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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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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天心像是晕了过去,身子一软就往废墟中倒,艾葉赶紧抱住她,并找了个还算平整的地方将人给安置下来。
“现在怎么办?”艾葉盘腿坐在江天心身边,她撑着头,内城继续在她周围坍塌,一处一处的裂谷、坑洞深不见底,艾特竟然还有闲心发笑,“就算地脉修复,内城也要重建,我那便宜爹享了一辈子荣华富贵,许凌海又以廉洁奉公著称,不知缺边少角的城守府他呆不呆得住。”
温灵芝也盘腿坐在江天心身边,只是神色没有艾葉从容,她四下观望,口中答道,“现在没什么好办法,只能等着了,等小姑娘醒过来……两个时辰没有反应我们就各自逃命去吧。”
说罢,温灵芝又轻笑了一声,“城守府?别说城守府,就是侯府和我大祭司府,他都觉得破旧不堪。”
闲扯得有一搭没一搭,艾葉又仰头看了看天空。内城无夜,总是灯火通明,寻常看不到星星,今日遭逢大祸,灭去不少,才显得苍穹高远绚烂。
“哦?你等的人居然跟上来了。”艾葉听见了伯奇低低地嘶吼声。
它脚不沾地,半空中踱步烦躁不安,跟坐在它背上的温素雪形成鲜明对比。
温素雪还是那副波澜不惊六亲不认的表情,她并非跟着温灵芝来到此地,而是伯奇受惊之下向着江天心奔过来。温素雪没有阻拦,也不想阻拦,她跟天地之间一缕风、一束光、一捧泥土、一块砖石差不多,没有情感自然不懂畏惧。
这种状态下的温素雪自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还算好相处。
“她怎么了?”伯奇是跟着江天心而来,温素雪问得自然也是江天心。
“她在救人,”艾葉应声,“整个庸城包括庸城辖下各府县,有一个算一个,都在等她救。”
温素雪沉默片刻,随后从伯奇身上一跃而下,轻飘飘落在艾葉身边,“我帮你一起看着她。”
“为什么?”艾葉怏怏的,“你跟她非亲非故,”说着,她又瞥了一眼温灵芝,“就算沾亲带故,她死了你也没有丝毫感觉才对。”
温素雪比艾葉还要认真,她蹲在地上,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江天心,少隔一会儿还要探探对方鼻息,甚至也不遮掩,点点头就道,“她死了确实不要紧,但你说了,庸城辖下各府县都在等她救,那青檀村自然也是。”
“我要回青檀村,我得守在那儿……我娘让我守在那儿等她回来。”
艾葉猝然瞪大了眼睛,她问,“你刚刚说什么?”又指着温灵芝道,“那她是谁?”
“我说我要回青檀村守着,等我娘回来,”温素雪面无表情看着温灵芝,“她是我娘。”
艾葉:“……”
眼前人过于理直气壮,她一时之间有些反应不过来,直到温素雪第三次去探江天心的鼻息,艾葉才一把钳住了她的手腕问,“你娘就在你面前,你为什么还要回青檀村等她?”
“因为我不能留在庸城,会被别人盯上从而拖累她,也因为我忽然就不爱她了。”温素雪低着头,干脆换一只手横两根手指在江天心鼻下不再收回,小姑娘的呼吸很均匀,她看起来也很满意。
“我一定是出了问题,当年站在村口,每时每刻心心念念,都是娘会忽然出现,照她承诺的那样带我去个安全的地方,就我们两个……兴许回到青檀村,我就能想起每天等她的感觉吧,”温素雪平静地像是在说别人,“我一定是出了问题,怎么会说不在乎就不在乎了呢?”
艾葉:“……”
良久,她才轻声叹道:“你娘说话不算话,你真惨。”
温灵芝不聋不哑,她也围在江天心旁边,刚刚那番话可谓听得清清楚楚。
就在这时,温素雪忽然“嗯?”了一声,“她的呼吸好浅,不会要死了吧?”
