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岁谙

10、恶魇难消

　　听到明暄突然提起自己的女儿，徐林的神色顿时变得紧张起来，“怎……怎么突然要见我的女儿？”

　　“徐先生不用紧张，我问您的女儿，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然而，徐林并没有因为明暄的话而放松下来，明暄也不催他，只等着他自己开口。而徐林最终还是被恐惧驱使着说出结果：“她被我送到邻居家中，我这就去带她回来。”

　　明暄没有并没有制止，算是默认了徐林的话。徐林见状，便又转身去接自己的女儿。

　　趁着徐林离开之际，许璃才得空去向明暄问出自己的困惑：“他这是还有事瞒着我们吧？”

　　明暄对此不置可否，“他不愿提及的秘密，终究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再次别人知晓。姑娘先前的谈话，应当也未听完全吧？”

　　许璃没想到明暄居然连这也猜到了，于是诚实地点了点头。

　　“他说自己的家中有一只厉鬼，日夜作乱，扰得他不得安宁。”明暄于是主动向许璃说起先前的谈话，“可在我问他对此是否有猜测时，他说那人是他的妻子。”

　　“既然知道是自己的妻子，他又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神情？”许璃想了想徐林当时遮遮掩掩的样子，很难想象他究竟想要隐藏什么。

　　“不论是什么，等见到他的妻子，一切自然会见分晓。”明暄道。

　　许璃有些好奇，“你好像很确定，那魂魄一定就是他的妻子？”

　　“姑娘如今只能够看见魂魄，但凡是行过之处，必会留下痕迹，魂魄也是同样。”明暄道，“我教姑娘辨认之法。”

　　这个术法并不算难，许璃在明暄的引导下，很快便学会术法，将灵力汇聚于眼，眼前也慢慢浮现出了更加清晰的灵力波动。

　　许璃再次打量四周，发现这间屋子里，比起自己先前看时，确是多了些灵力的残留。

　　“魂魄本身也是灵力的一种，只是普通凡人的灵力较弱，并不能轻易叫人察觉。”明暄在一旁适时地做出解释。

　　徐林并没有将孩子送到太远的地方，所以许璃仅仅只是粗略地看了一圈这个家中之后，徐林就已经带着自己的女儿回来了。

　　女孩看起来瘦瘦小小，打量着许璃和明暄的目光怯生生的。

　　而后，许璃听到女孩用稚嫩的声音发问：“哥哥姐姐，你们是要来带走娘亲的吗？”

　　“徐悠！你在说什么？你能看见那个女人？！”徐林的神情惊恐，仿佛自己那个可爱的女儿，突然也变得面目可憎了起来。

　　恐惧的情绪一瞬间上涌，即便是面对着如此熟悉的一张脸，徐林还是忍不住倒退了一步，仿佛在避让着什么洪水猛兽。

　　徐悠听到徐林的大声质问，身体下意识瑟缩了一下，可她还是没有回答徐林，而是固执地看着明暄和许璃两人。

　　“你的母亲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强行留下来，无论是对她，还是对其他人，都不是一件好事。”明暄耐心地向徐悠解释，企图用最浅显易懂的方式，让她明白其中的利弊。

　　根据徐悠的话，明暄也猜测到，徐悠的母亲是与徐悠见过面的，只是或许忌惮明暄的存在，所以她并没有跟这一同回来。

　　——即使知道明暄此行的目的，甚至知晓他的手段与身份，她也依旧不愿意就此放弃，想要试探出另一种可能。

　　“执念太深，强留在人间，最终只会化作厉鬼，魂飞魄散。”

　　最后这句话，是明暄说给徐悠的母亲听的，他猜测，她一定还藏在附近，并没有直接离去。

　　“大师，你还和一个鬼魂废什么话，直接让她魂飞魄散，再也害不了人就是了。”徐林见明暄居然和魂魄讲起了道理，顿时便出起了主意。

　　明暄闻言瞥了徐林一眼，也许是知道有明暄在场，魂魄不敢对他做什么，徐林有了底气，说的话也不再唯唯诺诺。不过正因如此，他也慢慢暴露了自己的真实秉性。

　　明暄并没有理会徐林，而是仍旧看着虚空的方向，等待着藏于暗处的人给出一个准确答复。

　　沉默在此刻蔓延，就在许璃以为女人不会出现时，一道陌生的魂魄缓缓出现在他们面前。

　　“我能和你们单独聊聊吗？”

　　不知是不是长时间在人间逗留，女人的魂魄格外虚弱，就连说话都显得有些吃力。

　　徐悠见到女人，顿时眼前一亮，“娘亲……”

　　徐林见除了自己之外的其余人，目光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同一个地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只是知道归知道，他的神情惊恐，身形后退一步，下意识远离了那个方向。

　　为了事情能够顺利解决，明暄想了想，还是接受了女人的提议。他扭头看向徐林，“徐先生，可以让我们和您的妻子，单独聊聊吗？”

