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凶之兆》北有渔樵

33、第 33 章

　　骤然松一口气，所有的疲倦便席卷上来，艾葉瞬间半瘫在江天心身侧，废墟有些膈人，但也不是不能打盹。

　　“那就等半个时辰，”艾葉轻声道，“你答应江天心的事也要说到做到。”

　　温灵芝：“……”

　　半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处在地脉星位上的十二个人都是内城翘楚，可修为仍有深有浅，要镇住地脉又谈何容易，半个时辰后，有三处连通天地的星光减弱，捆缚江天心四肢的力量也开始不均衡，力量的不均衡就导致撕扯感更重，骨缝摩挲着，发出即将脱节的“嘎嘎”声响。

　　江天心仍在全神贯注地修补地脉，她似乎没有发现这些细微变化，当最后一针补完，地脉重新焕发生机，大祭司的印信随即恢复原状，护城大阵也从江天心血肉中抽出，重新与山川河流融汇。
　　她并不是大祭司，却尽到了庸城大祭司的责任，经过这一遭，那些符文就像在她身体中流动，江天心只要动念，护城大阵就会给与回应。

　　地脉毕竟是刚刚修好，还很脆弱，可就在这时，十二镇诀断一，刹那间阵脚大乱。

　　十二镇诀不只是为了稳定地脉，也是在借力给江天心……小姑娘气海空虚，毫无根基，以这副身体驱动黄玉印信和护城大阵，她活不过盏茶时间，需要有人为她托底。
　　而缠绕在她身上的十二道锚链与十二星位正相连，由吴绪和古云霞她们分担走一部分的压力，各方刚好达到平衡，等地脉修复之后，先收镇诀，再切断与江天心的联系，所有人全身而退。

　　可现在，平衡被打破，江天心和这十二星位上的人都受到了反噬，修为乱成一团在江天心体内打架，巨大反震力将其它人撼倒的同时，也把江天心的神识推回体内，她猛地吐出一口血醒了过来。

　　艾葉没敢掉以轻心，半个时辰前，她已经发现星位上有人快要力竭，而在盏茶之前，这种力竭感达到了顶峰，十二道拔地而起的光柱中有一道直接消失，没有再续上，她就预料到一定会出事。

　　果不其然，随后不久所有光柱一同破碎，江天心像是被马车当胸撵了几下，口中血流如注，艾葉做好准备却还是被吓了一跳。

　　两只甲虫围绕江天心上下起舞，忙得翅膀都快脱节，伯奇趴在一边卷着自己尾巴，眼睛不受控地盯着甲虫瞧，它身上戾气未散，呈灰黑色就像墨渍晕入水中，漂浮荡漾，肉眼可见。

　　温素雪却在此时站起身来，“我要回青檀村了。”

　　“等等……”艾葉既要顾着江天心，又要留下温素雪，“你回青檀村也没有用，不如留下再想办法。”
　　说着又指了指江天心，“青檀村被封印这么久，她一去就带你们来到了庸城，你不妨……再让她试一试。”

　　温素雪居高临下打量着江天心和艾葉，肺腑重创对两只玉甲虫来说也是难题，血尚未完全止住，艾葉不得不连通穴位以起阵，承担一部分江天心的痛苦，因此有些气弱，说话都接续不上，倘若温素雪真要走，她也无力阻拦……

　　犹豫片刻，温素雪又慢腾腾蹲回原地。
　　太岁神都无法令其止步，艾葉两句话竟然劝服，温灵芝也跟着松了口气，她因承诺过江天心，此刻内城地脉羸弱，又正是破困阵的好时候，得赶在江天心彻底醒过来之前，就把这件事办妥。

　　邓仇能力不错，温灵芝自暴自弃不管事的那段日子里，他凭一己之力稳住了司天学府，很得人敬重，追随他的不在少数，当年在护城大阵上做手脚，设下困局的也正是这些人。

　　司天学府教书育人，不仅仅是掌院和副掌院，连带着夫子全都实力不俗，他们常年接触护城大阵，对其相当了解，因此温灵芝也耗费了一段时日才找到了此阵解法……不伤天时、地利、人和的解法。

　　消失许久的螭吻乍然出现在温灵芝面前，口中还叼着一个已经力竭晕死过去的人，此人是三遁署的执守，位列署丞之下，方才镇于朱楼……人还有气，只是气海空虚，元神有损，需要好好修养。

　　他是故意被安排去朱楼的，朱楼是内城南北的枢纽，与青乌台并立，此人修为最低，会第一个撑不住，无论能不能顺利切断与江天心的联系，他都会受到一定冲击。
　　而镇诀又使他与朱楼相连，朱楼自会为他卸去大部分反噬，放在平常这点冲击朱楼不屑一顾，可刚刚地脉受损，裂痕遍布，朱楼本就岌岌可危。

　　温灵芝见到此人后拍了拍螭吻的脑袋，螭吻随即发出一声吼叫，内城最南方的青龙门和最北方的飞鸟门再起波澜，艾葉听见了一阵似锁链被绞断的声音，声音巨大，在内城上空经久不息。

