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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海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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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蛋糕呢?我去买个蛋糕。”
细碎的念叨声时弱时强,林奶奶坐在窗子边,干枯的手架在木桶火炉上,厨房里还留着老式的灶台,烧炭很方便。
江闲把窗子推开条细缝,“什么?”
屋檐下结了细长的冰,尾端像针尖,前几天这片地方有只猫被掉下来的冰锥砸死了。
江闲待会要去学校,他们为这个节目付出了很多精力,不能不去,但走之前他要把把屋檐下的冰处理掉。
“蛋糕……”
“前几天不是买过了吗。”江闲不懂为什么要买蛋糕,几天前买的蛋糕林奶奶只是拿在手上,一口都没吃。
“我下午要去买一个。”林奶奶只是重复着说。
江闲沉默了会,说:“先等等。”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江闲走到窗边,把一碗汤面端到木桶上。
“下午回来给你带,先吃点别的。”
林奶奶用筷子搅了两下煮的面,应了声:“好。”
“我去学校,宁姐会过来陪你。”
炉子里的木炭噼啪作响,黑猫趴在旁边,尾巴一下下轻轻扫着林奶奶的裤腿。
“好。”
林奶奶应了声,眼睛盯着烧红的木炭,江闲走的时候也没抬头。
会堂里的人等着做最后一次彩排,因为是各个节目分时段依次进行彩排,现在时间又太早,所以厅里的人并不多。
楼道里,江闲推开会堂的大门,注意到个眼熟的面孔。
“夏经理,来这么早?去会客厅坐会,这里人太多了。”
“李校长不用这么客气,我还是蹭松曦的关系才能回母校看看,随便逛逛而已。”
“这我还真不知道,您也是十七中毕业的……”
这么巧?
江闲瞥了一眼,不到半秒的时间,他却刚好和夏谅的对上了视线,对方注意到后朝他笑了笑。
很温婉的笑,江闲却有些不舒服。
没等细想,突然有人叫了他一声。
“江神,这里!”
林阳小跑几步过去,说:“你来得挺早啊,我们刚才还在说你俩,没两秒就看见你了。”
江闲朝七班那堆人里扫了眼,问:“晟阳没到?”
“没呢,说是等他爸走了之后再过来,应该也快了。”
看来大概率是被关放房间里了,江闲想。
林阳什么都不知道,说:“我们特意早点来的,想着早排完早结束,早知道阳哥不方便就定到下午排好了。”
“别聊了!”孟元元喊了一声,“褚楚说U盘在你那?”
“来了。”林阳把U盘递过去。
褚楚指了指,说::“这个摔过一次,不知道对里面的音频有没有影响。”
“坏了也没事,我做了备份。”
窗外的雪下个不停,像云的心脏爆炸了,给会堂里添上几分急促。
彩排还有一会,江闲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手机屏幕被他调到最暗,微信界面里是他和晟阳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还停留在昨天的通话上。
十四分十四秒。
他忽而想到那天,晟阳和他说“1”,他回了“4”,他们之间有很多意料之外。
U盘插进去的瞬间,舞台上的大屏幕跟着闪了一下,最后却黑屏了,没有画面,声音也没有。
“真摔坏了?”褚楚抱歉道。
“没事,我换备用的……等等!”
林阳看着电脑屏幕,猛然瞪大了眼,那一瞬间整个心脏都被揪起来。
怎么是阳哥和江神抱在一起的照片?!
“靠!这什么?!”
“谁啊?”
“两个男生?”
会堂里立马炸起来,嘈杂声明明不大,却像要把人的耳膜撕扯烂掉。
抬头的瞬间,江闲听不见声音,周围的一些都慢慢远离他。
他有种错觉,那些安宁的日子好像从这一刻开始,一去不能复返。
“你他妈的愣着干嘛?关掉!”孟元元吼道。
“对……我马上……”林阳紧张得手抖,迅速把视频关掉,同时把U盘拔出来。
怎么回事?里面不应该是话剧的背景视频和音乐吗?!
江闲坐在靠着墙的角落里,这是个不容易被注意到的位置,此刻有数不尽的目光吵他扎过来。
观众席里凑热闹的人,场外等着排练的人,在场的老师,工作人员……时间还很早,人其实不多,却足够点燃一场大火。
大屏幕上的照片放了三四张就被切掉,有人没来得及抬头看,但那些照片却早存在了某些人的手机里。
“有什么好拍的?”吴来从主持人手里一把抢走话筒,跑上台,“没把照片删掉的都不准走!不知道这是侵犯人肖像权吗?”