　　“让悠悠和他一起离开。”女人又补充道。

　　“您可以带您的孩子一起离开。”明暄也接着补充。

　　原本还有些犹豫的徐林，在听到这句话后，当即就点头同意。

　　许璃对徐林的反应有些奇怪，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于是便也没有细究。

　　等徐林带着徐悠离开了屋子，明暄才看向女人，“我该如何称呼您？”

　　“一个称呼而已。”自徐林离开后，女人原本还有些波澜面上，便再次恢复了平静。面对明暄的提问，她只是自嘲地一笑，“旁人都说，我嫁给了他，也该随夫姓。而如今，我已经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

　　许璃从女人的口中听出了一丝不对，“您不愿离开，是因为您的孩子吗？”

　　女人微怔，随即才看向许璃，“你都看出来了？”

　　“我能感觉到，您对徐先生的情感很复杂，像是有恨，又像是在害怕。可是当他将你们的女儿送走时，您却只是一直跟着您的女儿。您在保护她，对吗？”

　　许璃在说这话时，连声音都不自觉地放轻了些许，像是会惊扰到谁似的。

　　而随着许璃的话音落下，他们便见到女人的眼底弥漫出悲伤，她掩着面像是哭泣，可是身为魂魄的她，却已然无法落下泪来。

　　好半晌，女人才缓过神来，在许璃和明暄的注视下，她伸出自己的双臂。

　　魂魄会一直维持身体死前的模样，所以此刻呈现在他们面前的，便是女人死前的模样。

　　那双手臂上，俨然覆盖着或新或旧的伤痕，触目惊心。

　　那些陈旧的、狰狞丑陋的伤口，一直顺着小臂蜿蜒而上，直到他们看不见的地方。

　　而还有些新的伤痕，还在不停地向下流着血。许璃几乎可以想象到，在女人死前的最后一刻，那些伤都在折磨着女人。

　　不仅是许璃，就连明暄见了，都不由得皱起了眉。

　　“这都是徐林做的？”明暄皱眉道，“没有人制止过他吗？”

　　“他担心事情败露，从不让我与外人接触，甚至还对外宣称我患有隐疾，需要静养。为此，他还博得了一个好名声。”女人苦笑着，随后眼底又迸发出浓烈的恨意，“我不是没想过杀了他，可是我不敢……”

　　曾经的那些记忆，徐林加诸在她身上的痛苦，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而即便是现在的她，纵使心中恨意滔天，也再难真正将报复付诸行动了。

　　她刚发现自己已经死了时，心中是有片刻的畅快，想到自己生前遭遇种种，她便想要拼着无法转世的风险，也要让徐林也跟她一起死。

　　而在发现女人死后，魂魄还依旧跟着自己，徐林也确确实实被吓了一跳。他被女人掐住喉咙，呼吸渐弱之际，他又看到了女人魂魄的影子。

　　熟悉的面容让徐林忘记了害怕，眼底陡生出恶意，那是女人曾见过无数次的神情。

　　她被吓了一跳，以为徐林又要动手，手上的力道顿时松了些许。

　　徐林也意识到了女人的变化，他挣脱出女人的束缚，大口地汲取着空气。

　　等缓过劲后，他瞪向女人的位置，阴恻恻地道：“你居然还能留在这里，甚至想着杀了我。那你猜，等我死了之后，会不会让你好过？”

　　仅仅一句话，便让女人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勇气，瞬间土崩瓦解。

　　这是源自于内心深处对徐林的恐惧，早已根深蒂固，即使是明暄也无法做到，让她一夕之间便忘掉过往种种。

　　明暄沉吟片刻，暗中掐算一番，待一切明了之后，“夫人若是苦于自己执念难解，其实也不必如此折磨自己。过于执着于过去，反而难以重获新生。徐林的所作所为，即便生前无人可断其善恶，死后去了阴司，也自是要先将自己的罪孽偿还一清，才能再次入轮回。”

　　“真的吗？”女人的眼前一亮，原本痛苦的眼中露出一点希冀。

　　明暄颔首，“生前之事我无法向您保证做主，但死后之事，便尽归我管了。”

　　女人闻言，不由喜极而泣，口中不住念着“太好了。”

　　而后，许璃想到了另一个问题：“您为何一直不愿离开？”

　　“我的孩子还在他的手上啊。”女人神色凄苦，“我若是不在了，他一定会将自己的不满发泄到孩子身上。”

　　许璃顿时便明白过来女人的想法，“所以您留下来，是想要与徐林互相制衡。他为了不受那些苦，就只能照顾好孩子，将她当作唯一的救命稻草。”

　　许璃恍然大悟，难怪先前他们让徐林离开时，他会面露犹豫，可一听可以和徐悠一同离开，便立马答应下来。

　　徐悠年纪尚小，还无法独自一人生存，且女人心中挂念的只有她。

　　徐林并不是多爱自己的孩子，只是因为有徐悠在，女人就不会对他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