　　温灵芝微微阖上了双眼，她眉心有道烙印，由隐及现又再消散——
　　那是庸城城主所用的玺纹，兽面掩映牡丹间。

　　玺纹消散的刹那间，艾青榆袖中一根竹简也随之化成了灰烬，他只是冷笑一声并未去管。

　　地裂完全停下后，护城军已经悄无声息在往青乌台靠近，此时再度形成包围圈。艾青榆耐心耗尽，六只太岁神全部进入备战状态，不由分说就要趁机杀了江天心。

　　好在有温素雪和伯奇挡住了片刻，这片刻时间内江天心终于苏醒，她全身上下都在疼，比当年在船舱里甩搡跌撞还要疼。
　　她一动，旁边的艾葉就跟着“嘶”一声，雨还在下，不过天色已渐明，江天心胸口的阵轮与艾葉紧紧相连，光辉璀璨，想忽略都难……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躺平了不再动也没喊疼。

　　见江天心恢复意识，血也止住，两只甲虫不再像一开始忙乱无措，艾葉这才扫过几处大穴，将连脉同心的阵法撤了。
　　她缓缓站起身，望着庸城城主道，“把太岁神撤走，放我们离开。”

　　艾青榆没有应声，太岁神的行动反而更加迅猛，温素雪和伯奇渐渐抵挡不住……两只太岁神已经是她的极限，六只能撑到现在伯奇早就伤痕累累，温素雪看不太出来，但情况恐怕也不太好。

　　庸城城主之前还有诸多顾虑，下手时略有留情，现在权衡利弊，杀了艾葉和江天心，让温灵芝魂飞魄散才是首要，至于后果……可以等人死了再慢慢解决。

　　艾葉沉声，“江天心借护城大阵修复地脉，现在护城大阵已经跟她融为一体，你杀不了她，就算能杀了她，护城大阵也落不到你手中！”

　　这一连声快而流畅，在太岁神半招之间已经全部说完，镰刀的锋刃环绕着艾葉脖子，在即将切下去时猝然顿住，近在咫尺的森寒让艾葉颤栗，她的声音却依旧平稳，接着刚刚的话继续道，“江天心，你说要将护城大阵还给我的话还作不作数？”

　　“作数。”江天心点头。

　　艾葉笑起来，“城主大人你也听见了……放我们所有人安全离开，护城大阵我会拱手送上！”

　　“否则……”艾葉看着自己脖子上架着的镰刀，镰刀是精铁打造，稀有的材料、最好的工匠耗费数十个日月铸成，纵然不是神器，在凡品中也称一流，此时竟发出“嘎嘎”的声响，刀刃似乎被什么力量钳住一拧，转眼扭曲着砸落在地，太岁神也被抛出两丈开外，差点没砸在地上砸散了架。

　　江天心盘腿坐着，护城大阵上的花纹绮丽，银光交错流转，尚未熄灭。

　　“如何？”艾葉问，“城主大人还要试试嘛？”

　　江天心是个身份低微的渔村姑娘，没有修为，即便护城大阵与她融为一体，很多精深符文她也无法驱动，现在能对太岁神造成这种程度的破坏，纯粹是因为修复地脉的十二个人未能照预期将联系全部切断，残留了一部分修为在江天心体内。
　　她坐着不动，这部分修为也会慢慢流失，以此驱动护城大阵更是撑不了多长时间。

　　稍一犹豫，庸城城主就已经猜到江天心的修为是空中楼阁，毫无基础，可他一来不确定这空中楼阁要多久坍塌，二来太岁神尚撑不住一击，逼急了哪怕只有半盏茶时间，护城大阵也能短暂开出一条生路。

　　就算咬死不放，最终他能杀了艾葉和江天心，可太岁神、护城军，甚至司天学府和三遁署都会遭遇重创。

　　内城受到如此破坏，需要时日休养生息，重建更是耗费人力物力，若再有大规模的损失，月凉那边必然会采取行动，到时候还不知会捏造什么名头接管内务和兵权……
　　外人看来，文帝对庸城自是各种优待，艾青榆也是宠臣，实际三年多以前，月凉就忽然收紧了对诸城的管束，下派监军和司廪，说是“协助”城主，实际在瓜分兵权和税务。

　　若此时不能止损，护城军再受重创，文帝就可以名正言顺将艾青榆“请”到月凉安置，他也无能拒绝。

　　大权在握的文帝着实比一个知根知底的黄毛丫头更难对付，形势易改，再做权衡，江天心不给他任何拖延时间的机会，又有一只太岁神被逼退，并且这次江天心手下不留情，太岁神的胸口烙印符文，炸了个前后对穿，若非燃炉不在此处，否则修都修不好，只能再花数年重造。

　　艾青榆当机立断，挥手让所有太岁神退回，“你们可以自行离开，我保证内外城均无阻拦……只是护城大阵要如何交还？”

　　“哈……”艾葉忍不住笑出声，“我不是五岁的孩子，不会信城主轻飘飘一句话，我要的是你手上能进奇门的名额。”

　　“……不愧是我的女儿！”艾葉一双眼睛跟艾青榆最为相似，狭长锐利，野心勃勃，艾青榆打量她半晌，最后笑道，“好！我给你！”

　　艾葉不为所动，“我和江天心，一人一个名额。另外你不如我娘，所以我不愧是娘的女儿。”
　　江天心为自己感到自豪时会昂首挺胸，大概是相处久了，艾葉不自觉也昂首挺胸，“至于护城大阵如何妥当转移我不知道，但前代大祭司肯定知道，城主不如再问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