宋朝南回头对七班和三班的人说:“帮个忙,把会堂的门堵上。”
话音未落,他的肩被人拍了下。
“不用了。”江闲说。
“你——”宋朝南看着江闲冷静到不正常的眼神和语气,一时语塞。
会是谁?谁会这么大费周章想他俩出事?
江闲第一个猜的人是晟阳爸妈,这些照片明显是偷拍的,但角度很刁钻,共同点就是只能看到他的脸,看不到晟阳的,或者说拍到晟阳的部分被处理过。
冷静下来,他其实有些庆幸,他可以不用在意那些的,他已经习惯了,但是晟阳不一样。
唯一不对劲的是,这样做不可避免地会让晟阳和家里的关系变差,他想不通这点。
“对不起。”江闲突然朝面前的那些人说。
“啊?”
没人知道为什么突然道歉。
很快,李昌急匆匆赶到江闲面前,眉头从来没皱得那么深,“到我办公室来。”
“你有什么想说的?”李昌喝了口热茶,目光复杂地看着江闲,他带学生的时候向来不参加私人情感,偏心也不代表喜欢哪个学生,他只看重成绩。
他李昌的可惜比同情多,因为江闲是学校冲击名校的希望。
办公室里暖气开得很足,没带两分钟头就会发晕。
江闲发完最后一条消息后把手机关机,“就是你看到的那样,我没什么好说的。”
“什么叫没什么好说的?今天好几个校外代表在学校,你的事有多恶劣你知不知道?”
“哪里恶劣了?”
江闲淡淡道:“是因为早恋,还是因为我是个同性恋?”
李昌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被震惊的,张着嘴却说不出话。
“如果是因为早恋,我已经成年了。至于同性恋,这事不犯法不犯校规,与其在这问我话,你们不如花时间查查谁把U盘调包了。”
“所以,我的行为恶劣在哪里?”
李昌深深点了几下头,说:“好得很,那我问你,和你在一起的那个男生是谁?”
江闲:“忘了。”
“忘了?这么不要脸的话你也能说得出来?打电话叫你家长过来!”
江闲:“……没家长。”
李昌也忘了,江闲爸妈都不在了。
晟阳赶过来的时候看见吴来等在校门外,他拿着的手机还亮着,除了开头江闲给他发的“别来学校”,下面全部都是未接来电。
“怎么穿个衬衫就来了?”吴来震惊道,外面可是还下着雪。
“出什么事了?江闲呢?”晟阳低下头,冻得发红的手扶在栏杆上,呼吸很急。
吴来看他这样子,眉毛忍不住皱起来,咬紧的牙关里泄出声苦涩的叹息,开口道:
“你们的照片被人投到大屏幕上了,江闲被铁锅叫走了。”
照片?照片!
是他爸干的?就为了让他不能再在这学校待下去?!
晟阳没再思考,往校内冲去,可吴来却死死拉住他的胳膊,“你现在进去也没用,里面不缺说话难听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所以我要让他一个人听那些话?”晟阳冷声道:“放开。”
吴来没办法,把聊天记录放到晟阳面前:“江闲告诉我别让你去学校的,你就当为他省心好不好?”
晟阳短暂地闭了下眼,又快速睁开,说:“谁放的照片?”
“U盘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换的,会堂人这么多,监控死角也多,大概率查不出来。”吴来说,“你俩平时也没招惹谁啊……”
沉默了一阵后,晟阳说:“有人拍照片没?”
吴来支吾道:“那肯定是拍了。”
“帮我找几张。”晟阳说。
“啊?”
照片在贴吧里传的很快,吴来边看边骂,“你别看了,没意思。”
晟阳直接拿走吴来的手机,一张张翻阅。
于是,那个模糊的答案还是在他脑子里定下了,这些照片是他爸那天晚上给他看的照片里的一部分。
这时候,吴来也意识到了什么:“怎么只有江闲露脸了?”
他们几个知道内情的人能看出来另一个是晟阳,但其他人是看不出来的,他们不说,学校里的人就不会知道。
“江闲有得罪过谁吗?这还真说不准……”
吴来说着,一抬头就看见晟阳越来越难看的脸,他从来没见过晟阳这么……生气?
