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岁谙

32、往事前尘

　　寻常一个地方的庙宇，大多都承载着此处人们的香火供奉。落山村虽坐落于明城地界，但已是边界之处，明暄在此处也多有桎梏。

　　若此地当真有什么古怪，村内看不出，或许就只能从人们供奉的神庙查起。

　　可当许璃听到明暄提起神庙时，神色却有些晦暗不明，并没有立即回答。

　　明暄察觉出异样，正要追问之时，许璃却已经率先开口：“有。”

　　说完这个字后，她便已经转过身去，朝着屋外走去。

　　“跟我来吧。”

　　身后，明暄和千树跟上了许璃的步伐，可是却不动声色地对视了一眼。

　　千树悄悄飞到明暄的肩头，用极小声的，只够明暄能听见的声音问道：“明暄大人，这神庙是有什么问题吗？”

　　明暄摇了摇头，也毫无头绪。

　　但总归他们是要去神庙一探究竟，想来很快便会知道原因。

　　绕过一座座林立的房屋，穿过那些枯死的树丛，他们终于在村落的后方，见到了那座已经破败的神庙。

　　从外面看去，看起来与寻常小屋并无分别，推开门后，映入眼帘的，却并非是供奉在此的神像，而是一块颜色怪异的石头。

　　千树是率先进入庙内的，跟在许璃身后的明暄，只是扫视了一眼庙内陈设，就猛地蹙起眉头。

　　“等等——先不要进去！”

　　可是，他的话音终究是晚了一步，就在他出声的同一时刻，一道刺目的白光，顷刻间笼罩住了他们三人，几人也顿时失去了意识……

　　“阿姐……”

　　“醒醒，阿姐。”

　　耳边一道由远及近的声音，将许璃从昏沉中拉回神。她从恍惚中抬起头，觉得方才唤醒她的声音似乎有些耳熟。

　　“阿姐，你是太累了吗？”

　　声音在耳边响起，许璃终于彻底回神，她猛地扭头看向身边那个关切看着自己的男孩，熟悉的身影再次出现自己眼前，还是鲜活的生命。

　　许璃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可是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似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男孩像是认定许璃是累了，于是又接着说道：“阿姐你先休息一会吧，祭祀的事，还有我呢。”

　　许璃：“——”

　　回想起先前还在神庙中，许璃很快便意识到，自己应当是落入过去的幻境中。

　　这个时间，她有印象，这是在一切还没发生之前。那时还没有疫病，他的弟弟还没有死……

　　想到这里了许璃刚张口，想要直接阻止祭祀，结果就发现自己的声音被堵住，根本无法说出心里的话。

　　她亲耳听到自己说：“不用，阿暮，你在家呆着，我去看看大家准备的怎么样了。”

　　说罢，她便站起身，朝着屋外走去。

　　许暮听到许璃的话，想要出声叫住许璃，可是再去看时，她已经走出很长的一段距离。

　　许璃此时看着自己向当初那样，朝着村中神庙的方向走去，才意识到自己陷入回忆当中，只能被动地亲历着当初的一切，却无法做出任何改变。

　　见到许璃过来，村民们都扯出笑容，对许璃打招呼道：“圣女大人，您来了。”

　　许璃垂下眼睑，“嗯”了一声，随即问道：“祭祀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都准备好了，圣女大人放心。”有村民当即说道，“这祭祀可是大事，我们村中可全指望神明大人的庇佑，这种事情自然不会马虎。”

　　许璃点点头，敛下眉眼，没再说话。

　　落山村中有一神像，那便是落山村人人供奉的神明。

　　许璃是唯一能与那位神明沟通之人，村中之人发现后，便将许璃视为神明选中的人，从而被村民们奉为圣女。

　　正因如此，即便许璃家中长辈病逝，她与弟弟的生活也称得上富足。

　　但从那以后，每年村中祭祀活动，都由许璃主持。许璃也会按照那位神明的要求，准备祭祀所需的物品，再由许璃与神明沟通，获得来年村中的启示，亦或是代替旁人向神明传达他们的愿望。

　　每逢祭祀邻近，都是村中最热闹的时候。

　　可是，唯有这次不同。

　　距离祭祀将近的前一个月，村中的一些人突然生了怪病，就连村中的郎中也看不出是什么病症。

　　最初那些人只是感到有些发热，大家只以为是寻常热症，吃几副药便能好。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些人的症状越来越严重，他们有些人的身上开始逐渐溃烂，并且溃烂的程度越来越严重。