艾葉赶紧贴了上去,江天心不只呼吸变浅,就连心跳都飘忽无力,难以捕捉,她的脸色迅速泛白,额头上淌出冷汗,艾葉还没反应过来,江天心身上倏地金光铺散,随后不断漫延,护城大阵上每一处花纹都被晕染,人在其中,如沧海一粟。
而江天心自己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何事,她困于黑暗,本该看不见任何东西,唯护城大阵是个例外。
她置身其中,既能看到每一丛花纹的样式,也莫名知道它的用处,甚至能借护城大阵无处不在的“耳目”,望见城外的草长莺飞,听见小麦抽穗的声响,闻到海浪咸腥,甚至抚摸老渔船下的青苔和藤壶。
这种感觉就好像自己是土壤本身,只是很快,江天心的意识都被拽回,十二处镇诀,十二根“钉子”规定了界限,所有的震荡、塌陷顷刻都被困在了镇诀之中。
但镇诀治标不治本,地脉的损伤若不能修补,等启用镇诀的人消耗至倒下,裂痕还是会疯长,起先是内城,不消半日,内城被地裂吞噬,然后是外城、周边府县。
两三天内就算月凉已经收到消息,以后商现在的冗余建制,派系斗争,再大的事都能多压一两天,到那时整个庸城包括下辖府县早已不复存在,地脉损伤至此,已非小小创口,邻城的三遁署、司天学府和大祭司全部出动,也未必就能及时止损。
千钧悬于一人,江天心却没有什么紧迫感,她真心很喜欢护城大阵上的纹路,与之相处,神清气明,直到这些纹路在她眼中起了变化,绞索般缠绕四肢,不管不顾往江天心血肉中钻,十二镇诀如同十二道锚链,牵住江天心的同时,又往四下拉扯。
剧痛谈不上,仍是微疼微痒,束缚感极强,像是要将她困死当中。
也就在这时,江天心感受到这十二处镇诀与护城大阵产生了感应,变幻的纹路似乎是一种字体,以锚链串接,从镇诀一直铺散到江天心脚底。
当江天心伸手去触摸这些符文时,字形变得更加清晰,仿佛有某种活力,跟着往江天心指尖里钻……兴许十指连心,到此时方有些尖锐的疼痛。
就在护城大阵进入江天心骨血,外在纹路一一熄灭时,江天心终于看见了破损的地脉。
她之前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东西,有关书籍也未曾读到,而护城大阵似乎与地脉相伴而生,一半重合一半延展,都是蜿蜒曲折的纹理。现下地脉有不少破损之处,清浊之气流通不畅,引发层层震荡,继而断裂处越来越多,两侧板块上下错落挤压,眼看要形成新的地貌。
江天心忽然想到她娘和嫂子,阿娘会缝补,会纳鞋底,嫂子是顶好的绣娘,当她们干活时,江天心总在旁边静静呆着,或听声音,或仅仅发呆,偶尔还会调皮捣蛋,去扯一扯针脚。
还想起阿娘说她生下来便体弱多病,像块石头,目不能视、耳不能闻、口不能言、触之不动……接生的婆婆说这样的孩子纵然不是死胎也活不久。
但后来她还是长到这么大,会哭会笑并非石头一块,阿娘说是百家衣的功劳,讨来许许多多的零碎布料,一点点缝成江天心的衣裳,那些给布料的人家,都发善心,真心希望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姑娘能好好活下去,江天心一宿之间得到了好多好多人的庇佑……
就在这时背包中的黄玉印信忽然跃出,随心化成了银针,而没入江天心身体中的护城大阵又自她胸口抽出丝线,有了银针与线,天下何物不能织补?
“塌陷速度是不是慢了许多?”艾葉正卷着袖口给江天心擦汗,她身上的衣服虽是好料子,但这些天摸爬滚打,还去了一趟地牢,怎么都算不上干净,掸了半天才能上脸。
正如艾葉所说,内城的塌陷速度的确是慢了下来,在江天心陷入昏迷后,周围一度天崩地裂,灰尘将日月掩盖,哪怕青乌台这块地还保持着完整,艾葉仍有些呼吸滞涩,眼睛睁不开。
江天心所说的差罗香她还没闻到,先闻到了内城沟渠泛出来的恶臭,城墙火把或谁家中未灭的灯蜡坠落,又在各处引发了火灾,内城的人虽已撤走,可一些家养的鸟、狗还留着,惨叫一声一声最后戛然而止……
甚至说是携家带口,连着小厮护院全都撤离,但似乎还是留了一些人下来,兴许是奴隶,兴许是姬妾,关在笼子里没来得及放出,或带到大庭广众之下有损声誉落人把柄……反正这些人死也就死了,不甚要紧。
就在整个内城不断陷落,青乌台上方寸之地都快保不住的时候,世界忽然安静了下来,不是说一点声响都没有,地表千疮百孔造成的砖石滚落、建筑或墙壁的劈裂还是在进行,只是那阵令人毛骨悚然的轰鸣落幕,随后灰尘也渐渐落地,勉强能看清三四米之外的情况。
沉默了好一会儿,艾葉又问:“成功了?”
“应该是成功了。”温灵芝是魂魄一缕,根本不需要呼吸,此刻却长长吐出一口气,“再等半个时辰,如果小姑娘能够醒过来,内城没有继续坍塌,那一切就可以结束了。”
今日星空晴朗,万里无云,不知是不是因为地脉浩劫引发了气象变化,此时竟然下起雨来,绵绵细雨将灰尘又盖下去一部分,当艾葉仰头时,竟见一轮红月当空,群星隐去,只剩下十二颗与地上方位交相辉映,整个内城仿佛困于樊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