几乎是同时,晟阳头上落下一大片阴影,一件外套落在他身上。
“风把你脑子吹傻了?”
江闲的声音穿过布料传过来。
“你……”
衣服上还带着余温,晟阳把外套拉下来,看到江闲的那一刻,有很多话想说,最后又只是哽在喉咙里。
为什么?
不生气吗?为什么还要关心他?
江闲把手揣进兜里,对吴来说:“先走了。”
“行。那个,你不用太……算了!”
吴来准备回班了,晟阳突然拍了下他的肩:
“帮我和一起排练的人说声抱歉。”
“好。”
吴来知道为什么江闲要道歉了,话剧肯定演不了了,付出成了一场空,谁都会难受,什么努力过就可以无怨无悔只是废话。
这个世界上,努力最不缺少遗憾。
街上的雪被铲在两边,堆成雪丘,清扫的速度赶不上雪落下的速度,没一会路面上就又铺了一层雪白。
店里亮着暖黄的灯光,太阳一样,却没有温度。
“我去买个蛋糕。”江闲说。
“好。”
晟阳跟着江闲进了面包店,甜腻的香气瞬间扑进鼻子里,本来应该是很令人安心的味道,“有谁要过生日吗?”
江闲:“没有,帮人带的。”
“您好,需要包装吗?”前台的店员问。
江闲:“不用。”
“好——”
“等等。”
今早林奶奶看上去对蛋糕挺在意的,江闲顿了下,说:“不好意思,给我包装好。”
蜡烛、盘子之类的都备好,晟阳赶在江闲之前把账付了,“我请你。”
江闲:“……”
他看了晟阳一眼,没说话,拿了蛋糕就走。
路上印下一行脚印,晟阳踩着江闲的脚印往前走,在拐弯处之前他没注意到江闲已经停下来了,鼻子猛地撞过去,又酸又痛。
“怎么了?”晟阳捏着鼻子问。
江闲转头看他:“你怎么了?”
“怕你冷,到家里再说。”晟阳知道江闲的手就没从口袋里拿出来过,而且这件事不可能那么快就说我。
有些话不像之前那样坚定了,他在斟酌字句。
他本来觉得事情很简单,只要他们在一起就可以了,但现在他才后知后觉到自己的存在是会伤害到江闲的。
也许他太幼稚,需要等到独当一面的时候再去承诺。
“和我道歉。”江闲突然说。
晟阳愣了下,在他反应过来前已经开了口:“对不起,这件事我会——”
“没关系。”
没等苦涩在舌尖漫延开,江闲的声音就不容抗拒地钻进晟阳的耳里,像是一阵夏末的穿堂风。
“现在能好好走路了?”江闲用力捏了下晟阳本来就疼的鼻梁。
“能能能,”晟阳眉毛拧成一块,指了下江闲的手,“有点疼。”
江闲缓缓道:“我知道。”
晟阳:“……好。”
话音未落,江闲松开手,目光在晟阳耳周那扫了下,红色的印子已经消得差不多了,但还是能看到零星的伤痕。
骗子。
他脑海里突然蹦出来这么一句话。
笨死了,不知道涂药,也不知道冰敷。
其实他不是不生气,谁碰到这种事都会生气,而且他很小心眼,不愿意包容别人,只是生气的对象有针对性而已。
他知道,晟阳比他难过。
这场大雪快点停下来吧,那样他们抱在一起就足够温暖。
“江闲?”
晟阳低头探过去,声音已经有些哑了,可能是风太大了,还很冷。
广告灯牌落下淡淡的光,青铜色的石阶有着不一样的缄默无语和岁月蹉跎,雪籽在上面飞舞。
“我没有怪你,也没有生你的气,我不会转学,一切都和从前一样。”江闲抬头道。
晟阳:“好……”
银杏林院的巷子狭窄蜿蜒,大学覆盖上去,像是永远走不到尽头。
一小片雪花在空中打着圈,忽地飘进江闲脖子里,针扎一样的触感。在江闲伸手摸到一点湿润的时候,瓷器碎裂的声音穿过木门经掠过来。
史木青的叫声很快随之而来,江闲和晟阳立刻赶过去。
慌乱中,蛋糕被摔烂在石阶上,花花绿绿的,和雪混在一起就像是呕吐物。
没几步,晟阳猛然间发现半开的木门前站着一个人,正转头往屋内看。那个背影,他宁愿是自己看错了。
总是事与愿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