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世界只有你爱多管闲事》七青川

81、冬寒

　　医院空气里弥漫着的消毒水味比以往都要重。

　　江闲赶到病房外，手握在门把手上，他攥得很紧。
　　很快他的手被晟阳握住，门被轻轻推开，在静得有些诡异的楼道里发出一声呜咽，地砖上透着的寒气似乎更冷了。

　　“来了，林姐刚睡。”
　　史木青抬起头，她坐在床边，眼里的疲惫很重。
　　“医生……怎么说。”江闲问。
　　“小闲，林姐年纪太大，别再折腾了。”

　　江闲猜到了，这是几个月来林奶奶第二次突发脑梗，他知道这有多严重，但直到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些后他才真正认清这个事实。
　　他想象不到那么鲜活的一个人突然就不再鲜活了。
　　买药、住院、进疗养院，那根在他脑中紧绷了几个月的弦断得措不及防。

　　医院不收人，吊完水他们把林奶奶带回家。

　　史木青是开车来的，回银杏林院的路上车子开得很慢，车里没人说话，林奶奶看着窗外的浮光掠影，整个人变得木讷，像是又老了几岁。
　　“晕不晕车？”江闲问。
　　林奶奶慢慢回过头，脸上的笑和第一次见江闲是一样的，却没回答江闲的话，像理解不了什么是晕车。
　　“这房子怎么在往后退？”
　　她清醒一阵，糊涂一阵。江闲沉默了会，说：“我们正在向前跑，距离拉远了，它们还停在原地。”

　　车子在路边停下。
　　史木青微微仰起头，用力眨了几下眼睛，目光飘忽不定，最后看向街边的一家面包店，“我早饭还没吃，饿死了，你俩要吃点什么？”
　　后座还没出声，林奶奶抢着说：“蛋糕，买个生日蛋糕。”
　　“好。”史木青笑着，有些哽咽。
　　很快，她跑下车，进了面包店。

　　“她是不是哭了？”
　　林奶奶看着窗外“哎呦”一声，忙道：“是不是没钱啊，我这有，我去送给她。”
　　“没。”晟阳拉住林奶奶的胳膊，笑着说：“奶奶你看错了，她没哭。”
　　“我眼神是不好，老了。”车窗上印着她花白的头发和满脸的皱纹。
　　可是这不算老，奶奶还没长命百岁。
　　“您看起来年轻。”晟阳说。
　　林奶奶被他逗乐了，笑起来。
　　***
　　史木青先下车去开院门，江闲把厚毯子披在林奶奶身上，裹得严严实实，但外面的风雪依旧避免不了从缝隙里透进去
　　他们动作很快，院门被重重合上，家里的陈设都那么熟悉，就像一切都没发生，他们只是去外面逛了一圈回来。

　　“睡着了吗？”史木青问。
　　江闲“嗯”了声，说：“宁姐，你先回店里，我在这就行。”
　　“也行，我晚上再过来，有事打电话。”
　　“嗯。”

　　江闲轻轻把房门带上，回到他自己的房间里，书桌上放着两个很大的纸箱，是一些资料、书，还有一些衣服和日用品。
　　本来准备今天都搬到晟阳那里，现在应该不用了。

　　晟阳拿着水杯进来的时候就看见江闲盯着那两个箱子，他走过去，挡住江闲的视线。
　　“吃不下去东西的话至少喝点水。”
　　他把杯子递给江闲，说：“假帮你请过了，箱子我待会收拾，坐那休息会，在这站多久了？”
　　江闲坐回书桌前的椅子上，肺像被棉花塞满，喉咙像堵着石头，他没有很难过，也哭不出来，只是觉得很累，不想动。

　　“江闲。”
　　“嗯？”
　　晟阳半跪在地上，伸手捧住江闲的脸，说：“我今晚在这陪你，好不好？”
　　他不说江闲也知道他会陪在这，可是他一说出口，江闲的鼻子就酸得厉害。

　　窗外灰白一片，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停。

　　江闲看过去，抓住晟阳的手，用了很大的力气，像要把指甲都掐进去，他知道晟阳的手现在肯定很痛。
　　可是他忍不住了，理智在远离他。

　　“晟阳……”

　　“我已经做了我能想到的一切，我不知道自己现在还能做什么。”

　　好像泄下了所有的力气，不知所措。

　　晟阳微微皱起眉毛，手背上印下青紫的痕迹，他放任江闲掐着他的手，环住江闲的脖子，把人抱进怀里，一下下拍着江闲的背。
　　“靠着我，想哭就哭好不好？哭出来就不那么难过了。”
　　“都会过去的。”
　　……

　　医生没说还剩下多长时间，只说要看病人自身的情况。也许这也是一种幸运，他至少还有好好说再见的机会。

　　江闲一直在林奶奶床边守着，两人都没胃口，但也一天没吃了，晟阳带上房门，准备去去厨房煮点粥。

　　手机又多了好几个未接来电，房子隔音很差，晟阳把水龙头打开，回了电话。
　　“喂，爸。”
　　电话那头传来不满的声音，“你妈给你打了多少电话，怎么一直不接？”
　　“今天周三，我应该是在学校待着。”晟阳说。
　　“别诓我，你在学校能忍住不看手机？我还不知道你。”

