相反,她觉得这个男孩子有点奇怪。
彼时的顾舒阳同样年纪不大,看着却不像正常的同龄人,容素始终觉得自己这位名义上的兄长很像个漂亮过头的空壳架子,如果那些所谓的豪门世家需要一个完美的继承人,那一定就是顾舒阳这样的。
他很完美,完美得甚至不像个活人。
他不觉得自己这个沉默寡言的妹妹有哪里不对,也不觉得她过分的安静需要找什么人来帮忙看看。
妹妹就是妹妹,怎么样都是妹妹,如果她觉得不想说话是正常的,那么这就是正常的。
顾舒阳和所有人说,我将她领回这个家里是为了养好她,不是为了让她遵守这个家里的规矩,她想怎么样都是对的,不要用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去拘束她。
……虽然很多人没搞懂顾舒阳的这个逻辑,给一个刚刚失去母亲的小女孩看看心理问题,到底能算哪门子拘束。
容素也不懂,不过这不妨碍她少女时期觉得这样的日子过得很舒服。
被当成个单纯的累赘,总比要被当做胡言乱语的疯子来的轻松些。
顾舒阳将她养的很好,也养的很贵,她后来可以随意挑选那些清高又烧钱的艺术类专业,也是因为养兄给予的奢侈底气。
女孩在这个家里渐渐放松了一部分紧绷的神经,基于这种前提,她高中的时候,会对着兄长倾吐了一点久违的少女心事。
“会有一些……声音,和画面。”她伸出手,在自己面前轻飘飘地比划了几下,语气也是平淡的:“小时候我妈妈会说,这是小孩子想太多,长大之后,他们觉得这是那场车祸留给我的心理创伤。”
她说的很潦草,省略了相当部分的细节。
其实在一开始的时候,女孩的第一反应,是不能为了这点虚无缥缈的小问题反复打扰自己的养兄。
她想过自己解决问题,就像小时候妈妈不管她时那样:自己开灯睡觉,尽力调整房间的布局,或是用手机录下自己睡着后的房间,甚至去了本地出名的寺庙求了各类辟邪的符咒……
只不过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她所有的尝试全部都失败了。
无论她怎么努力,容素依旧会觉得那种视线正在靠近,甚至存在感愈发明显。
有什么东西——也许是真的“东西”——正从门口缓慢爬到了床沿,冰冷又异样的触感垂下来,重叠错落,轻轻描摹着床榻的边缘,反复勾勒出被褥之下她躯体的轮廓。
儿时对床外的未知恐惧再次包裹全身,她不敢从被子里伸出手脚,生怕碰上什么不该存在的异常。
她的理性告诉她,这只是幻觉。也曾反复仔细重看夜间视频的回放,屏幕里的房间干干净净,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有。
为此,女孩感到一种荒谬的绝望。
她能和谁说呢?
她能怎么说呢?
容素一直是个很乖的小孩,为了不随便给人添麻烦,她也是真的还能坚持一阵子。
……但她也真的很想再睡一个安稳觉。
在反复犹豫之下,容素还是决定找顾舒阳倾诉。
她的养兄很宠她,顾舒阳无论在做什么,只要她开口都会停下手边的工作,看着她的眼睛听她讲话。
刚过二十的男孩子,肌肤瓷白,头发浓黑,手脚细长又匀称,有种淡极生艳的鬼感,他那时候已经比容素高出不少,看她的时候总要低头,浓长眼睫压着黑色的瞳仁,几乎映不进光。
“那小素怎么想。”顾舒阳的声音很好听,清爽干净的青年音色,听着总是让人舒服的:“你觉得,这是一种病吗?”
“我不知道。”容素老老实实的回答,“你没给我找过心理医生,我不知道这究竟算不算所谓的心理疾病。”
“书上说,艺术家总是疯狂的。”顾舒阳说,他的手落在女孩的头顶,缓慢而仔细地反复抚摸着,“你绘画方面的天赋很高,也许会有一些额外的‘馈赠’,哥哥只是想问你,这些小毛病影响到你的生活了吗?”