　　不仅如此，他们就仿佛是逐渐被抽去了生机一般，即便是一些年轻人，看起来也像是风烛残年的老人。颜色憔悴，形容枯槁，俨然一副行将就木之象。

　　直到，最先病倒之人，倒在了家中，彻底没了声息。

　　一时之间，整个落山村都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之中，生怕下一个不省人事的就是自己，或是他们的家人。

　　于是人们请求许璃安排了这场祭祀，期盼着许璃可以祈求神明，为他们带来救治之法。

　　可是，许璃的心底却生出了一股无端的怀疑——这样的病症，神明当真能够救回那些人吗？若神明一直守护着落山村，那为什么还会让落山村陷入这样的痛苦之中？

　　但看着那些村民隐含期盼的神情，许璃到底没有将自己的怀疑说出来，只继续看着祭祀准备有条不紊的进行。

　　转眼，时间便来到了祭祀这天，除了病重到无法起身的人之外，其他人都来到了神庙。

　　在出门之前，许璃将许暮叫到了跟前，她蹲下身来与许暮对视，“阿暮，今天你就在家里呆着，哪都不要去，知道吗？”

　　许暮看着许璃的神情，有些不解地道：“可是阿姐，今天是祭祀的日子，我不去的话，神仙大人不会生气吗？”

　　听到许暮提到神仙，许璃放在他肩上的指尖微蜷，片刻后才道：“不会的，你就躲在家里，不要让别人发现。”

　　许暮抬眼看向许璃，又问道：“阿姐，神仙大人真的会救我们吗？我听村里的人说，这次村里的疫病，就是因为我们无意中触怒了神仙，所以神仙大人才会降下责罚。”

　　“这是祂对我们的警告……和诅咒。”

　　许璃收回手，站起身来，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阿暮，从前是我们糊涂了，盲信了神仙。祂们与我们人一样，或许没什么两样，人有好坏，神仙亦是如此。”

　　早在此前，许璃就已经试着向村中这位神仙沟通，可最后的结果无一例外，都石沉大海。

　　从前许璃按照祂的指示，令村民向祂以供奉，可是祂食人香火，却不愿在此时施救于人。许璃不相信祂是离开了此地，祂更像是躲在暗处，目睹着这一切。

　　许璃不免怀疑，祂这么做的理由。

　　——究竟是不愿施以援手，将人们的痛苦视作游戏？还是祂也根本无法救下这落山村的人们呢？

　　许暮听着许璃这“大逆不道”的话，一时怔住，“阿姐……”

　　“阿暮放心，就算神仙不来救我们，我也会想办法救村子里的大家的。”许璃看着许暮，不由缓和了神色。她摸了摸许暮的头，柔声开口。

　　许暮闻言，眼睛不由睁大了些许。他并没有将先前许璃的话放在心上，只用力地点了点头，“嗯，我相信阿姐。”

　　许璃又摸了摸许暮的头，只叮嘱了一句“等我回来”，随后就离开了家。

　　村后神庙此时已锣鼓喧天，这是先前神仙的要求，人们见许璃过来，便簇拥着许璃走进神庙内。

　　神庙内的空间并不大，中心的位置立着一座巨大的石像，那便是落山村的神明雕像。而在神像正前的位置，放置着一块巨大的石台，上面还有一根拇指粗细的铁架。

　　石台上残留着暗褐色的痕迹，那是先前祭祀时所留下的血迹，都是人们挑选供奉给神明的牲畜。在暗沉干涸的血迹下，是看不太清晰的纹路，看起来像是什么阵法。

　　神庙内此时只有许璃，以及另外几个村民，准备待会的献祭仪式。其余的村民们都跪在神庙外的空地上，祈祷着神明能降下恩泽。

　　许璃听着神庙外的人们的祈祷声，抬眼看向了那静默无声的神像。

　　与之前的那几次一样，这次的神像，依旧没有任何的回应。

　　神庙外的人磕着头，神庙内那些牲畜被放了血，血流滴到石台上，又顺着那些石台上的纹路缓缓流动。

　　许璃的耳边已经听不见其他的声音，她看着神像的眼睛，想要透过那冰冷的石头，看到藏在下方的真相。

　　“圣女大人，神明大人回应我们了吗？”

　　终于，有人忍不住问许璃。

　　许璃回神，偏头看向他，接着在他忐忑的神情下，缓缓摇了摇头。

　　村民们一直哗然，但当着神像的面，却也只敢小声议论。

　　大多都在念着神明为何要抛弃他们云云，也有些人开始质疑神明的能力，但很快被身旁的摁下，小声地警告不可对神明无礼。

　　而在这嘈杂的窃窃私语中，许璃听到一句小声但却清晰的质疑。

　　——“是不是神明大人不满如今的圣女，所以才不给予回应，降下了神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