　　按照往常，晟阳应该会怼几句回去，晟明则会笑着骂他几句，只是今天发生很多事，他没心情。
　　“有事吗？”
　　晟明像是听出来了他的反常，问：“心情不好？怎么我和你妈一回家你就这么难受啊？”
　　“没，马上期末了，有点累。”

　　电话那头“哦”了声，“也是，学习确实需要上心，现在都这么懂事了。”晟明自顾自笑了笑，又道：“今晚想吃什么，我们提前让阿姨备好菜。”
　　晟阳前天确实说过要回家吃饭。
　　他仰起头，一手握住酸痛的脖子，说：“我临时有事，今晚就不回去了。”
　　对面声音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你能有什么事，难得能一家人坐一起吃餐饭，你哥今晚也回来。”
　　“……”

　　最近发生的事很多，晟阳没想到自己和江闲的事会那么快被周围的人知道，他哥、宁姐、林阳、吴来……不管是童遥离职，还是碰巧在饭店遇到松曦，这些小事聚在一起后像是变成了一张阴森可怖的鬼脸。
　　直到今天，某种预感越来越强烈。

　　他已经提前预设了最坏的结果，可是他的计划总是跟不上变化，矛盾在机缘巧合下不断被摩擦、增多。

　　晟阳看向厨房窗外，林奶奶那间房的位置。
　　他今晚不能走。
　　“最近课下要准备元旦晚会，还有数学竞赛、期末考，我走不开，你们走之前我肯定会回去一趟。”

　　这通电话又持续了十几分钟。
　　晟阳能听出他爸话里的不高兴，但还好事情能勉强朝着他预设的方向往前。
　　电话被挂断，晟阳收回撑在木桌上的手，回头的瞬间他猛然在门边看到个模糊的人影，像是要和身后漆黑的夜融为一体。

　　江闲？什么时候来的？

　　“怎么不出声？”
　　晟阳的心脏重重地砸下去，震动着他的胸腔。
　　江闲没说话，走过去把水龙头关掉，淡淡道：“帮你打下手。”
　　“不用。”晟阳有些心虚地抬手抵了下鼻尖，“你去陪着林奶奶就行。”

　　“晟阳。”江闲直视过去，“我看起来很没用吗？”
　　“怎么可能。”晟阳脱口而出。
　　“那有些事你可以和我说，不用自己一个人压着。”江闲说。
　　晟阳听后垂眼笑了笑，伸手按住江闲的双肩，“好，谢谢我的男朋友，这么关心我。”

　　江闲偏头抿了下唇，下一秒伸手揪住晟阳的衣领，“我没在开玩笑。”
　　“我知道。”晟阳抬起双手半举在空中，垂眼看向被揪成一团的衣领。
　　“如果要做选择，把我放在最后一个。”
　　“……”
　　江闲说得很认真，晟阳却不知道怎么回了。

　　其实他从来没有不信任江闲，只是觉得对方背负的已经够多了，不想把自己的这份也压在对方身上。
　　但江闲好像早就主动走到了他的背后，他们是背对着背的。

　　视线交缠了一会，铜缸里的水光印在江闲眼中，轻颤了下。
　　江闲松开手上的衣领，皱着眉转过身，像是觉得刚才的话有些肉麻，“我没兴趣成为别人的负担。”
　　“噗——”晟阳没忍住笑，这是几天来他第一次有了轻松的感觉。
　　他整个人瘫在江闲的背上，环住江闲的脖子，低着头，声音发闷：“好，我尽量不拖江同学的后腿。”

　　厨房里亮着暖黄色的灯光，成为万家灯火里的一盏。

　　最近林奶奶变得嗜睡，吃得很少，清醒的时候会和江闲谈谈心，逗逗黑猫，犯糊涂的时候嘴里总哼唧着谁的名字。
　　祝家节，祝家春……
　　江闲能听清，但他认不出这些人，只能隐隐约约猜到是对林奶奶很重要的人。

　　晟阳不在银杏林院，他回了趟家。

　　那天打完电话后他爸妈就都没再联系他，按照以往黎春肯定会催他回去，可这一天半的时间里两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可能是有顾虑，他昨晚几乎没睡，看到街上有家咖啡店就进去了。

　　这应该是家新开的店，里面装修还没全部完工。
　　晟阳点了一杯冰美式，等咖啡的间隙他坐在靠窗的桌子边，余光注意到似乎一直有个人在看他。
　　“这么冷的天还喝冰的，昨晚没睡好吗？”说话的是个女人，她自来熟地坐到晟阳对面的座位上，微笑道。

　　“你……”
　　晟阳抬头看过去，这人很眼熟，晟阳有些印象，但不多。可在看到那人微笑的瞬间，他猛然想起来这是上次在饭店里和松曦一起的那人。
　　这世界还真他妈的小。
　　晟阳没理人，偏头看了下那杯咖啡大概还有多久能做好。
　　这种厌恶和排斥已经很明显了，可是夏谅像是毫无所觉，“你可能不记得我了，我们前几天在南有饭店见过的，阿曦和你认识吧？”
　　“……”一阵生理性的恶心泛上来，晟阳立马站起来走到前台。

　　“钱付过了。”
　　晟阳把手机按熄，往店门外走。
　　咖啡师有些懵，招手喊道：“您的咖啡还没拿，马上就做好了！”

　　“不好意思，”夏谅微笑道：“那杯咖啡是他请我的。”