容素先是点头,又有点犹豫地摇摇头。
“不是很严重的程度,”她谨慎道,“我只是觉得……好像,一直在被人看着。”
顾舒阳垂下眼睫,他们两个习惯性坐得很近,肩膀挨着肩膀,膝盖贴着膝盖,男孩子微微低下头,黑漆漆的眼珠里倒映的全都是她的影子。
“小素不喜欢这种?”
女孩立刻把脑袋摇成拨浪鼓。
他说:“好,哥哥知道了。”
为了她这一句话,顾舒阳将住处从郊外老宅搬到了另外一户更简单的小房子里,只有两个人一起生活,再没有外人干涉他们之中。
也是从这一天开始,容素的衣食住行几乎被兄长全权包揽,为了照顾她的状态,他会确保自己无时无刻都处在女孩的视线里,以此来随时帮她提醒,不会有第三个人站在他们后面。
这是正常的么?
她大学关系好的同学从两人私下里的闲聊里捕捉异常的只言片语,不约而同地对她倾注了大量的关心,其中明薇的反应最强烈,先是尖叫,随即忧心忡忡,又小心地同她反复提醒,兄妹之间的这种相处模式根本不正常。
容素眨着眼睛看着自己满脸不安的好友,不知道怎么解释。
……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兄长做到这种地步,自己难道就真的毫无察觉吗。
女孩在心里叹息,怎么会呢。
这样当然不算正常。
但是很可惜,比起可能会出现的兄妹间的道德审判,她最先需要面对的是自己早已岌岌可危的精神状态,是她每一个被迫失眠的夜晚,和偶尔勉强入睡时,那些漫长而清晰的粘稠梦魇。
她太需要一场安稳的睡眠了。
容素的好友明薇却不这么想,对方张牙舞爪,龇牙咧嘴,大概是容素身上那点早已稀释成日常的痛苦激起了她久违的英雄主义,对方总是在尝试将她从这场荒谬的困束中拯救出来。
不得不说,她帮了自己很多的忙,也教了自己很多东西。
容素很喜欢她,也很感激她。
可,还是有不一样的地方。
此刻,就在这栋刚刚租下的房子里,容素的小腿上还残留着被舔舐般的幻觉,她愣愣地在那里站了一会,身体的本能比理性更快一步行动,当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手指已经将那个拉黑的号码重新放了出来。
看清屏幕的那一刻,容素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
几乎是同一时间,那个熟悉的号码已经将电话打了过来,女孩条件反射按下了接通键,一段僵滞的沉默之后,对面依然没有急着说话,她也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很久,也可能仅仅是恍惚之后的一瞬,顾舒阳的声音在电话对面响起。
他仿佛一点也不在意此前妹妹的冷待,语调依旧平缓如常,就像每一个正常的哥哥关心出门在外的妹妹一样,很和气地问道:“终于想起来给哥哥打电话了?”
容素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很低地嗯了一声。
“这还是你第一次自己一个人出去住,还习惯么?”
她乖乖应声:“一切都还好,我自己都能处理的,哥。”
“是吗……”顾舒阳低低叹了口气,“妹妹长大了,独立了,也开始不需要哥哥了。”
容素张了张嘴,已经开始下意识地安慰他:“怎么会呢,我会一直都需要哥哥的。”
“你啊,这种时候就知道哄我,”顾舒阳轻轻地笑,听着心情不错的样子,“算了,总归哥哥是一直都在这里的,如果你在那边住着不舒服,就记得给哥哥打电话。”
容素的脑子里一瞬间蹦出来许多选择,她可以打工,可以接稿,实在不行也可以找朋友帮忙借钱……有太多的方法能让她在这座城市里坚持下去,但是在最后,她还是鬼使神差地和哥哥说了好。
顾舒阳这才心满意足,电话撂了,容素握着手机的手在半空停顿了一会,才慢慢地放了下去。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兄长就已经成了她稳定认知的锚点,无论何时,只要联系哥哥就能摆脱那种奇妙的幻觉。
连这次也是一样。
在她放下手机的同时,小腿上最后残留的黏腻感,也随之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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